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我獨自在酒店的餐廳用晚餐。相熟的印度服務生急匆匆跑來,告訴我,我媽喝醉了,在大廳撒酒瘋。 我瞥了眼剛開瓶的葡萄酒,看來是無福消受。 「把酒送到洛先生的房間吧。說是我請他的?!刮医淮?。 服務生卻說:「先生不愛喝紅酒?!?/br> 「咦?你怎么知道?」 他解釋:「先生每晚都會吩咐人送白酒到房間里?!?/br> 「你們這里有白酒?」 「有的?!?/br> 「幾點送酒?」我有了主意,「今晚由我拿過去?!?/br> 「小姐和先生很熟嗎?」 「是的,我們是老朋友了?!刮衣冻鍪钟行欧Φ奈⑿?。 至此服務生方驚覺被我拐開了話題,驚呼:「啊,差點忘了!小姐得趕快去大廳了!」 父親在場的時候,母親是不怎么喝酒的。父親酒量極好,飯局上多由他支撐著。偶爾小酌,則是謂夫妻情趣。 我見過母親歇斯底里的模樣,卻沒見過她喝醉的相貌。往大廳的路上我想,再怎么無賴,也比不得她理智仍在卻盛怒的時候,那才叫駭人。 大廳里,母親攤倒在一個男人懷中,弱不禁風地,惹人心生憐愛。男人眉眼與洛有幾分相似,但更具成熟自信。沒有贅rou,發量茂密,身形挺拔。眼前這名英俊的中年男人,想必正是洛的父親。 我上前二步,男人率先認出了我,無奈且溫和地笑:「愛琳喝醉了,你有什么好辦法嗎?」 「我試試看?!刮艺f,接著,未免丟人,改說了中文:「媽,你要不要回房間?」 母親抬起臉,嗤嗤笑,「誰是你媽?我才不要聽你的?!?/br> 「你就是我媽。你有一個女兒一個兒子,兒子還沒上高中,女兒杰出又有成就,長得還很漂亮?!?/br> 「哦?」她挑眉,肯定道:「那肯定是像我了?!?/br> 男人聽不懂我們的對話,但看母親愿意與我應答,很是驚喜,亦覺有趣。 「你說了什么?」他好奇地問。 我沒有回答他,而繼續道:「那最棒最厲害的mama,你愿意跟我走了嗎?」 「唔……我不走!」母親突然回神似的,使勁掙脫男人的懷抱,挺直腰背,篤定決絕,大喝:「這里多自由!回去還要顧小孩、還要上班!你知道我有多辛苦嗎?你爸不管事,外頭還養了個姓李的狐貍精,我呸!」 「誰是姓李的狐貍精?」我神情一凜。雖是早有預料,卻依舊是我首次「親耳」聽聞。 她不愿再提。衝我擺手,搖搖晃晃地往大門的方向去,「我不說了。我要繼續玩。再見?!?/br> 「愛琳!」男人想追上去。 我立在原地,靈光一閃,大聲喊出她的全名。 我媽身子一震,站住了。 既奏效,我遂拔高音量,道:「已經給你很多時間了,你的檔案還是沒寄過來!今晚十點前再不交給我,你明天就不用來這里上班了!看是要換部門還是換公司,通通隨你的便!」 什么檔案,什么部門,全是胡謅。母親經常一邊模仿老闆口吻一邊抱怨,這下派上了用場。 效果甚佳,我媽驚懼回首,低著聲:「老闆……」 我趕忙箝制,「現在跟我走!回去把工作做完了再說!」 母親無比合作。鬧劇告一段落,大家看我像看救世主。 我笑笑,以英文同大家晚安。 母親一躺下就開始打呼嚕。 我將房門反鎖,叫來一個無事的僮僕守在門外,給了豐厚小費,讓他夜深再離開。 走前,我問他:「你們的酒窖在哪兒?我去拿說好的白酒?!?/br> 他告訴了我位置。 卻沒去成。我在電梯入口看見傍晚時的印度服務生,他邊上是放酒的推車,恭候多時的模樣。 我們一同前往洛的房間。 印度人告訴我,洛總在這個時間洗澡,洗好澡后飲酒。 他將推車推進房內,我在桌邊坐下。他迅速張羅完畢,領走了洛留在桌面上的小費便離開。 浴室里水聲淅瀝。我心悸著,逕自開瓶啜飲。 白酒味不合我心意。 我漸有些睏倦,趴在桌面,打算小睡一番。 今日煩心事太多。如果洛能賜我一場美夢,那便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