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姝 第154節
去行宮避暑,是林驚枝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 她怕裴硯會找回來,也怕再次面對他,還不如讓白玉京出面,幫她解決這個麻煩。 行宮玩一個月,也足夠他離開了,這樣還能避免他和初一見面。 當天下午,玉姝公主帶著公主府的侍從和宮婢,十分低調去了皇家行宮暫住,美其名曰避暑。 等呆足一個月后,在夏天末尾快要入秋時,林驚枝才帶著有些曬黑,但瞧著又長高了一點點的初一回到了公主府。 公主府門前,內侍見林驚枝回來,笑著上前行禮:“公主殿下,可算是回來了?!?/br> “奴才得了陛下的吩咐,等著公主殿下入宮呢?!?/br> 林驚枝眼中透著不解:“陛下尋本宮?” 內侍低著頭小聲道:“陛下一個多月前就尋殿下了,不巧殿下去了行宮避暑?!?/br> “所以日日派奴才在公主府門前候著,是因為不想打擾了殿下避暑的雅興?!?/br> “一個多月前?”林驚枝更加不解。 內侍笑道:“可不是么?!?/br> “一個多月前殿下不是往宮中送了一名刺客,陛下想著那刺客好說也是公主府伺候過殿下的面首,怕貿然把人殺了,殿下會心疼?!?/br> “就讓奴才日日來公主府門前等殿下回宮,問一問殿下的意思?!?/br> 林驚枝眉頭越皺越深:“陛下沒把人放走?” 內侍搖頭。 長久的沉默,林驚枝的心,像是平靜湖面被人強行擲下一枚石子,波瀾起伏。 她把懷里抱著的初一遞給丫鬟青梅:“我進宮一趟,你照顧好世子?!?/br> 她連衣服都來不及換,跟著內侍進了宮。 “枝姐兒來了?”白玉京在批改奏折,他笑著擱下手里的朱筆笑瞇瞇道。 “舅舅?!?/br> 林驚枝朝白玉京行禮,語調卻是有些生氣了:“我把人送還給舅舅,就是不想再管,舅舅怎么不放他離去?!?/br> 白玉京裝作滿臉不解,唇角翹了翹:“枝姐兒說什么?” “泥把人送回宮,說的可是刺客?!?/br> “既然是刺客,那自然要好好算賬,我把人關到水牢了,枝姐兒可要去瞧一瞧?” 林驚枝垂著眼睛,沉默許久,她沒敢看白玉京的眼神。 不過一眼,白玉京就明白了她的意思:“我帶你過去?!?/br> “你也說是刺客,那就不必心疼?!?/br> “朕記得枝枝可是恨極了,這位偷心的刺客?!?/br> 林驚枝抿著唇跟在白玉京身后,捏著繡帕的掌心很是緊張。 秘密關押的水牢,位于月氏皇宮一處隱蔽的地宮內。 夏末,天氣不算冷。 可林驚枝跟著白玉京踏入地底水牢剎那,她就因為那撲面而來陰寒潮濕的空氣,胳膊上的肌膚寒毛直豎,身體不自覺抖了抖。 “怎么這么冷?”林驚枝問。 白玉京意味不明笑了一下,從內侍手里接過披風親自披在她肩頭:“這處水牢,連著宮中夏日存冰的地窖,終年寒氣不散,水牢自然奇冷無比?!?/br> “現在是夏日還算好的,等到入秋后地牢內部會結冰?!?/br> “那才是能活生生地把人給凍死?!?/br> 林驚枝喉嚨發癢,眼底掠過一道難以察覺的慌亂,她被水牢里吹上來的陰風一吹,雙眼酸澀差點落下淚來。 她站在高高的石階上,顫顫目光落在水牢內部,那個手腳被鐵鏈拴著,瘦削身體大半都泡在渾水中的男人。 他臉上的偽裝已經被人卸下,被水泡得慘白的胸膛上,有一道特別明顯的泛紅傷疤。 清雋的側臉依舊好看,薄唇緊緊抿著,唇上還沾著用牙齒硬生生咬出來的血痕。 男人眉宇籠著淡漠,目光從白玉京身上緩緩劃過,最后溫柔看向林驚枝。 他應該是想朝她笑一笑,奈何傷得重,那笑容透著幾分蒼涼:“枝枝?!?/br> 白玉京笑了聲:“看來枝枝是不喜歡的,朕讓人把他處死算了,等過幾年你再給初一找個更好的爹爹?!?/br> 林驚枝修剪平整的指尖摳入掌心,她目光垂下,落在男人的手腕上,秀致冷白的腕骨已被鐵鏈磨破,滲出的鮮血泡在水里,泛著淡淡的粉色,傷口泛白深可見骨。 “雖是此刻,但一張臉生得不錯?!?/br> “舅舅還是讓我把人帶回公主府處置,好不好?”林驚枝纖長睫毛抖了一下,她聲音不大,干澀異常。 男人驟然抬眸,他不可置信看著林驚枝,眼眶漸漸紅了一大圈。 他知道,她一向心軟。 林驚枝避開他視線,竭力平靜聲音:“聽說顏首鋪家的幼子,對我一片情深?!?/br> “舅舅不如讓宮中欽天監選個黃道吉日,下了賜婚的圣旨?!?/br> “我想著的確是該給初一找個爹爹了?!?/br> 白玉京愉悅笑出聲來,他慢悠悠往前踱了一步,挑釁看著被他關在水牢中并不反抗的男人:“不就是顏家的小公子么?” “明天就給你賜婚?!?/br> “畢竟初一都已經三歲,是要有個寵愛他的爹爹,帶他一同玩耍?!?/br> 第104章 公主府寢殿,裴硯閉眼躺在榻上,他身上已經換了干凈的里衣,身上大小不一的傷口,也由宮中的御醫上藥包扎。 林驚枝站在側間小書房桌前,擰眉看著寂白,她深淺難辨的瞳眸深處壓著讓人猜不透的情緒。 “奴婢看燕北太子殿下身上的傷,的確足足在水牢內關押了一個多月,折騰出來的?!?/br> “而且除了外傷外,他應該是受過極為嚴重的內傷,這幾年來一直在內耗身體,根本就沒有好好靜養恢復?!?/br> 說到這里,寂白聲音頓了頓,嘆口氣繼續道:“公主殿下若是怕燕北的太子死在半路,最好還是等傷養得差不多了,再把人送回?!?/br> “畢竟路程顛簸,秋汛漲水烏依江也不太容易渡?!?/br> “而且奴婢發現燕北太子身上應該是中過極重的毒,或是長期服用某種藥物壓制,已經導致身體虧損傷了根基?!?/br> 林驚枝聞言,她閉著眼,撐在桌面上的掌心顫得厲害。 她想到那個關于前世的夢里,他自刎在她的靈牌前的模樣,心口發緊,胸悶得快喘不上氣來。 本以為借著避暑的名義帶著初一逃去行宮,極為寵她的舅舅白玉京能暗中處理好一切,可她沒想到白玉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人真的當做了刺客給關進水牢里,舊傷又添了新傷,直接把人給弄得半死不活。 更何況以裴硯的手段,他要是反抗,白玉京根本就動不了他,只是他為何要這般? 逼她心疼? 現在裴硯落在她手里,就像個燙手山芋,就算想立刻馬上把人送走,但是又怕他死在半路。 林驚枝覺得身心疲憊,更難于去揣摩他的心思。 他總是這樣,霸道不容她反抗,就算她逃離燕北,他一樣能尋到她。 但她已不愿當那個被他藏在手心里,看似被寵著,實則一直依附于他的嬌花。 這幾年中,她跟著白玉京帶著初一,看遍了月氏的山川河流,同樣明白作為女子并不一定要依存于后宅。 透著陣陣苦澀藥味的空氣里,裴硯閉眼躺著。 他覺得鼻尖上都是她身上甜甜軟軟的味道,身上蓋的是她蓋過的衾被,他的身體就像是被包在云絮里,干渴枯竭的心得到了雨水的滋養。 “你是爹爹嗎?”奶呼呼的聲音在耳旁響起。 裴硯垂在床榻旁的有著薄繭的掌心,就這樣毫無預兆被一只軟軟的小手輕輕握住。 奶娃娃葡萄一樣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眼瞳里含著nongnong的好奇。 是他的孩子。 裴硯漆眸驟縮,眼底情緒劇烈波動。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聲音啞得厲害,努力克制著聲音:“你怎么知道,我是爹爹?” 初一小短腿一蹬,勉強半個身體趴在榻上。 他煞有其事地點了點頭:“你應該是我爹爹?!?/br> “我悄悄告訴你,我夢中聞過爹爹身上的味道,是像太陽一樣的冷松香,和你的一模一樣?!?/br> “而且阿娘說了,日后我有了爹爹,我就不能跟阿娘一起睡,但是阿娘后院養了很多郎君,郎君們都想當我的爹爹,但是沒人能睡阿娘的床?!?/br> 初一童言無忌,像一把刀刺進裴硯心口,痛得他說不上話來。 原來他那些如墜深淵般無法安眠的夜里,他悄悄來看他,在他熟睡時悄悄把他抱進懷里,他的孩子初一都知曉的。 “你叫初一,是不是?”裴硯笑了笑。 初一點頭:“因為府中的jiejie們說,阿娘生我時是除夕的清晨,可我不愿出生,就一直拖到了新年的初一?!?/br> “阿娘就給我取了小名,初一?!?/br> 裴硯伸手,托著初一的屁股把他小心翼翼放在床榻上,他指腹輕輕碰了碰初一胖乎乎的臉頰。 他并沒有多想,只是好奇孩子是會姓白,還是和她姓林或者沈。 “初一的大名叫什么?” 初一小心往外間看了一眼,他糾結咬了咬手指,軟軟的身體橫趴在裴硯的心口上,小聲說:“阿娘不讓初一說的,這是個秘密?!?/br> “但你是初一的爹爹,可是睡阿娘的床,所以悄悄告訴你好不好?!?/br> 裴硯微笑看著初一:“好?!?/br> 初一軟軟的小手抓著裴硯的衣袖,笑起來時有甜甜的酒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