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馴之敵 第37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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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樣認真地看著寧灼,似乎要看到寧灼的心肺里去,嘴角微微抬著,似乎是想要笑,眼里卻沒有笑意。 他的眼睛里,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復雜和審視,好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了寧灼。 他輕聲叫他:“……寧哥?” 這是一個多月以來,他們第一次坐在一起正正經經地談一次心。 寧灼不管小白想不想上學,揮了揮手,說:“干雇傭兵很少能活過四十歲的。傅老大就說我活不過十八。你活得這么高興,多活一點時間也好?!?/br> 聽他這樣說,向來都很高興的小白卻不高興了:“……寧哥?!?/br> 寧灼不忌諱這些,因此不大理解小白的不滿:“叫我做什么?” 小白問:“知道是死路,為什么不換條路走呢?” 寧灼清楚小白的早熟,對他的這番建議也不意外:“我只有這一條路可走?!?/br> 他不走下去,會因為愧疚、空虛和憤怒發瘋至死。 “你的路很多,別做這個?!睂幾破铰暤?,“……像我,將來死在誰手里也不知道?!?/br> 四周靜了一會兒,靜得只能聽到雪落的聲音。 寧灼合上眼,再度深呼吸。 一個呼吸起落未盡,小白開口了。 “死在我手里吧?!?/br> 小白看著他,話音很平淡,好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寧哥,要死的話,死在我手里,別死在別人手里?!?/br> 第25章 (一)離散 寧灼嘿了一聲。 他并沒把這孩子話當真, 用鞭子梢輕輕敲歪了他的帽檐:“你?你才多大一點?敢跟我說這樣的話?” 小白不說話,只定定望著他。 寧灼回看向他,從他眼里讀出了一點燃燒著的星火。 比天上稀薄的星子更輝煌。 寧灼摘下了他的帽子, 更看清了他的眼神。 明亮、冷靜, 熾熱。 寧灼扭過頭去, 確定自己應該是下錯判斷了。 ……小白或許是他見過的最適合干雇傭兵這行的人。 小白那邊猶自不服氣,嘟嘟囔囔:“我長大啦?!?/br> 寧灼嗯了一聲:“算周歲13, 算虛歲14,四舍五入15,生病了還得掛兒科?!?/br> 小白難得露出點怒氣勃發的樣子:“你——” 以前, 他在寧灼面前極盡乖巧之能事, 幾乎帶著討好的意味。 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寧灼露出這樣的神態。 寧灼猜到, 身高或許是他的痛處。 寧灼饒有興趣地逗他:“小東西, 站我面前我能瞧見你后腦勺,說說看,你打算怎么讓我死你手里?” 小白氣鼓鼓地別過頭去, 不理他了。 寧灼看他這樣,覺得有趣得很。 他的弟弟就是在這樣的一個雪天里出生的。 后來,他又和mama一起死在火里。 在社會新聞的版塊中, 他只占據了一句短短的描述,“嬰兒車里的小小焦炭”。 這句話, 寧灼曾經翻來覆去地看了很久,幾乎魔怔。 他還沒來得及聽弟弟叫他一聲哥哥,更不知道弟弟長大后會是什么性格, 什么樣子。 如果他能是小白這樣, 也不錯。 想到這里,寧灼將一只手壓在小白蓬松微鬈的頭發上, 輕蹭了蹭。 摸完后,小白還沒說什么,寧灼就被自己活活rou麻出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要撤回手,卻被一只溫熱的手掌反按住了。 ……小白用腦袋頂著他的手心,乖巧地蹭了又蹭。 寧灼愣住了。 他不喜歡肢體接觸,這回卻是難得不反感的一次。 他的手心有點燙,像是大冷天喝了一杯溫度正好能入口的熱水,一路燙到了心里去。 寧灼把那熱度在手里攥了半天,伸手去抓了一把松散的雪霰,才稍稍緩解了過來。 他望向天空,心里卻輕松得前所未有。 寧灼一直覺得小白真實的性格并沒那么乖巧,他的身體里藏著一半不肯叫自己看見的魂靈。 因此寧灼對他始終不肯放下警惕。 今天,他看見了那個被小白小心翼翼地藏起來的魂靈。 雖然有些出乎意料,但并不是那么討厭。 寧灼想,他應該可以對小白好一點。 結果,因為在雪地里逗留太久,該看兒科的小白沒事,寧灼倒是因為室內外溫差過大發燒了。 燒是半夜發起來的。 寧灼對此很有經驗,只是閉目不言,等著熱度發出來,熬過去就行了。 可偏偏有人衣不解帶地守著他,測完體溫后,一面燒熱水,一面去找閔旻討藥,一面用冷毛巾降溫,忙了個密不透風。 寧灼閉著眼睛,知道那是誰。 小白拿著藥站在床前,伸手揮亮了床頭的感應燈,要拉寧灼起來吃藥。 寧灼啞著嗓子拒絕:“別忙了。我天亮就好?!?/br> 小白堅持:“看你這樣,我好不了?!?/br> 寧灼還想說些什么,剛張開口,呼吸卻驟然變重。 他胡亂將手抵在墻面上,熄滅了床頭燈,在一片黑暗中重重摔跌在床上, 劇烈的耳鳴中,小白慌亂的聲音傳到他耳朵里,音色有些失真。 “寧哥!寧……” 寧灼的指尖陷入右肩肩窩,用腦袋死命頂著枕頭,身體每一寸骨骼都繃得咯咯作響。 當初他砍掉自己的胳膊時,沒想到這條胳膊會帶給他這樣長久的痛苦。 不定期發作的幻痛癥,經常不由分說地將他拖入當年那間魚腥濃郁的倉庫。 有無數的天火從天而降,落在他的身軀的各個角落,燒得他皮焦骨爛。 寧灼大口大口地喘息,指尖深深扣入關節與機械相連的殘缺處,輾轉反側,垂死一樣,竭力獲取著在幻覺中越來越稀薄的氧氣。 突然,他耳邊清晰地響起了小白的呼叫:“——寧灼!” 他媽的,沒禮貌! 寧灼耳膜被震得嗡嗡作響,從牙縫里迸出一個字:“滾!” “你怎么了?”小白不僅不滾,還合身撲在他身上,“你別這樣,你不要死!” 寧灼幾乎要被他氣笑了。 誰想,他幾近分裂的精神一經刺激,那幻痛居然漸漸離他而去,不藥而愈,走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 寧灼的肺部不再因為過度擴張而疼痛后,他第一反應就是拍了一把傻小子的后腦勺,又捋了一把:“再咒我一個試試?!” 小白還是不肯離開他,捉著他的被角不松手:“你,你沒事啦?” 寧灼翻身坐起,連帶著把小白也一手抄了起來,擔著腰,把他穩穩妥妥地送下了床:“老毛病?!?/br> 小白吸了吸鼻子:“我還以為你要死了呢?!?/br> 寧灼:“這不是答應了要死你手里頭呢?!?/br> 說完這話,寧灼有些詫異。 已經有多少年,他沒有和人這樣不帶攻擊性地說點玩笑話了? 他不說話,小白也不吭聲,但寧灼并沒覺出尷尬。 和小白在一起,他似乎總有無盡的話想說。 寧灼瞥向了床頭那一捧花,反芻這一絲從心底里漫出的溫馨,身體正要往后仰去,就感覺床側的小白身形微微發顫。 他問:“害怕?” 小白不說話。 寧灼對床頭燈下口令:“開……” “別?!毙“讛Q著手,打斷了寧灼,“別開?!?/br> 寧灼:“不是怕嗎?” 小白低聲說:“你不想讓我看見你的樣子。再等一會兒,等你好了再說?!?/br> 寧灼不和他廢話了:“開燈?!?/br> 在亮起的柔和燈光間,寧灼起身下地:“出去走走?!?/br> 小白:“你還在發燒?!?/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