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我想你也注意到了,在這無數個世界里,有一個未知的世界,就像封閉的黑匣,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卻無法了解其中內容。 我想那里是最初的世界,是一切的起源,在第一世里發生了什么,才導致阿凌開始不斷重啟。 我已是靈魂之質,只能在你的夢境或瀕死狀態中,產生和現實的短暫聯結,而不能以實體介入。我們需要一個真實存在的rou身,前往那無法探測的一世。 查明緣由,斬斷因果的死結,讓這個世界從零開始,孕育新生?!?/br> 沉默地聽到現在,融卿惲終于開口打斷他,問出了一個關鍵的問題:“為什么是我?” 千千萬萬個融卿惲里,為什么選中我,去往那因果的源頭。 少年融卿惲,少見地沒有干脆應答。 寂滅無聲的漆黑異界里,唯有紛至沓來的幽綠光絳穿梭其間。 “我在觀測了已有的所有世界后,覺得這一世是一個質變產生的拐點,在這里,凰凌世出現潰敗跡象……而融卿惲,有了和凰凌世共赴地獄的決心。 從這里開始,融卿惲能夠殺死凰凌世?!?/br> “凰凌世一直在追逐著融卿惲,可實際上,在絕大部分的世界里,倆人都是相愛的,但世界的進程并沒有因此變好,凰凌世非但沒有得到那個想象中的圓滿結局,反而在不斷的重生中越來越糟,直到失去重生的可能?!?/br> 少年融卿惲怔怔地望著手心,好像還停留在那個凰凌世在懷中死去的時刻。 那是困住他的夢魘和心魔。 “你沒親眼見過……最終的阿凌,她……”他的手顫抖了下,喪服上的血跡再一次開始擴染。 “你只有一次前往第一世的機會,能停留的時間很短,成敗在此一舉?!?/br> “讓阿凌從這情愛業障中解脫吧?!?/br> 融卿惲從昏迷中蘇醒時,凰凌世正在他床畔守候著,她看起來只是臉上格外蒼白些,可他此時已然知道,軀殼之下,她的內里早已碎成了難以修彌的碎片。 在那虛幻異界里,他看到了這一世的結局。 他失去腹中胎兒,元氣大傷,凰凌世命人徹查滑胎始末,鞠風來卻在這時自行請罪,堅持是她在藥中下毒,因而被投入詔獄,鞠家亦被查抄,幾年后,鎮西大都督寧光逢起兵造反,變州刺史封楨等加入叛軍。 危急存亡之際,他被委任為平叛大將軍,與凰凌世一同在戰場上死去。 ……那真是非常漫長、痛苦、精疲力竭的一生呵。 而此時,他從九死一生的險境中撿回命來,卻只是將凰凌世攬進懷里,像撫慰小獸一般,一下一下輕捋她的脊背,直到她蒼白的臉上終于有了點兒活氣。 他看到了過去、現在、未來,所有的一切。 所以他知道,她催生的災難,亦給予了她等量的折磨。 “不要哭,阿凌,你很累了,休息一陣吧?!?/br> 剩下的一切,交給我來處理。 能自如行走后,他練了一段時間的右手兵器,剛開始練習時,想到進行這些是為了親手殺死愛人,他時常會走神。 連她殘缺的指甲、冰涼的赤足、小腹愈合的傷口,這些細枝末節的傷處都會令他牽掛在意,此時,他卻在準備殺死她。 無法繼續下去的時候,他會強迫自己想起最終的凰凌世。 少年融卿惲說的不全然對,他是沒有親眼見到,卻在共享的記憶里,看到了最終的阿凌。那里的她形容枯槁,眼眸里沒有絲毫光亮,她被永恒的焦慮執妄腌透了心神,以至于和外界再也無法建立聯系,在衰竭的盡頭,她仍向著虛空哀哭允諾著。 細枝末節的傷口都會令他難過,更何況這樣的她呢。 他再一次拿起了武器。 深秋的一天里,融卿惲去看望了獄中的風來。 她本來就瘦,穿著囚服,更像一截細長的枯枝:“對不起吶,卿惲?!?/br> 融卿惲扶著木柵,注視著鞠風來被鐐銬磨出血痕的手腕,幾乎不忍開口:“……是那杯奉師茶吧,嘗著確實比平常茶水苦了些,沒想到七殿下,原來對我有著如此深重的怨恨?!?/br> 鞠風來望著他平坦的小腹,神情里流露出幾分為人父母方有的慈悲來:“月諸是個聰明姑娘,品性也堅毅,是我沒有盡到為人師的責任,明明也感覺到了她心里有很多愁怨不安,卻沒有及時進行疏導……現在想來,我確實是著急脫離這朝政漩渦,而忽略月諸了……連累你失去了孩子,真的很抱歉?!?/br> 打算過兩年就卸任的尚書右仆射,終究是沒能平穩過渡到那一天。 融卿惲低眉看了眼肚腹,語氣有種釋然后的平靜:“或許我與這孩子確無緣分,風來不必自責,此非風來之錯?!?/br> “你是要……” 融卿惲搖了搖頭。 沒有人犯錯,鞠風來,沙以文,師殷,還有即將入場的寧光逢,封楨,不過都是被殘酷命運隨手撥弄,而卷入血雨腥風中的,赤子罷了。 十幾歲加入赤凰起義軍時,沒有人想得到這樣的未來。 他們本不應有這樣的未來。 在一個天高云淡的早晨,他穿上了一襲頗似喪服的白衣,為他未能出世的孩子,也為即將要親手殺死的愛人。裝備好了弓箭行裝,在他下定決心的一剎那,他覺出手中的三枚曲玉產生了微妙的質感變化,只消輕輕一捏,曲玉化作齏粉,露水一般滲透進肌理中,隨即似有一道清涼水線在全身筋脈中游走,很快,他的身體像煙霧一般消散在空氣里,待過的地方,仿佛從未有人來過。 他進入了那封閉的黑匣里。 等眼睛適應了新的視界,他環顧周遭,發現身處一片密林之中,清風拂過,繁枝茂葉間漏下的明朗日光,像散碎金箔一般在地面上輕輕晃動。 他認出這兒是羽都圍場,密林里有白虎出沒,秋狩時節凰凌世會經過此處。 他單膝跪地,架好弓箭,屏息凝神等待著。 很快,不遠處有馬蹄聲漸近。 他看到了騎在馬上的凰凌世,她向身后打著手勢,慢下了步子,而她身后,融卿惲沉默著靠近了她。倆人看起來都正當盛年,仿佛還未經受過絲毫風霜磋磨。 凰凌世微瞇左眼,挽起了弓,箭首緩緩移動著,瞄準了自己這邊。 錯愕一瞬后,他意識到凰凌世將自己當作了白虎。 這倒正好,他微微揚起嘴角,右手緩緩勾緊了弓弦。 箭首裹挾著凌厲風聲破空而出。 一只手突然按上凰凌世的頭,她手下一松,箭飛了出去。她已無法在馬上保持平衡,一旋身跳下了馬。 密林中飛出的箭,沒有射中凰凌世。 她的身后,融卿惲落馬跪地,喉嚨上插著一支箭。 ……融卿惲的神情里,還有點沒反應過來的空茫,可他卻在第一時間按下她的頭,使她躲過那一箭,近乎本能。 瞬息之間,一切已塵埃落定。 筋脈中清涼水線游走的感覺再度出現,他的時間到了。 真相像被強行灌入喉中的劇毒,燒灼的感覺從眼球背后一路蔓延至五臟六腑,血管將要炸開一般突突跳著,一切聲光顏色都離他遠去了,魂靈被突然攫出體外,然后迅速冷卻,下沉,灰敗腐朽。 不遠處,凰凌世正抱著融卿惲語無倫次地慟哭,他忘卻呼吸,定定注視著。 他來到這里,是為斬斷因果。 可飛出的箭,射中的卻是最初的自己,他在她痛徹心扉的哀嚎里,找到了她偏執妄念的根源。 他沒能斬斷因果的死結。 他親手綁下了因果的死結。 一次又一次重來的,只有開頭的故事,在這一刻正式展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