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魂 第73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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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戰,是徐鶴雪的成名之戰。 十六歲,他離開護寧軍,統領靖安軍,在飲馬湖殺得胡人肝膽俱裂,更親手殺死胡人親王多羚,奪回燕關千里。 十七歲,他駐守居涵關,使城池固若金湯,三戰便令胡人聞風喪膽,不敢再進一步奪取北境漢地。 十九歲,他受封玉節大將軍,統領雍州三軍,這一年,是他聲名最盛之年,亦是他劍骨竹心淪落泥淖之年。 雍州城凌遲了年少的玉節將軍,從此好像再無人記得,他也曾策馬持槍,秉持一顆赤子之心,認真地護衛著他身后的大齊。 倪素在紙上讀他的生平,她好似也親眼目睹他曾經的少年意氣,后來的折戟沉沙。 他做的官,非是他老師心中期望的官。 “倪素,我真的,很想要你的信任?!?/br> 倪素推開醫館的大門,倏爾想起那夜他的這句話,她握著琉璃燈盞的手一緊,好一會兒才記起要抬步往后廊去。 可敲門聲響,她步履一滯。 倪素回頭,門外立著一個青年,他披著一件破爛的斗篷,兜帽略微遮掩了他蒼白的臉,但他抬起來的那雙眼,瞳孔卻比尋常人的大。 烏黑而陰寒。 他步履僵硬的邁進門檻,兜帽松懈了些,令倪素更將他的臉看清了些。 他竟然,沒有眉毛。 “我找徐鶴雪?!?/br> 他慢吞吞地說。 倪素一震,她看著他,倏爾想起一日雨天,街上有個青年想搶她手中的包子,那時,徐鶴雪對她說,不生毛發,雙瞳有異,即為——鬼胎。 第64章 永遇樂(三) “那日, 我在刑臺底下看見他了,他撲上去,擋在他老師的身上, 那時,我才知道, 原來他就是徐鶴雪,”青年說著,伸出枯瘦的雙手比劃, “我看見你帶走了他?!?/br> 他的眼珠動得遲緩,視線毫不遮掩地落在她身上的藥簍上。 “你想做什么?” 倪素警惕地后退兩步。 “他自損太重, 凡人的藥石, 香燭, 都治不好他?!鼻嗄甑难劬δ軌蚯逦貜奶倬幙p隙里看見那團瑩白的光, “但我可以?!?/br> 倪素心中一動,但對這個忽然出現的詭秘青年,她仍保有一種謹慎的審視。 青年干脆將兜帽拉下去, 單薄的布巾纏裹著他的腦袋,斗篷底下,他的身軀瘦得厲害, 那雙瞳色極濃的眼睛盯住她, “有包子吃嗎?” 此時街上已沒有賣包子的食攤,倪素買了一油紙包的餅子給他, 他竟也不覺得這剛出鍋的餅子燙,抓出來一塊便往嘴里塞。 從食攤到醫館的這么一小段路, 倪素才走上階, 回頭就見青年站在底下咂咂嘴,他手里的油紙包已經空了。 倪素只得轉身又去買了一包給他。 青年坐在檐廊底下, 狼吞虎咽地吃著餅子,說話含糊,又慢吞吞,“你之前也給過我兩個包子?!?/br> “那天我就看見他站在你身邊,可是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就是徐鶴雪,我以為他在幽都呢?!?/br> 他說。 “你認識他嗎?”倪素坐在另一邊,聞聲偏頭來看他。 “不認識?!?/br> 青年搖頭,咬了一口餅子,又說,“但我阿娘認識?!?/br> “你阿娘是誰?” 青年將半張餅子都吃了,才擦了擦嘴,說,“我阿娘是代州人,十八年前嫁去雍州的路上遇見了一小隊胡人士兵,他們將送親的都殺了,我外祖與外祖母也死了,只有我阿娘被他們帶著,當做妓子消遣?!?/br> “他們是潛入北境探聽消息的,玉節將軍徐鶴雪的副將薛懷發現了他們,領著軍士將他們剿殺了,我阿娘才算逃脫狼窩?!?/br> 青年繼續說道,“我阿娘家破人亡,無依無靠,薛懷大人便將阿娘帶回雍州,豈知雍州那戶本要娶我阿娘的人家聽聞此事,便要將我阿娘沉井?!?/br> 他聽阿娘說,那是好大的一個艷陽天,雍州的風沙很重,擦得人臉頰生疼,她被夫家的人捉住,綁了手腳,強按在井口。 “一個被玷污了的女人,尤其是被胡人用過的女人,咱們家如何能要?出了這樣的事,你就不該到雍州來!” 婆母的臉被日光曬得赤紅,那雙眼睛如鉤子似的剜著她的rou。 “誰家還能要這樣的新婦?” “倒不如死了干凈啊……” “也不知還來這兒做什么……” 人群里里七嘴八舌,無不是尖刻利刃。 “我沒有想再進你家的門……”她渾身顫抖地提振聲音,然而人群喧鬧,無人在意,她又重復,“我沒有想再進你家的門,我只是……無處可去?!?/br> “你難道還想活?” 婆母訝聲,不可思議。 “不可以嗎?” 她問。 婆母不欲理她,眉頭擰得死緊,招呼著人將她抓起來,往井里按。 一柄長槍破空而來,“砰”的一聲嵌入枯井邊的樹干上,槍身震顫,閃爍凜冽銀光。 圍觀的百姓慌張退開,眾人只見紅袍銀甲的少年將軍腰間佩劍,手握韁繩,騎馬走近,他居高臨下,輕瞥一眼那兩個按著她雙肩的男人,他們便立即軟了腿,瑟縮著身體退開。 “當然可以?!?/br> 少年將軍在馬上,朱紅的衣襟邊是銀色的鱗甲,沒有人答她的話,他答得清晰而有力,“你并未入他家的族譜,便不能用此地的風俗來約束于你,當然,我以為,此種風俗實在沒有存在的必要?!?/br> “今日,誰若敢將你沉入這口井,便以死罪論處?!?/br> 那婦人戰戰兢兢地開口,“將軍,她家中收了咱們家的聘禮,如何便不能算……” “薛懷,有錢嗎?” 少年轉頭,看向身后的副將。 “……” 薛懷不情不愿,還是伸手在甲胄中摸出來錢袋子,扔給那婦人,隨即道,“不方便帶,只這么一些,將軍您可記得還啊?!?/br> 少年“嗯”一聲,摸了摸馬鬃,一雙清冷的眸子瞥向那婦人,“夠么?” “這……” 婦人掂量一下,其實比她花的聘禮還要多。 “薛懷,去給她解開?!?/br> 少年懶得再看那婦人,只朝薛懷抬了抬下巴。 薛懷應了一聲,抬步往前,卻不料在井邊的女子回頭看向那口幽深漆黑的枯井,忽然就自己一頭栽下去。 枯井很深,她重重落地的聲音盡處的人都聽見了,誰也沒有料到,她會忽然自己跳井。 “我阿娘說,薛懷大人將她從胡人手里救出時,她本以為自己還可以活,可是那日,她看見那么多雙眼睛,聽見那么多人說她應該死,不該活,她又覺得自己不能活?!鼻嗄暾f話很慢,連玩手中的油紙也很慢。 “那你……” 倪素欲言又止。 青年抬起眼睛看她,“你知道我是什么吧?” “徐將軍命人將我阿娘的尸身從井中帶出安葬時,發現其下的泥淖里埋沒著無數森然白骨,看似是泥水,其實底下都是女子的骨頭,自那時起,他嚴令雍州破除惡俗,在他轄制之下,那時雍州及周邊縣鎮,再不敢輕易在族中私自處置婦女,否則,以律法論罪?!?/br> “也因此,他得罪了雍州不少氏族?!?/br> “我阿娘的尸身雖被安葬,但枯井中殘留著以往有的人家沉井身無所出的兒媳時,請道士鎮壓其魂留下的符紋,我阿娘因為那道符紋暫時不能出井,直到,我阿爹吃醉了酒不小心落到井里?!?/br> 青年隔著布巾抓了一下腦袋,“他們兩個之間的事兒就有些落俗了,無非就是我爹被我娘救了,才不至于摔死,然后他們一人一鬼也不知道怎么就看對了眼?!?/br> “然后,就有了你?” 倪素終于找到插嘴的空隙。 “嗯,他們也很后悔?!鼻嗄挈c頭。 “為何后悔?” “鬼胎嘛,他們也不知道我會長成這樣,也不知道我會長得比正常人快,沒有毛發,也活不長?!?/br> 倪素一怔,難怪,依照他所說,他今年應該也才十七八歲,但他如今這般模樣,看著卻像個二十多歲的青年。 “那你,為何會來云京?” 她問。 “我阿娘讓我給張相公送信,就是你給我包子吃的那日,我正好將信送到張相公手中?!?/br> “什么信?” “她說,徐將軍沒有投敵叛國,這件事必須要有人知道,這個世上,不能人人都罵他,毀他?!?/br> “可是張相公被流放多年,我阿娘等了好久,才等到他重新回云京做官,她讓我將信送來給張相公,雖不足以作為翻案的證據,但至少,能讓張相公心中生疑,或許有一日,還能還徐將軍清白?!?/br> 他說著,又有些悵然,“可惜,張相公也死了?!?/br> 倪素沉默良久,才出聲:“你叫什么名字?” “青穹,戰血拭我劍,此劍破青穹?!?/br> 他的五官并不如常人靈動,連笑容也是僵硬的,“我阿娘說,這是徐將軍的詩?!?/br> 一個少年將軍的意氣風發,幾乎全在此詩。 倪素心中默念一遍,有些失神。 “小娘子,若要救徐將軍,我們得快些走?!鼻囫返穆曇袈鋪?。 倪素一下抬頭,“走?” “我阿娘如今已身在幽都,但我阿爹卻時常能夠聽見阿娘說話,他雙腿不便,無法與我一起來云京,只要回去見我阿爹,一定有幽都的法子治他的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