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之7
過去十幾年里,季知哲一直是獨生子,父母對他有期許也有寵愛,將他養成一副大少爺脾性。 他脾氣大,且沒什么耐性,這是周圍人都曉得的事。 但對于自打出生后就沒跟他相處過幾天的季若彤來說,卻是半點不知他的壞脾氣。 而今見他沉下臉,雖下意識收斂哭聲,眼淚還是掉個沒完。 季知哲看得心生躁意,想衝meimei發脾氣,又怕嚇到一旁的鄭依槿,只能按捺下滿腔怒氣,目帶不滿地直視矮他一大截的小女孩。 兄妹兩人因而僵持在當場。 一旁,鄭依槿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心下為難。 季若彤哭泣的小模樣,總讓她想起小時候的鄭依霏。 儘管她們兩人無論是外貌還是行為上都大不相同。 鄭依霏從不懂得收斂哭聲與眼淚,作為全家最受寵的小姑娘,每每哭起來總是驚天動地,恨不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招來所有人溫聲的哄。 相比之下,季若彤的眼淚收斂很多,即使是在季知哲失去耐性以前,她也不曾大哭大鬧。 如此反倒更招人心疼。 她有心上前安慰季若彤,可生著氣的季知哲,她還是挺怕的。 遲疑半晌,眼見得季若彤哭得都快沒了聲,鄭依槿悄悄瞥一眼仍舊冷著臉的季知哲,見他不似先前那般隨時會吼人的模樣,心里有了決斷。 自矮幾上的面紙盒里抽出一張乾凈的面紙,她挪步到季若彤面前,蹲下身子,小心且輕柔地替她擦去頰上的淚珠。 「別哭?!灌嵰篱鹊纳ひ舯揪蛙浥?,這會兒一放輕,更顯溫柔?!改氵@么哭,mama瞧見會心疼的?!?/br> 聽她提起母親,季若彤本還想哭,可待她把話說完,又不免深以為然。 「mama喜歡我笑?!刮宋亲?,季若彤憶起母親生前與她有過的對話,努力擠出個笑容來。 不是太好看,但這般強顏歡笑的神情出現在不過四五歲的小孩子臉上,比起欣賞美丑,更令人心生疼惜。 讚許地摸摸她的頭,鄭依槿彎彎眉眼,笑著附和:「因為笑起來很好看?!?/br> 聞言,季若彤的笑容較之先前自然幾分,眉眼都跟著彎起。 揪住衣襬的手緩緩松開,她朝鄭依槿張開小手,試圖跟她討抱抱。 鄭依槿并不排斥,見狀,自然而然傾身抱住她,掌心一下接一下輕撫著她的背,安撫著她的情緒。 看著面前兩人自顧自的溫馨,季知哲垂下眼眸,若有所思的別過頭。 meimei雖是自個兒的,他卻遲遲沒有作哥哥的實感。 季若彤在他搬出家里那年誕生,兄妹兩人相處的次數兩隻手都數得過來,他無意親近她,她也怕他。 而今家中陡遭巨變,父親工作繁忙,連母親才出殯他都能迅速收拾妥情緒,重新上工,他本也不期望meimei交由父親照顧,可真讓他來吧,他也不會。 兄妹兩人相差十幾歲,話都說不到一塊,更別提互相了解所思所想。 加之,他沒什么耐性,也不會哄小孩,一聽季若彤哭,他就頭疼。 而這些,鄭依槿全替他做到了。 她不但不怕小孩子哭,還極有耐性的哄她,甚至一哄就哄到點子上。 季知哲抿抿唇,心里那點躁意早已煙消云散,唯心上閃過一絲異樣情緒,快得他來不及捕捉。 季若彤這么一哭過,鄭依槿的心神便徹底移轉到她身上。 連午餐上桌都顧不上注意季知哲有沒有好好吃飯,反倒全程目光不離季若彤。 季若彤不是挑食的孩子,吃飯也不需要他人餵,自個兒拿著湯匙小心翼翼的把食物送入口中,過程中沒有任何飯粒菜渣掉出碗外,一頓飯用畢,桌面還是乾乾凈凈,實屬難得。 鄭依槿有點訝異,卻沒多言,只笑著拍拍她的頭,將她抱離餐桌前。 今兒個午餐用得晚,來不及怎么消化,季若彤便打起盹來。 鄭依槿有意帶她走走,但她當真連眼都有些睜不開,抱著鄭依槿不松手,不過片刻功夫,已是陷入夢鄉。 她為難地看向自顧自收拾餐桌的季知哲。 注意到視線,季知哲抬眼看她,又看向環著她睡得頭都歪到一旁去了的季若彤,抿了下唇,進廚房去洗過手后,衝著鄭依槿伸手。 回應他的是女孩子一臉的訝異。 繃著張臉,季知哲未曾露出多馀的神情,仍舊動也不動的伸著手。 半晌,季若彤嬌軟的身子小心地落入他的懷抱之中,兩相一接觸,他身子有一瞬的緊繃,還是鄭依槿小手在他臂側輕拍了拍,才一點一點放松下來。 他抬眼看她,果不其然對上她彎起眉眼的模樣,看上去只是純粹的笑,他卻莫名從中品出一點被笑話的意味。 算了。被笑話就被笑話吧,他也不能拿她怎么辦。 把季若彤小心地放在母親生前睡過的床上,關上門以前,季知哲目光下意識一掃內里。 約莫半年以前,母親就不在這住著了。 可即使如此,房內仍舊殘留著母親生活過的氣息,只消閉上眼,腦中便會自然而然浮現那抹熟悉身影。 情緒上涌的突然,季知哲即時壓下,靜待片刻,才輕輕帶上房門。 重返客廳時,季知哲的眼尾還有些紅,面上神情倒于平時無二。 鄭依槿隱約懂得些什么,卻還是沒有問出口。 雪夜里低喃的那句「我不好」,以及因歌情緒上涌時輕訴的一句話,都稱得上是他的示弱。 她已經聽見他心里那道門鎖解開的聲響。 而她就駐足在那扇門之外,不輕易踏足,卻始終耐心等待。 所以她只是把握在手中的手機屏幕翻轉到他面前,指著上頭顯示的排行榜第一名后頭的曲名與兩人的藝名,笑著說:「學長,我們拿下第一名了?!?/br> 聞言,季知哲怔愣片刻,目光方順著她的手指落在屏幕上。 以鮮紅色標出的大大的數字一后頭,確實寫著〈蝴蝶與風〉四個大字。 他閉了下眼。 聽他唱她做的歌,是母親生前最大的心愿。 彼時年少叛逆,所有父母加諸在他身上的期望,他一個也不樂意照做。 直至母親纏綿病榻,氣若游絲的再向他提起一次,他才終于點頭。 曲并不全然是魏茗荷譜的,正式發行的樂曲中,作曲人后頭還綴著他母親的名字。 他努力達成母親的期望,卻是直到母親閉眼以前,都沒能讓她親眼見證這首歌在樂壇上發光發熱的樣子。 十幾天前,他以為這首歌能帶給母親活下去的希望,十幾天后才知道,他的聽從是讓母親徹底放下這短暫一生中遲遲放不下的執念。 看著眼前的姑娘彎著眉眼笑的模樣,他想也對她笑一笑,視線卻逐漸模糊。 他說不上自己是快樂多一些還是悔恨多一些。 他就想哭一場。 像兒時那般,毫無顧忌地哭一場。 可是,那個會溫柔將他摟在懷中、輕聲哄他的女人已經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