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或許真的是因著愚罷
二人相擁著說事時,一個奶團子從臥室沖了出來。 “娘!”孩子踉踉蹌蹌的跑出來,一頭撞進葉流觴懷里。 “怎么了?”葉流觴只好先放開柳無依,把孩子抱起來,她早已把小天賜當成自己的孩子,怎么可能讓林宇奪回去,況且林宇都把孩子賣了,居然還有臉回來要? “娘~”天賜奶聲喚著娘,琉璃石般的大眼睛里面浸滿懼怕。剛剛和秋華姨姨在房間玩耍,突然聽到外面喧囂,秋華姨姨帶她出門就見娘像變了一個人般,瘋狂的對著一個男人拳打腳踢。正欲叫娘,秋華姨姨卻死死捂住她的嘴,還把她帶回房內,不讓她出來。雖然不懂怎么回事,但是孩童的心思最是敏感,知道娘方才生氣了,還打人了,所以嚇壞了。 “好了好了,沒事了,別怕,娘在呢?!比~流觴輕輕拍打著孩子的后背,又看向秋華,歉意道:“方才嚇到你們了,抱歉?!?/br> “我沒嚇到,就是嚇壞天賜了,現在打算怎么辦?就這么讓他在院子里躺著?”秋華瞅著門外,很多士兵圍著遠處議論。她不知道葉流觴和柳無依被偷窺的事,只以為林宇來找事,也不知道那草包做了什么,居然能讓向來以好脾氣著稱的葉流觴氣成這樣。 “還能怎么辦?揍一頓都是輕的,下回還敢來我就活剝了他?!币徽f起林宇,葉流觴的氣息就冷了,孩子也因她的憤怒抖了抖。 柳無依不動聲色的看了葉流觴一眼。 葉流觴重新換回了平時的溫柔模樣:“等會兒報告舍監,就說他冒犯什長,不尊重將士,按軍紀處罰他好了,不過我方才打斷了他的腿,估摸著今后也不成氣候了?!?/br> “打斷他的腿啦,太……嗯,好的?!鼻锶A就差拍手叫好,不過看到自家小姐的眼神,她又把話咽回了肚子里。 她們如實把情況報告給了關西六苑的舍監,林宇被人像抬垃圾一般抬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抬去救治,反正救不救也不可能完好無損,一個瘸子對她們也構不成威脅。 解決了林宇這個惡心的東西,她們都出了一口惡心,心情開懷不少,更讓她們開心的是,午后傳令兵來到這里。 “潛行什的什長課長可在?” 葉流觴和柳無依連忙走出來。 “在?!?/br> “隨我到軍營集合,將軍要論功行賞了?!?/br> 她們相視一笑,秋華也非常識趣的祝賀道:“小姐葉姑娘,我在這里等你們的好消息?!?/br> “好的?!?/br> 柳無依和葉流觴點點頭,跟上傳令兵。 來到軍營時,少年們與那日參與追捕的士兵都在校場集合了,二人打了個招呼便并入潛行什的隊伍。 鎮西將軍戰后就把戰局情況上報給了皇帝,半個月過去,圣旨也到了?;实鬯坪跻矊@場大捷十分看好,嘉獎了每一位參與的戰士,就連沒有參與直接戰斗的守軍也得了嘉獎,不僅賞了銀子,還得了一日好吃好喝的犒賞。 等士兵們嘉獎完畢,總算輪到潛行什了。少年們興致沖沖,眼含期待的看著使者。 只見朝廷的使者站在臺前,展開一份圣旨,朗誦起來。 “葉氏,流觴。鉆研楔子采石法,破石修渠,顧有功,賜不更爵,賞二金,食邑百戶?!?/br> “潛行什什長,葉氏,流觴,悉心教導潛行什,隨鎮西將軍出征有功,領兵破云梯,射殺匈奴二人,勇猛無雙,賜大夫爵,賞三金,宅一座,食邑三百戶?!?/br> “謝主隆恩?!?/br> 葉流觴恭敬的接過圣旨,她知道這是兩道圣旨,一道是她開發楔子采石法的賞賜,一道是這次戰爭的功勞。圣旨在手,她起身的時候眼含淚光,如今她已經是食邑三百戶的女爵了。 “潛行什一眾后生,交戰皆有所長,其中李氏,安,射殺匈奴一人,賜不更爵,賞三金,宅一座,食邑一百。其余人均賜簪裊爵,賞三金,宅一座,食邑一百?!?/br> “謝主隆恩?!?/br> 少年們神色激動的跪下領旨,其中李安因為射殺了一個匈奴護衛,軍功爵比別人高一級,同樣的葉流觴比她高一級。等少年們依次受賞完畢,他們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柳無依。 在場的所有人中,只有柳無依還沒有封賞,而且他們知道坤澤是不能受封的,但還是會秉持著一些期盼。 但期盼落空了,使者讀完最后的一道圣旨就離開了,顯然沒有柳無依的事了。 “課長,這……副將,我們課長沒有嗎?”李安叫住轉身的副將。 “坤輩不受爵?!备睂⒉灰詾槿坏臄[了擺手便離開了。 聽罷此言,少年們原本激動開心的氣氛驟減到了谷底。少年們覺得很不公平,明明這幾個月柳無依出力絲毫不遜于他們,也上了戰場,還親自射殺了一個匈奴,為何他們這些沒有射殺匈奴的都封爵了,柳無依卻什么都沒有。 “這樣不公平!我們尋將軍問問吧,哪有這樣的?!崩畎蔡嶙h道,少年們也想跟去問問,柳無依卻叫住了他們:“罷了,既是朝廷的規定你們就別聲張了,免得給自己惹麻煩,你們還在上升期?!?/br> “可是?!?/br> “我作為一介坤輩,能從戰場上活下來已經很知足了?!?/br> 李安欲言又止,看著站在校場中顯得氣定神閑的柳課長,其身上大度的氣質,不見丁點小家子氣,反倒再次襯托出她……不僅是她,更襯托出朝廷那群滿嘴家國大義的士大夫是多么小氣。這位站在陽光下的女子,溫婉恬靜的模樣,反倒比起她還更像一個真正的女爵。 葉流觴看著柳無依,終是沒有說什么。 只不過,在眾人低落之際,軍師走了過來,手中還拿著一個手諭。 “潛行什課長,柳氏,教導潛行什與隨軍師出戰有功,賞十金?!?/br> 柳無依和少年們再次驚呆了,雖然還是沒有爵位,至少有賞賜了,也不至于讓人如此心寒。 “謝主隆恩?!?/br> 柳無依接過手諭,只是一看上面,落款居然是將軍。她疑惑的看向軍師。 “這是將軍的意思,我們雖然是文人眼中的莽夫,但莫讓有功之人心寒的道理還是懂的?!避妿熜χ?,遂轉身離開了。 柳無依抓緊手中的手諭,到頭來居然是邊關的人最不看重世俗的規則。這里的軍妓不在意清白,不妄自菲薄,這里的士兵雖然看著她是坤澤,但依舊會甘拜她的軍銜之下,將軍和軍師等將領,不僅破例讓她入伍,還會在她立功的時候給予嘉獎。而最應該沒有成見的朝廷,卻全是成見。 課長有了賞賜,潛行什的少年們心情才好受了許多。 但葉流觴還是不見歡顏,看著拿著嘉獎的柳無依,她心中百轉千回,雖然有了封賞,但更像安慰劑,柳無依并沒有得到該得到的封賞,付出的努力卻一樣的。 “好了,大家先回去,接下來的訓練我和你們什長還要規劃一番,屆時再通知你們?!绷鵁o依并不如葉流觴那么沮喪,要知道世上有許多人都沒有得到封賞,像軍妓難道真的沒有功嗎?不拿軍妓說,采石場采石的石匠無功嗎?在隴畝上種地的農民無功嗎?他們都有功,只是從未見嘉獎,她能得到嘉獎其實已經不錯了,況且將軍器重她,這也有利于她們實現自己的理想,她很滿足了。 “好的?!?/br> 少年們離開后,柳無依才轉身面對葉流觴,葉流觴苦澀的眼倒映出柳無依闊達的樣子,在柳無依輕松的眼神下,她心疼萬分,上前把人擁進懷里。 “你作甚?”柳無依心里頭不可避免的觸動一下,回抱住葉流觴,雙臂緊緊勒著,試圖把人勒進懷里。 “你受委屈了?!比~流觴低聲道。 “我有什么委屈的,倒是你,如今我的流觴可是朝廷欽封的五級軍功爵,食邑三百呢,還有一座宅子,苦著臉作甚?”柳無依捏著葉流觴的臉,捏出一個傻傻的笑。 “別捏我,我不開心呢?!比~流觴打掉捏著她臉的手:“你該有爵位的,而不是如今這般草草的被打發了,朝廷真是狗屁不通,什么祖宗之法不可變,依我看他們興許很快就守著他們的祖宗之法進墳墓,墳頭還能貼個對聯,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露深,橫批感恩戴德?!?/br> 柳無依急忙捂住葉流觴的嘴,緊張的看了看周圍,確保沒人才松了口氣。 “你發瘋呀,被人聽到是要殺頭的?!?/br> “反正又沒有人聽見,我不過是說實話?!比~流觴還是憤憤不平,想到那群士大夫自詡君子的嘴臉,更不開心了。 “別耍性子,今日才得了爵位,該開開心心的,不許這般,去買吃食,晚上請叔嫂們吃一頓,慶祝慶祝?!绷鵁o依吩咐道。 “哦?!?/br> 葉流觴灰溜溜的跟著柳無依前去邊城,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小尾巴,不對,以她的高個叫大尾巴。 柳無依長嘆一聲,她這是養了一頭倔牛。 回到關西六苑,張嫂看到兩人又拉著一車酒rou回來,又是生氣又是好笑。 “我說你們,受賞了也不曉得攢點銀子?” “已經攢了一些,嫂子先幫我們把東西拉去庖廚,今晚又得勞煩嫂子下廚了?!绷鵁o依客氣道。 “客氣什么,交給嫂子罷?!?/br> 張嫂樂呵呵的提著東西去庖廚,到了夜間,有朋自遠方來般,她們再次圍坐一桌。 有了張嫂這么個大嘴巴,就做飯這么一個空當兒,軍妓們就都知道了兩位后生受賞的事。他們真切的為兩位后生感到高興,總算熬出頭了,日子也過起來了。 “就是說,識文斷字就是厲害,就算是坤澤都能教導那些天元。如今柳姑娘還上了戰場,該立功了罷?”一個女奴一邊吃飯一邊問道。 “對呀,今天才受賞的,我們領賞后買了些腌rou,叔嫂們拿回去增補增補營養?!绷鵁o依拿出特意買來的腌rou,叔嫂們是軍妓,每日營里只提供兩頓飯,還都是粟米飯,沒有rou,現在她們有點盈余了,買點rou送叔嫂們還是可以的。 “駭,我說你們,有點銀子就不停的花,叔嫂們年紀這么大了,哪里需要吃這些,你們省著銀子以后有用的?!睆埳┤滩蛔∴凉制饋?,兩位后生拼命才賺來了這么點錢,還都花在這種事上。 “反正不過一口rou,我們還是送的起的,現如今我們住在軍營,吃喝用度都由營里提供,而且我們在一起了,也沒有親屬,無需像士兵們那般寄銀子回家,銀子留著也是留著,花點也好?!?/br> “你們就是不懂過日子,銀子還是盡量攢起來,以后莫要亂花了。你們現在還年輕,覺得銀子留著不知道干嘛,等你們長大些你們就知道用處了?!弊顬槟觊L的一個女奴慈愛道。 “嗯,我們有留著銀子的?!?/br> 柳無依和葉流觴點點頭,其實她們并不認同叔嫂們的觀點。在她們眼里,銀子只需要攢些應急就可以了,該花就花,沒必要攢著,說不定以后沒命花呢。銀子沒了再賺就是了,總想著以后享福,若遇上個天災,再多銀子也是等著被宰罷了,還是幸福的活著更重要。 叔嫂們笑笑,他們再次把注意力放在二人的功勞上:“我聽那些士兵說,這次沖突連小柳都射殺了一個匈奴兵是吧?” “嗯,在城樓上射中的,那時候匈奴其實已經被打退了,我們乘勝追擊,剛好我看到有個落單了,那時天黑,我本以為射不中的,沒成想一箭就射中了?!绷鵁o依驕傲的比劃著,向叔嫂們比劃她如何射殺一個匈奴。 “哈哈哈,真厲害,果真是我們營里的將軍?!睆埳┐蛉さ?。 “是呀,小姐真厲害。天賜,以后你不僅要跟你娘學,還得跟你娘親學?!鼻锶A趁機教導懵懂的孩子,自家小姐自從當了課長以后真的整個人脫胎換骨,奔著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仿佛涅槃重生了,也讓她知道原來坤澤也能活的這般隨性。 葉流觴和柳無依都有點不好意思的笑笑。 “那你們如見受賞了,小葉封了個大夫爵,小柳呢,你們以后都要搬出這里了對吧?女爵好像住在上林苑的,你們一起搬走嗎?”張嫂想到這個難免失落,于私心,她真的不希望兩位后生搬走,若搬走了以后再想見面都難。 葉流觴正要說什么,柳無依搶先說:“不,我沒有受賞?!?/br> “?。?!” 頓時,不僅張嫂,秋華連同叔嫂們也是一臉驚訝的看著柳無依。 柳無依神態自若,輕聲重復了一句:“我沒有受到封賞,爵位按規定只能封給天元,我是坤澤所以沒有?!?/br> 葉流觴再次難過的低下頭。 “沒有封賞?唉,果然我們坤澤即便有通天本領,到頭來也只配給大天元們當個看家護院的奴隸?!睆埳﹪@言,若像她這般大字不識什么都不會的“愚坤”也就罷了,柳無依分明比那些大頭兵來的學識淵博,結果沒有殺敵的大頭兵能封爵,而殺敵的柳無依反倒沒有封爵。 “誰讓我們坤輩天生少了那一豎,生來不如郎兒呢,小柳已經比大部分坤兒好了,至少能做一個斗食的什官,也能課士兵,算破例了?!蹦觊L的女奴寬慰她們。 聽了老女奴的話,年輕的女奴們一臉頹然。莫非坤澤當真不如天元?是更愚蠢?還是更無能? “大家不必這么難過,以后我們還是住在關西六苑,我沒有封賞,又是坤澤,去上林苑那種地方總是不方便的,還是這里住著舒坦一些?!绷鵁o依道。 “這敢情好,嫂子還怕你們去了上林苑想見你們都難呢?!甭牭綗o需去上林苑,張嫂一改低落的情緒,她是一個軍妓,是不允許去上林苑的,而她又真的喜歡這兩個后生。 “嗯,不日后我們就要去草原了,屆時秋華和天賜還要勞煩叔嫂們代為照看?!?/br> “這是應該的,你們放心罷?!?/br> 這頓家宴,大家雖然吃的開心,卻也因著柳無依沒有受封的事有所思索。 縱使沒有讀過書,軍妓們還是引發了深思,為何本國會有“坤輩不受封”的規定?她們知道世人潛意識認為坤澤比不過天元,為了服眾引出眾多說法,有說坤澤愚蠢,有說坤澤柔弱,有說坤澤沒有有能之人。若坤澤不如天元是因為“愚”,但柳無依顯然不是如此,更像因著坤澤這個性別導致任何有能之人都被抹殺了。既然如此,所謂“坤澤不如天元”又是從何得知? 今晚這些從未受過教育的軍妓輾轉反側一宿,有人感嘆生不逢時,有人為此憤懣不平,有人干脆當作黃粱一夢,不過他們都有幸發現了不尋常的地方。只是按他們的學識,無法描述,也無從明白。 或許,真的是因著“愚”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