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前御史 第38節
雖然荒謬,但以皇帝如今之偏愛來看,卻不無道理。無論來日稱帝為王,皆要擔起天下蒼生。他自知人微言輕,難比沈越王煥,但趙令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令他接下這件苦差事。 面對趙令僖,他當以退為進,潛移默化之。 道觀蠟燭量少,隊伍所帶數目亦不足以支撐長久照亮大殿,夜間便不再理賬。御醫將宜巽采摘藥材處理后,供趙令僖解乏之用。張湍則與清云觀道士一同前往慶愚清修洞府聽琴。 此后接連幾日,趙令僖總能早起,而后與張湍一同理賬。五日后將宛州五縣的賬目粗略合過,賬目皆無短缺。 第五日傍晚,下山尋兩名失蹤的護衛帶著兩口箱子回來,箱子置于前院,向正用晚膳的趙令僖稟明結果。兩名道士皆已死亡,尋到部分尸骸,有物件可證明身份。她喝了口雞湯,連日來念讀賬冊,令她喉嚨稍有不適,尋常時候不愿多話,只擺了擺手讓次狐去問究竟。 張湍則說:“既已收斂尸骨,不妨將幾位道長請來再認一認?!?/br> “這——”護衛欲言又止,“恐怕難以辨認?!?/br> 她再喝口湯道:“去叫?!?/br> 護衛們得令,只得去將幾名道士請來。箱中是支離破碎的白骨,僅有幾片道袍蓋著。風禾子扶著箱口,落下兩行濁淚。 “公主?!弊o衛斟酌之后又稟,“屬下另外還發現些異狀?!?/br> 她轉眼看去,抬手示意他繼續講。 護衛又自懷中摸出一塊麻布,雙手呈上頭頂道:“這是其中一位道長的指骨,屬下在指骨上發現了……一些齒痕?!?/br> “齒痕?”她指指雞湯,示意次狐再盛一碗,湯碗入手后方道:“被什么畜生咬過?” 護衛吞吞吐吐,咽著口水回答:“是、是人?!?/br> 她剛剛舀起一勺雞湯,湯勺懸停,心中有疑,側目看去:“什么?” “是人的牙齒留下的痕跡?!弊o衛再將麻布前送些許道,“這兩位道長,恐怕,恐怕是被人給吃了。所以骨架才這么干凈?!?/br> 在場眾人皆是瞠目結舌,匪夷所思。風禾子先一步上前搶過麻布打開,其中是一截指骨沒錯,指骨上留著淺淺齒痕,如護衛所言,是人留下的齒痕。這兩人下山覓糧,卻反被餓急的災民當做口糧。 湯勺落在碗中,濺起浮著少許淡黃油脂的雞湯。湯水落在她的拇指上,驚得她將湯碗落在地上。次狐忙將護衛驅趕離開,并遣之將兩箱尸骨帶走。另三名道士要走,卻見風禾子捧著指骨不動不搖。 她只覺不適,卻說不清道不明。 人吃人,真惡心。 是覺惡心。 次狐為她擦過手上湯汁,她一手按在胸口,轉眼又見風禾子在自己身邊跪下。 道門中人,一向不跪權貴,她來清云觀許久,這道士也只是稽首作揖,從不下跪。往常朝中高官、廟中僧侶也多如此,她便未曾在意。但今日,風禾子陡然跪下,她道:“老道士有事求我?” 風禾子兩手捧著指骨,顫巍巍道:“去歲缺糧,這兩名弟子見不得貧道挨餓,自請下山籌糧。此前貧道所言,宛州餓死人少,但因饑餓而死者眾多。如今,貧道這兩名弟子的尸骨就在眼前,公主該相信了吧?!?/br> 她擺擺衣袖,側過身軀,避開不看道:“我想起來了,早先宛州派人進京要錢的時候,好似就說過人吃人的事兒?” 張湍適時應道:“宛州同知,陳言樸。曾于朝會陳明宛州災情?!?/br> “去傳?!?/br> 陳言樸倉促趕來,一張口便露出牙上菜葉:“微臣陳言樸,拜見靖肅公主,見過欽差上官?!?/br> “陳言樸,我記得去年是你說,宛州人吃人?”她站起身,在陳言樸身側打轉。風禾子已抱著那截指骨避至一旁,她卻時不時總想看去。 陳言樸磕頭道:“回稟公主,微臣記得,公主當時疑惑宛州飛蝗是否吃人,臣回答說,飛蝗不吃人,但人會吃人?!?/br> “那究竟是吃了,還是沒吃?” “這……微臣,微臣沒見過?!?/br> 她擺擺衣袖,掩住口鼻向一旁示意:“風禾子,拿來給他看?!?/br> 風禾子將指骨放置在陳言樸面前,陳言樸看后說道:“這,這是一節骨頭?” “是貧道弟子的手指骨頭,被人給咬過?!憋L禾子悲聲道。 陳言樸立時磕頭:“微臣不知,微臣屬實不知。微臣自五月入京上疏請旨賑災后,一直輾轉各地籌措糧食,后來回到宛州,就負責陪同監察御史一同巡查糧倉,檢視核對糧款數目。實在,實在不知道宛州還有這種事情?!?/br> “把他綁到角落里去,叫原東暉來?!彼龎褐乜?,說兩句話便要作嘔。 張湍低聲問道:“公主,這幾日所核宛州賬目無誤,或可將縣令傳來,問一問各縣如今在冊人口?!?/br> 作者有話說: 1分時段算賬,然后再合計。我不是會計不知道這樣對不對,只是討個巧。 2沒有具體數值,后續也不會展現具體數值。 ? 第47章 前幾日各地縣志陸續送進道觀,趙令徹時常翻著,偶有提及宛州五縣各類信息,她有些印象。如今張湍要問,便同時吩咐下去:“把宛州縣令也叫過來?!?/br> 原東暉先至,她安排著說:“兩省六州三十五縣中,屬原南一省的各州縣官吏,上到知州、下到縣城,數目清查完全,一人一頁,列個冊子給我?!?/br> 張湍不解:“這是何意?” “我看內獄審問多有口供記錄,先叫他們把冊子造好,審問時填寫方便?!彼d致勃勃,“凡在冊人員,全數召到宣禹山來。我要親自審問。對了,去將欽差使團的另一些人都叫來,燈點上,原南一省的項目今夜要全部核算清楚?!?/br> 原東暉得令退下,孫遠一身泥巴跑進大殿行禮,臉上、發間皆有黃泥草葉。 她莫名道:“你是宛州縣令?” “正是卑職,公主貴人多忘事,卑職這個縣令還是公主您提拔的?!睂O遠抹一把眼角污泥,“卑職聽說公主看上了這兒的野?????菜,想要給皇上捎些回去,卑職就趁著有空閑在山里四處尋覓,只求能多挖點兒野菜孝敬?!?/br> “好像是有這么回事?!彼龑⑵咴峦鹬葙~目合計單子拉到近前,垂眼掃過問著,“欽差大人想知道如今宛州在冊人口有多少。你是縣令,說說吧?!?/br> “這算是問對人了!”孫遠轉向張湍一禮,“至去歲年底,宛州縣城在冊應有十二萬三千上下?!?/br> 張湍剛要回問,趙令僖卻先開了口。 “你們縣志上寫,興平二十五年,宛州縣城總在冊人口二十七萬七千八百二十九人。才過去十年,少了整整十五萬人,你倒說說看,這十五萬人去哪兒了?”她心中好奇,左思右想,莫名又想起那截指骨,腹中一陣翻涌。次狐見她神色不對,忙端盞茶來哄她喝下。半盞茶沖入腹中,方有些許好轉。 孫遠吞吞吐吐,后突然得了主意,眼睛一亮道:“去年蝗災,縣里多半人逃災去了,還沒回來,所以人少了點兒?!?/br> 張湍冷著臉說:“活人逃災,與你在冊人口銳減有何干系?” “這,卑職剛剛上任,興平二十五年的時候,卑職還沒考上功名,委實不知怎么就少了這么多人?!睂O遠又扯了個借口,而后岔開話題,堆著笑說:“公主娘娘,馬上入夜了,夜里黑,卑職多找幾根蠟燭給您點上,可別熬壞了眼睛?!?/br> 見人奉承著趙令僖獲準退下,張湍臉色更差,晦暗燈光照著愈顯冷峻。 她擦了手,揀塊新送的梅子糕填嘴里。去年糖腌的梅子,酸味祛得干干凈凈,反倒覺著沒滋味。她將梅子糕吐在帕子上,茶水漱了漱口,又道:“七哥之前說,近十年宛州縣城統共遭了三次大災,興平三十年水患,興平三十三年大旱,興平三十五年蝗災。早先兩任縣令治災有功,各自升遷去了,不在原南省內?!?/br> 隨隊仆役們入殿掌燈上,室內逐漸亮起。光線落在張湍臉上,使他神色柔和了幾分:“公主有心,還能記得南陵王隨口提起的這些。接連遭災,治災再及時有效,百姓仍然會受苦受難,人口減少不難理解。但一縣人口十年間減去近六成,若非前幾次災禍累計而來,倘僅因一次蝗災就減十萬有余,實不應當?!?/br> 倘若是三次災害共同導致,可見前幾任縣令治災工作亦是不力,怎能不降反升?倘若是一次蝗災致使宛州縣城人口銳減十五萬,此次蝗災該是何等觸目驚心?是與兩省上報治災成果奏疏所述大相徑庭。 楚凈等數名官員陸陸續續趕至大殿,立在殿中等候安排。賬本算盤送到他們面前,一夜點燈熬油地計算。后半夜她便聽著算盤珠子碰撞聲伏案睡下,次狐掐滅其身側燈燭,抱來斗篷為她蓋上。至次日雞鳴之時,原南省涉災縣域所有賬目準確無誤,且經三次核算校對,結果如一。楚凈再三詢問,見無人有異,方擬出結論呈上。 算盤珠子聲音一落,她便自夢中醒來。合著眼睛晃悠悠坐起身,因一夜伏案致使手臂酸麻、脖子酸痛,次狐上前為她捏肩捶背,一番松解,她方打著哈欠接過欽差使團做出的結論。 “原南省賑災糧款及各地倉儲糧發放賬目核準無誤?!彼龑⒔Y論說與張湍,隨后放下紙頁,由著他們在殿中議論,先行往后院梳洗。 早膳送入大殿,官員們熬了一宿,早已饑腸轆轆、疲累不堪,白粥包子下肚便起了困意。趙令僖久去不歸,幾人圍著一摞摞賬冊打瞌睡,張湍低聲道:“楚大人,近幾日與原南各地官員交談中,可有收獲?” 張湍被趙令僖絆在大殿,只能悄悄與楚凈遞話,請他私下與那些原南官員閑聊套話。楚凈性子直些,不善旁敲側擊,幾日閑談并未問得有用信息。張湍低嘆一聲,只等秦巒那廂送來陵北穎州巡查結果。 趙令僖在后院用了早膳,從趙令徹手中討來縣志,這才折回大殿??h志丟給楚凈等人,命其找出各縣在冊人口數目。隨后招來宛州另四縣的縣令,問過近日縣內人口數目,比照縣志所錄,皆有不小數目的減少。 她從一疊賬目單子中尋出宛州五縣各月清單,比照后輕笑道:“怪了?!?/br> 追禹縣縣令楊隱謹慎著問:“微臣斗膽敢問公主,這賬目是有問題?” 她轉眼看去:“沒有問題。一升一斗、一毫一厘都不差?!?/br> 楊隱松了口氣道:“微臣等人雖不敢說勵精圖治,但治災亦是全心全力,生怕有一絲一毫錯漏。不差就好,不差就好?!?/br> “賬目無絲毫錯漏,卻是怪得很?!彼e起兩張單子,分別是追禹縣五月中旬及八月下旬的清單,傾身向前與張湍道:“你瞧——險些忘了,你瞧不見。追禹縣五月中旬發放糧款數額與八月下旬竟是相差不多。追禹縣的縣志上次修編是在興平三十二年,僅過去四年,追禹縣人口卻從十八萬減至十二萬。倘若皆是蝗災減少,五月至去歲十二月,八個月死六萬人,均下來一個月近一萬人,五月到八月,人口減近四萬人,但一旬放出糧款不僅不降,反而有所增加。你說怪不怪?!?/br> “確實奇怪?!彼齽傉f兩句,張湍便明白了話中意思,賬目無誤,但糧款去向卻是可疑。 她繼續道:“往日在宮中,各宮各苑按制發放食材。以白糖為例,按后妃規制,貴妃宮中宮人共一百八十人,每日可領白糖五兩;妃位宮中宮人共一百二十人,每日可領白糖三兩。倘若貴妃受罰降了品階,其宮中侍奉人數當減至相應品階規格,每日領取白糖份額亦會減去。倘若減了人數,份額不減反增,甚至以皇貴妃制支領,則為逾距欺君?!?/br> 次狐奉上茶盞,又為張湍換了茶水,婉婉應和一句:“公主協皇后整理賬目時,哪有人敢做這等事。后來公主放手不管,倒出過兩次,是同主事勾結做賬,多支領了份額?!?/br> 張湍附和問了句:“事后如何查明?” “查著簡單?!彼恢@事,但稍一想便知:“往各處支領份額都要留底,與其中一個兩個主事勾結,做了賬逾距支領,但其他幾處仍是合規留底,兩方賬本一比對便知。即便能與所有主事串通,各監賬目平整,但圣旨降其位份的日子不會改,稍加比對就可知曉。稍聰明點兒的會掛在我頭上領,因我宮里支領各樣物資皆無定額。但即便各監賬目與圣旨日子對照著,我宮里各項物資入賬仍有賬目明細。各監支出與我宮中入賬核對不符,也能將人揪出來?!?/br> 次狐笑道:“公主久不算賬,卻半點兒沒有生疏?!?/br> “世上沒有能完全抹平的賬,抹得再平,也會有蛛絲馬跡?!彼龑身搯巫与S手拋出,紙頁飄飄蕩蕩落在楊隱身前?!敖忉尳忉尠??!?/br> 楊隱將兩頁單子扒到近前撿起,仔細比對著一看,大喜過望,抹了把汗道:“五月中旬糧款緊俏,發得便少些。此后賑災糧款送到,又因前期曾有百姓餓壞身體,微臣痛心疾首,趁著糧款寬裕,后期與百姓多發了些,只盼百姓能夠吃飽飯補好身?!?/br> 她心覺好笑:“如你所言,莫非這六萬人,都是被撐死的?” “請公主明察,蝗災之中并未有數目如此之巨之減員,尋常老病死、意外身故、自縊而亡、及至去年冬凍斃者不在少數。與上述相比,五月至八月間,死亡人數委實是少數?!?/br> 她再問:“既然如此,發出這么多糧食,想必每個活人家中,都該堆滿糧食。待我差人下山,去各家各戶中搜一搜,看看究竟有沒有囤積。若是沒有,本宮就將你家抄了分給他們?!?/br> “這、公主明察,家家戶戶若無存余,定是、定是、”楊隱猶豫片刻,又道:“定是這些百姓,貪心不足,領了糧食后變賣至各地。對了,京中那些賑災糧食,定然是這些百姓起了貪心,領了巨額糧食后,變賣去了京城!” 她緩緩站起身。 楊隱見她動作,不敢再說,低垂著腦袋,悄悄打量著四周情況。 一道影子傾斜鋪蓋而來,遮住神臺燭火之光。她走到楊隱面前,停頓了片刻后,偏頭吩咐次狐:“掌嘴?!?/br> 次狐依令上前,剛剛舉起手要落下,她卻忽然又道:“等等,臉皮這樣厚,怕要弄疼你的手。叫個護衛來打,狠狠地打。將他這一口牙全都打落了,我再問他話?!?/br> 楊隱慌張抬頭,瞪大雙眼,不知自己那句話回得不對。 張湍扶著桌子起身,循聲轉向,約么著面向趙令僖后揖道:“公主且慢——” “怎么?” “楊縣令乃是朝廷命官,尚未定罪,不宜動刑?!睆埻膭竦?,“公主只問追禹一縣,加上昨夜問過的宛州縣城,宛州五?????縣尚有三縣未問,不妨一同問過后,再做定奪?!?/br> “你要替他求情?”她走到張湍近前,“十八萬人,有幾人遭災?賬上核發糧款多少?人均支領多少?你心中沒有計算?” 張湍低聲回道:“有?!?/br> “以人均支領數目來算,吃到今日,可還有余?” “怕是難有?!?/br> 兩人心中皆是清楚。即便賬目無假,百姓所領賑災糧款吃到今日,早已吃空,家中不會有余。趙令僖稍作套問,便叫楊隱口不擇言,亂了陣腳,說些不著邊際的謊話狡辯。 她逼至張湍身前,幾乎與之胸膛相貼:“還要求情?” 淡香撲來,張湍后退兩步,揖道:“尚無定論,不該施刑?!?/br> “拉出去,照我說的打?!彼σ饕鞣愿老氯?,“有無罪過,在本宮面前撒謊,只掌他嘴,本宮已足夠仁慈?!彼粕锨叭?,抬手輕輕按在張湍心口,稍稍一推,便令其踉蹌后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