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第169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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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陽妻倪素,虔備寒衣,奉與郎君徐鶴雪?!?/br> 她吹了吹濕潤的墨跡,將它放在衣袍里,火星子迸濺著發出噼啪聲,她松手的剎那,衣衫落入火盆中,火光吞噬著衣料,燒盡表文。 火焰炙烤得倪素臉頰發燙,她坐在階上,眼瞼無聲濕潤。 忽的,細碎的金鈴聲輕響。 倪素像是被這聲音一刺,隨即夜風忽然凜冽,吹得她面前的銅盆里火舌張揚。 寒霧頓起,倪素想要起身,卻險些站不穩,她扶著廊柱緩了一下,卻被這一陣急風吹得有些睜不開眼睛。 冰涼的濕意一點一滴落來她的衣襟,倪素勉強睜眼,院中的燈籠被吹熄的剎那,她看清自己手背上的雪粒。 倪素猛地抬頭。 月華如練,而落雪如縷。 她大睜雙眼,滿頸滿肩的冰雪都在刺激著她的感官,月華投落在茫茫寒霧里,凝聚出一道頎長的身影。 雪白的衣袂,朱紅的衣襟,烏濃的發髻。 那樣一張蒼白而秀整的面龐。 “阿喜?!?/br> 第130章 四時好(三) 倪素早就已經做好準備了。 從那晚洞房花燭開始, 從那首留在食單附頁上的《少年游》開始,她要與一個永遠不能長相守的人互許一生。 與他相愛,然后看著他走。 她已經做好準備, 三餐粥飯,一部醫書, 就作為她余生的全部意義,少一些難過,少一些蹉跎。 她自認, 她可以做得到。 如果此刻,沒有下雪的話。 金鈴聲聲, 寒霧茫茫, 她方才燒掉的寒衣又干凈整潔地穿在那個人的身上, 他的發髻間是一根白玉竹節簪。 而她不著外衫, 披散長發,甚至沒有穿鞋襪,整間院子里的燈籠被吹熄大半, 她面前的銅盆里火星子也隨風而飛揚。 “阿喜?!?/br> 他的聲音落來,冷得像浸過雪,一剎那, 逼得她眼眶濕潤。 他走近一步, 她卻后退一步。 徐鶴雪倏爾頓住,不再動了。 他亦不敢置信, 此刻他竟身處人間。 “你過來?!?/br> 倪素后知后覺,聲線發顫。 徐鶴雪聽見她的聲音, 才順從地抬步朝她走近, 銅盆里的火光熄滅了,風里有草木灰的味道。 他在階下站定。 瑩塵點滴飛浮, 細碎的光影在倪素的眼前晃來晃去,她的視線越來越模糊,“你打我一下?!?/br> 徐鶴雪站著沒動,“阿喜,你打我吧?!?/br> 如果這是夢也好,至少在夢里還能相見,至少倪素還能親眼看見他穿著這身衣裳站在她的面前。 可是風很冷,雪粒子砸在她的衣襟,融在她的皮膚上,她又覺得自己無比清醒,牽起他的手,雖然還是冷,卻沒有想象中那樣冷得刺骨。 冷與暖的相觸,兩人俱是渾身一顫。 倪素發現他周身有細如絲縷的淺金色流光時而閃動,如同他衣袂間的暗紋繡痕,卻如水一般脈脈流動。 “你不是走了嗎?” 倪素仰著臉,“你不是……不會再回來了嗎?” “我……” 徐鶴雪其實也并不清楚當下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見她的眼淚收不住,他便立時用指腹去抹。 怎么也抹不完,他的指腹一遍遍地擦著她臉頰的皮膚,她原本凍得蒼白的臉,被他擦得浮出薄薄的紅。 “阿喜,你別哭?!?/br> 他說。 天邊濃云密布,飛揚的大雪使得外面的街市變得尤為熱鬧,無數人沖出家門,攜家帶口,仰望這場四月雪。 濃云如瓷,整個云京城檐下的燈盞不約而同地飛出絲縷的光芒,在無數人的目光注視下在云層里鋪陳,好似金繕修補后留下的金色裂紋。 天上異象叢生,倪素隱約聽見外面人的驚呼。 紫霧彌漫,一道身影伴隨幽冷的光影凝聚在檐上,他身著赤色甲衣,金石為飾,肩披祥云,而腰佩綬帶,衣袂獵獵欲飛,頭戴獸冠,獸目人面,胡須白而卷。 若不是那雙獸目,那張臉,便是倪素曾在雀縣大鐘寺的柏子林中,所遇見的那位老法師的臉。 那是幽都土伯。 他的面容分明是人,五官卻兼具獸的兇相,金剛怒目,但甫一開口,嗓音卻渾厚慈和,“苦其志,而成道,此話并不是說若要成道,則必要受盡劫難,而是說,受盡劫難卻依舊不改其志之人,可得道也?!?/br> “玉節將軍,你生前身具不世功業,負冤而死,卻無怨恨,所以得飛升道,但也恰是你的不怨恨,讓你執意留在幽都,渡三萬冤魂成他們的道,雖神魂俱滅而無悔矣?!?/br> “但世間道法千變萬化,你欲為人,而人亦為你,如今幽都寶塔中三萬冤魂的怨戾已解,你本該魂歸九天,卻又身處于此,你心中可有疑?” “請土伯解惑?!?/br> 徐鶴雪道。 “你已具神性,蒼穹繁星才是你的歸宿,然而凡人為你招魂,為你點燈,是他們在留你?!?/br> “凡人的香火供奉,是你的立身之本,而你靖安軍三萬英魂亦滯留輪回地,為你求一個重返陽世之機,可你血rou之軀已失,若不入九天,便不能重塑星宿之身?!?/br> “我寧愿不為星宿,哪怕身化長風,亦要在吾妻身側?!?/br> 徐鶴雪抬手,風雪灌了滿袖,他俯身作揖,“請幽都,請上蒼,成全于我?!?/br> “三百年的星宿之身,三百年的逍遙極樂,你當真舍得?” “我不求天上三百年,只求此間,哪怕飛鴻雪泥?!?/br> 幽都土伯的身影在紫霧里若隱若現,他一笑,竟也有幾分慈眉善目,“玉節將軍,雖不入九天,你亦得道?!?/br> 天邊驚雷陣陣,紫電金光交織。 倪素看見土伯那雙獸目逐漸變換為人的一雙眼睛,他和藹的目光落來她的身上,“倪素,你們二人之間的緣法,是我親手所鑄,先有你兄長一事,我才以你為契機,成玉節將軍還魂之機,你可還記得你答應過我什么?” “我不敢忘?!?/br> 倪素牽起徐鶴雪的手,她仰著臉,冰涼的雪粒子輕拂她的面頰,“我愿供奉土伯大人一生!” 烏云里鋪陳的淺金裂紋,是萬家燈火招引玉節將軍返還故居的路。 霎時雷聲止,紫霧散,漫天雪落,沙沙作響。 房中明燭,照著素紗屏風上歪歪扭扭的囍字,倪素凍僵的雙足踩在他的膝上,看著他低頭挽起她的褲腳。 直到雙足被他放進熱水里,她一個激靈,那種熱意密密匝匝地順著她的皮膚,筋骨上涌,她才從恍惚中回神,“徐子凌?!?/br> “嗯?!?/br> 他輕聲應。 “徐子凌?!?/br> 她只知道念這個名字。 徐鶴雪抬起頭,她的眼皮紅紅的,此刻在滿室燭火間,他認真地打量她,“阿喜,你瘦了許多?!?/br> 泡過熱水的腳暖了起來,倪素被他裹進被子里,卻硬要掀開被角,“你來?!?/br> “你會冷?!?/br> 徐鶴雪說著,見她的眼睛里淚意濕潤,他又什么都顧不上,只知道順從于她,聽她的話,脫下外袍,取下玉簪,躺進她的被窩。 “冷一點好,” 倪素趴在他的懷里,“這樣我會清醒很多?!?/br> “無論這個世上的人怎么看待你,天道始終知曉你的清白,你本可以去天上做星星的,留在我身邊,就只能做冷冰冰的鬼魅,你真的不后悔嗎?” “不悔,” 徐鶴雪其實也很想抱她,聽見她哽咽的聲音,他攬著她的雙臂就不由收緊,“阿喜,我寧愿依附于你?!?/br> “雖無血rou之軀,我亦有這樣的奢望,若能在你身邊,伴你長久,無論我是什么,我都心滿意足?!?/br> “不要將自己放得那么低,” 倪素在他懷中抬起頭,“小進士將軍,我不嫌你冷,也不怕你是鬼魅,記得我與你說過什么嗎?我可以養你很久?!?/br> “那我能做些什么?” 徐鶴雪溫聲。 “你要幫我寫病案,給我做飯吃,給霜戈和小棗洗澡喂草料,陪我踏青放紙鳶……總之,你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br> “好,我做?!?/br> 他說。 夜雪沙沙,倪素再是不肯閉眼,她亦在這個冰冷的懷抱中昏昏欲睡,在夢中,她置身冰天雪地,又很快,冰消雪融,春暖花開。 “徐子凌?!?/br> 她在睡夢中喃喃。 “嗯?!?/br> 有人在夢外應她。 “我真的很想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