三十七
北都下了一場大雨。 紀明途坐在車內,看著在雨幕中接吻的少男少女。 男孩的臉有些陌生,可是女孩他再熟悉不過。 “爸爸,翩然說她想吃聚寶齋的烤鴨很久了,不如離開京都前滿足一下她的愿望吧?!?/br> “明明是你自己想吃,別總拿翩然做借口?!奔o明途拿出手機撥通電話,“一個兩個都不讓我省心?!?/br> 懷月挑眉,重新戴上了耳機,看著車窗外擁吻的小鴛鴦突然觸電般分開,金色的那只看了手機后急急忙忙地往路邊走,抬手攔車。 綠燈亮起,這條道路的終點還是默認改成了聚寶齋。 包廂內四個人各坐一角,一個面無表情地吩咐侍應生,一個時不時插嘴點菜,另外兩個沉默地用毛巾擦拭被雨淋濕的頭發。 “Penelope?!奔o明途挽起袖子,五官在頂光下顯得有些冷肅,“你也來北都參加游學的么?” 翩然正襟危坐:“是的,舅舅,我陪懷月來的,今天上午剛參觀完科技館?!闭f完,給懷月使了一個眼色。 “是么,那懷月來找我的時候你怎么不一起來?” 懷月剛想開口,卻被翩然打斷:“因為我和mama吵架了,我最近好像吃胖了她很不高興,嗚嗚舅舅,mama她討厭我了......” 說著,翩然眼角就紅了,眼珠因為淚水被浸泡地格外翠亮,配上一頭濕發,像一只搖尾乞憐的小狗。 紀明途如何看不出眼前的少女企圖裝可憐從而蒙混過關,還是有一瞬間失神。 他最近是怎么了,透過這雙濕漉漉的眼,看到了那個人的影子。 意識回籠,捕捉到話語里“長胖”的字眼,想起meimei對待工作的態度,加上翩然有厭食的毛病也不忍繼續拷打追責:“只是你們班主任找人都找到我這里了,以后不許不打一聲招呼就離開家?!?/br> 宋定目瞪口呆這一場無硝煙的戰爭以翩然的低姿態示弱成功轉移了話題而宣告終局,換做是懷月,代入一下只會是一臉的“能奈我何”的傲嬌,弄到最后還是他先低頭去認錯。 這是宋定第一次見到紀明途,看著對面冷若冰霜的男人,從前只在懷月帶來的相冊里偶爾瞥到過他的身姿,大多是抓拍,看報、開會還是打高爾夫的時候,眼神無一例外冷淡地傲慢。 直到有一次他幫沉明珠找辦公室的備用鑰匙時,打開看到里面有一張拍立得。 男人在組裝一個巨形玩具,粉色的芭比娃娃倒在旁邊,散落了一地的塑料服裝配飾,男人拿著說明書無奈地看向鏡頭。 起初宋定和蘭城絕大部分人看待自己父親和明珠的關系是舊情復燃,可是那一刻宋定恍然那場婚變,或許還有許多的不為人知。 他在偷偷觀察紀明途的時候,后者正光明正大地打量他。 紀明途瞇起眼。 左思右想想不明白,他生命中五個女人,怎么叁個都和姓宋的拉扯不清。 侍應生適時地端上前菜,是清蒸沼蝦和涼拌海蜇,叁個少年看了紀明途一眼,得到首肯后一齊伸筷。 菜肴陸陸續續地端上桌,只見對面的少年要來了一份手套,埋頭剝蝦。 紀明途倒了一杯紅酒。 與華國處理烹飪菜肴的習慣不同,在西方的家里蝦蟹大多處理過再上桌。 宋定認真剝著蝦殼,一口氣剝了好幾只分成兩碟遞給左右兩個女孩。 “阿定剝地蝦格外甜一些呢?!?/br> 翩然甜蜜的夸贊在包廂內響起,紀明途的思緒又飄遠。 想起自己剛結婚后的第一次紀宅家宴,當時面前叁道菜她只吃另外兩道,原以為是不愛吃蝦,飯后她坐在沙發上分他兩瓣沙糖桔。 她說從小都是爸媽幫她剝的,但等后來父母出事住到蘭城外祖家,再也不好意思讓別人剝,所以干脆說不愛吃。 兩個人分食完一只沙糖桔,她問他,會不會覺得這個理由太過矯情。 而他的回應是在第二天給阿姨漲了工資,算作額外剝蝦的工錢,只不過實踐了一次后他就再沒看到自家餐桌上出現了帶殼類食物。 再后來就是大女兒前往香江生活,她十分心安理得地享受著剝殼服務,隨行的阿姨這筆額外工資的作用才重新得到顯現。 今天看著翩然接過滿滿一碗的蝦rou時眼里的欣喜與愛意快要漫出來,男孩也因為喜歡的女孩認可自己的成果而竊喜。 紀明途暫時不去揣測少年這個舉動是刻進骨子的體貼還是做戲,他慣來的思維是如果有人想吃蝦又怕麻煩,那他就去付費找人剝蝦解決這個問題。 吃完飯,紀明途吩咐司機先把叁個小孩送回酒店。 坐在包廂里,他看著那堆蝦殼,起身走到窗邊燃起一支煙。 盛夏到來前的陰雨纏綿,司機只拿來一把傘,翩然拿過遞給懷月 “桂叔,你送懷月吧,反正我和他都已經淋濕過一回,別弄臟舅舅的車?!?/br> 紀明途注視翩然牽著宋定的手坦然地沖入細雨中,消失在拐角處。 前往機場的這段時間在堵塞的枯燥中度過,喇叭聲此起彼伏,路口是指揮路面交通的交警。 兩旁綠化帶上間隔插著廣告牌,紀明途盯著上面翩然的面孔,雨絲在少女平整無瑕的臉上滑落。 “今天看到那個孩子,突然覺得和她很像?!?/br> 聽到后座男人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副駕駛上的助理一頭霧水 司機是紀家的老人了,聽聞紀明途回來立時趕到北都迎接,此時的他順著紀明途的視線看到了廣告牌上的人。 “五官當然是不像的,但是說話的語調和神色和二十年前的太太很像?!?/br> 助理驚詫于老板和前妻已經離婚,為什么下屬還敢當著這位的面繼續用妻子的身份稱呼她,而這個殺伐果斷的男人居然沒有任何反感。 車流逐漸恢復暢通,一塊塊廣告牌后退的速度逐漸加快最后變成重影。 紀明途聽著暴雨擊打車窗,緩緩闔上眼。 愛情戲里不可避免下雨橋段,《魂斷藍橋》里羅伊兀自站在雨幕里等待著見瑪拉一面,瑪拉踩著水流奔到他面前為其遮雨,兩個人擁吻的同時瑪拉脫力的手放下了那把雨傘。 初看時他只當舊好萊塢夸張的浪漫情懷,而那個人卻說,這是瑪拉的一次表態。 如果你覺得撐傘不夠有誠意,那我淋著雨來愛你。 而他在她含羞帶怯的注視中,認真分析了因為淋雨獲得流感的概率和蘭城雨水酸堿度對打傘與否的可行性。 今天翩然眼里的甜蜜與彼時的她臉上隱秘的失落重合,長久以來現實功利主義至上的紀明途第一次覺得,親手剝蝦和愛之間不再是無法掛鉤的平行線。 重點從來不是剝蝦和淋雨,是互相的妥協,隱晦地告訴對方,我愿意做你的同類。 黑色的邁巴赫像一匹駿馬破開雨簾在高速上馳騁,雨滴打在車窗上作響。 一場長達二十年的拉鋸,在今天這個雨夜宣告了浪漫主義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