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四之6
這話說得隱晦,可鄭依槿懂了。 雖不明白與他們共同錄製的這首歌有什么關聯,但他低落得顯而易見,她在面對別人的情緒時又極其敏銳,只聽那么幾個字,已將近幾日來的種種全都聯系起來。 連同她始終沒有主動問出口的季知哲缺席的三週課。 一時之間,她反倒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所有言詞在喪母面前顯得微不足道,誰都知道應該要好好過,也都清楚時間會沖淡傷痛,難的是真正說服自己走出悲傷。 這些安撫性的言詞,也許對現在的他而言,才是負擔。 她維持了沉默,那方季知哲也沒打算繼續說下去。 好像他不過就是為告知她這么一件事而已。 樂曲已達尾聲,透過音響,電臺主持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表述對這首歌的感想,一會兒稱讚季知哲的嗓音,一會兒表示對鄭依槿的喜歡。 擱在以往這會是令人聽后感到欣喜的一段對話,放在此刻,卻是誰也沒心思去聽他們都說了些什么。 車子重新上路,兩人沒再對話.任憑主持人的對話聲填滿車內的安靜。 一段路程后,車在一樂器行門旁停下。 讓鄭依槿在車上等著,季知哲獨自下車步入店里,與柜檯守著的中年男子交談。 自車內遙遙望去,鄭依槿一眼就瞧中乖巧坐在其中一架三角鋼琴前的小女孩。 小女孩看上去約莫四、五歲,及肩的中短發批散在后,大眼不住往季知哲身上瞄,紅潤的唇微抿著,一副試圖擺出嚴肅的小模樣,看上去反而更顯可愛。 鄭依槿的目光一直隨著她,看她從椅子上跳下來,被人牽住手,小步走到店外,在季知哲車后座門前停下。 后座的門被從外拉開,中年男子將小女孩抱上車,替她系上安全帶。 抬首時,恰好對上鄭依槿的目光,怔愣一瞬后,他朝她頷首,彎身退出車外。 車門重新關上,阻絕外頭兩個男人的對話聲。 車內,小女孩看都沒看鄭依槿一眼,似沒有發現她,只垂著眼眸發呆。 鄭依槿不認得她,也未曾聽說過季知哲有meimei,可無論她是誰,小小年紀這般安靜實屬少見。 略一思索后,鄭依槿解開安全帶,提著包下車。 開關車門的聲響不小,幾乎是她一下車,那頭季知哲便抬首看來。 她眨了眨眼,指指后座,「她太小了,不能讓她自己坐后座?!?/br> 季知哲對這種事情不了解,以往少數接送時也都是這般,并沒覺得有什么不對,但鄭依槿既然這樣說了,他也不會駁她,只隨意點了下頭,重又繼續跟面前的人說話。 得到許可,鄭依槿拉開車門,坐進后座。 突然有人入內,還是個不認識的人,著實將車內的小女孩給嚇了一大跳。 怔忪看了鄭依槿片刻,她迅速側首去看車外的兩人,見他們都沒有阻止,復又回首看鄭依槿。 如此湊近一瞧,鄭依槿才發現小女孩面容上與季知哲的相似之處,眉眼間藏著季知哲的影子,儼然是個年幼且女版的小季知哲。 眼前的人太小了,看上去還很是可愛,對著她,鄭依槿下意識想親近,難得主動地開口:「你叫什么名字呀?是知哲學長的meimei嗎?」 「我叫季若彤?!构郧傻卮鹕献约旱拿?,季若彤小幅度地點了下頭作為回答她第二個問題,后反問她:「姊姊是哥哥的朋友嗎?」 這話倒把鄭依槿給問愣了。 她其實不曉得自己跟季知哲能不能算朋友。 見她蹙起眉頭,面露為難,季若彤眼里的光一下滅了,她重新垂眼,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懸空的腳。 這情緒來的突然,鄭依槿覺察后有點訝異,只故作不知,語氣自然地回答她剛才的問題。 「我也不知道我跟他算不算朋友?!?/br> 「為什么?」 從鄭依槿身上得到回應后,季若彤的興致明顯比先前更高一些,身子都不自覺地湊近她。 面對小朋友的好奇,鄭依槿沒有隱瞞的意思,只不曉得當如何解釋。但她這回特別注意自己的面部神情,神色自然地思索片刻后說:「因為他沒有說過我是他朋友呀?!?/br> 接在她話音落下之后,駕駛座那端的車門應聲而開。 季知哲彎身入座,憑一己之力讓后座一大一小兩個女孩子同時沒了聲。 似是沒察覺車內氛圍的變化,季知哲從后照鏡看了鄭依槿一眼,確認道:「你要坐后面?」 鄭依槿沒有遲疑的點頭。 如此,季知哲便沒再多言,只另外看了眼她身旁的季若彤,不發一語地重新發動車子,踩下油門繼續上路。 因著季知哲在,后座兩個女孩子都沒再繼續先前的對話。 車內明明坐著三個人,卻是誰也沒想說話,一路無話的直抵目的地。 分明在離開涂硯書家時是打算去吃午飯的,途中因歌亂了心神,又有他突如其來的一句傾訴,而今真把人接到以后,反倒忘了這樁事。 還是注意到了季知哲的不適,鄭依槿才想起來。 乘坐電梯上樓時,她離他離得近,頭一次前往喜歡之人家中的緊張感,在瞧見他額上那層薄汗時被擔憂取代。 今日一下吸收太多資訊,讓她不小心把涂硯書的叮囑給忘了。 跟在季知哲身后入屋時,她小聲提議:「學長,我們叫外送吧?」 季知哲這會兒胃疼得難受,根本也懶得思考,聽她問起,只淡淡應聲。 考量到他此刻胃的狀態,加上不清楚小朋友的口味,鄭依槿沒有思考太久,簡單選了家清粥小菜下單,確認過這里的住址后,很快完成點餐。 季知哲不舒服,也就顧不上招待她,甚至連meimei都沒搭理,進屋后自顧自地落坐于沙發上,手捂著腹部,閉目不語。 而那個在外還乖巧聽話的小女孩,一進屋卻是熟門熟路的往母親臥室闖。里外走過一圈后,她走到季知哲面前,明明看出他此刻的不適,還是大著膽子問他mama去了哪。 禁忌般的稱謂一出,屋內窒息般地一靜。 片刻,季知哲睜眼,語氣僵硬地答她:「走了?!?/br> 「去哪里了?」這回答沒有說服季若彤,她固執地仰著頭,又問:「什么時候回來?」 抬手揉揉額角,季知哲耐著性子又答了句:「不會回來了?!?/br> 這回答對四、五歲的孩子來說是個衝擊,眼淚當即啪搭啪搭下落。她揪緊上衣衣襬,哭著控訴他:「哥哥騙人,我要mama--」 季若彤這么一哭,季知哲便徹底失去耐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