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209節
光束耀眼奪目,充斥整個房間。 巫文在光中浮現,一枚接一枚增大,筆畫清晰完整,組成具有束縛性的詛咒。詛咒投向地面,纏繞幾名巫師學徒,烙印在他們的脖子上。 灼熱引發刺痛,針扎般連綿不斷。 巫師學徒微微變色,卻無一人反抗。幾人咬牙撐到詛咒完成,和夏萊姆之間建起聯系。其后單手覆上脖頸,觸碰微凸的巫文,心中滋味復雜難言。 夏萊姆收回法杖,目光掃視眾人,將他們的表現盡收眼底,所有情緒一覽無余。 “這是一種束縛,同樣是對你們的保護?!?/br> “我們明白,閣下?!?/br> 巫師學徒壓下僅存的不甘,集體表明態度。 誠如夏萊姆所言,詛咒束縛他們,一旦出現背叛行為,勢必要遭遇萬箭穿心之痛。但也保護他們,巫師的鎖鏈昭告世人,想要奪取他們的性命,勢必引來巫師的報復。 決心為敵且罷,若為一時之氣觸怒一名巫師,引來恐怖的詛咒,甚至會禍及家族,腦袋清醒的都會考慮到底值不值得。 安排好巫師學徒,夏萊姆獨自前往執政官府邸,向瑪拉告辭。 “您要離開了?”瑪拉在書房接待他,態度十分客氣。 “是的,國王陛下召喚,明日就將動身?!毕娜R姆坐在高背椅上,面前是一杯熱飲。這種熱飲用谷物焙制釀造,味道很特別,不只赫奧提人喜歡,還遠銷數個貴族領地,為瑪拉換來大量金幣。 “您離開后是否有人接任?”瑪拉端起杯子,熱氣氤氳開來,遮擋住她的雙眼,柔和鋒利的眼神。 “陛下沒有派人前來,但我會留下三名學徒。如果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您可以召喚他們?!毕娜R姆沒有隱瞞,當面道出安排。依他對瑪拉的了解,遮掩毫無必要,不如將事情擺上明面,彼此都能放心。 瑪拉放下杯子,對夏萊姆的安排早有預料。只是云婓沒有派遣樹人,這讓她有些驚訝。 領主會議結束后,大小貴族的領地內陸續出現樹人,他們肩負職責,對貴族的行為詳細記錄。任誰行事出格,對國王的旨意陽奉陰違,絕逃不過他們的眼睛。 得知夏萊姆要離開,瑪拉本以為會有樹人接替,已經計劃好如何同對方打交道。 未料想云婓的行事出人預料。 這是對她的肯定和信任,還是另一種試探? 瑪拉想不出答案,短暫陷入沉思。 夏萊姆沒有打擾她,喝完杯中熱飲,沒有更多事情要談,主動起身告辭。 “我有一份禮物,希望您能帶給國王陛下?!爆斃七^一只盒子,長方形,沒有更多雕刻,看上去樸實無華。 “我能知道里面是什么?” “赫奧提半年稅收,增多的人口,以及新法典的施行情況?!爆斃蜷_盒蓋,里面是鋪平的羊皮卷,字跡娟秀,末尾蓋有印章,由她親自記錄和謄抄。 “我會送到陛下面前?!?/br> 夏萊姆催動巫力,確定這是一只普通的盒子,羊皮卷也沒有貓膩,當即放心收下,捧在手里轉身離開。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后,瑪拉靠向椅背,疲憊地嘆息一聲。短暫沉默,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這是最好的結果?!?/br> 赫奧提城破當日,她做好最壞的打算。所幸事情的發展沒有急轉直下,她和兩個孩子都活了下來。 “英明的國王,獨斷的暴君,貴族不敢非議,民眾景仰稱頌?!?/br> 她起身走到窗前,雙手推開窗扇,仰望繁星閃爍的夜空,一時間心潮起伏。 必須承認,年輕的國王睿智果決,他顛覆了頹靡的赫奧提,注定為西部王國拉開新的篇章。 “偉大的國王,縱然是暴君也將為歲月歌頌?!?/br> 瑪拉的聲音流淌在風中,似在嘆息,卻并無遺憾,更無怨恨。 她想起了自己的兩個兒子,他們在領地中大展手腳,固然執政稍顯青澀,終究走出陰霾,找到今后的人生目標,未必不能有一番成就。 此時的他們猶如成長的小樹,縱然失去庇護,也不會懼怕風吹雨打。 “誰能想到呢?” 換成諾威在位時,這種情形絕對無法想象。 瑪拉站在窗前許久,搖擺的心逐漸穩固,眼底浮現笑意。為自己也為兩個孩子,她終要繼續努力。 夏萊姆離開執政官府邸,最后檢查行裝,確保不出任何差池。他忙碌整夜,沒有絲毫困倦,反而情緒亢奮,比隨員精神百倍。 天剛蒙蒙亮,夏萊姆就決定動身。 和來時不同,他沒有跟隨大軍,而是獨自率領一支隊伍。隊伍中包含巫師學徒、巫師奴仆以及投奔來的落魄騎士和游俠,數量多達百人。 隊伍出發要經過城內,馬蹄聲引來早起的城民。 “夏萊姆大人?” “他要離開了?” 有人認出隊首的夏萊姆,立刻呼朋引伴聚集到道路兩旁,一同為他送行。 “夏萊姆大人,請轉告國王陛下,感謝他的旨意,感謝新法典!” 城民越聚越多,道路上擠得水泄不通。 個別人急匆匆跑出家門,衣服沒有系緊,腳上只穿著一只鞋子,踩到石路上,被清晨的露水冰到,呲牙咧嘴連蹦帶跳。 不承想被人群堵住,夏萊姆措手不及,隨員們也無經驗,應付起來略顯笨拙。 好在巫師反應迅速,舉起法杖拔高聲音,向城民們許諾,一定將他們的感激帶給云婓。眾人這才讓開道路,使隊伍順利通過。 中途有人送上禮物,大多是從政令中獲取好處的商人。 夏萊姆沒有拒絕,一概由隨員收下,檢查后存放在馬車上,帶回雪松之城,全部上交國王陛下。 由于人群堵路,夏萊姆一行天未亮就出發,太陽高升才走出城門。 瑪拉得到消息也有幾分意外。 類似的情形發生在任何領地都不稀奇,但這里是赫奧提,王室扎根數千年,數位先王英名遠播,本該是民心所向。今日之事,只能說諾威徹底動搖王室根基,摧毀了祖先打下的英名。 “難怪雕像會發生改變,原來一切自有定數?!?/br> 夏萊姆率眾離開赫奧提,將各種聲音拋在身后。 眾人一路快馬加鞭,日夜兼程,比預期提前數日抵達雪松領,見到了在城外練兵的盧克。 隊伍中有不少人是初到雪松領,在遠處眺望宏偉的城池,無不發出驚嘆。 赫奧提已經是罕見的雄城,雪松之城與其不相上下,無論城市規模還是繁華程度都不弱于前者,在建筑布局和防護力量上甚至更勝一籌。 樹人大軍盤踞城外。遠望是大片森林,環繞城池矗立。近看則是戰斗力強悍的龐然大物,集體出動聲勢驚人,足能摧城拔寨毀天滅地。 盧克看到夏萊姆,暫時離開隊伍,維持樹化形態,大步迎上前。 “盧克,好久不見?!毕娜R姆放下兜帽,在馬背上打招呼。 “巫師閣下?!北R克停在數步外,俯瞰夏萊姆一行人,說道,“您比預期回來得更早?!?/br> 寒暄過后,盧克朝身后揮手,樹人們移動腳步,茂密的森林向兩側分開,為隊伍讓開一條通道。 “國王陛下日前離城,他有一封信留給你,在塔里法大人手中?!?/br> “陛下不在城內?”夏萊姆詫異道,“甘納在不在?” “甘納閣下隨行,同樣不在城內?!?/br> 盧克三緘其口,不愿透露更多細節。夏萊姆只能懷揣疑問入城,第一時間趕往城主府找到烏木樹人。 塔里法正焦頭爛額,對他的提前歸來相當歡迎。將云婓的書信交給他,當日就抓壯丁,差點用文書埋了他。 看到堆積如山的羊皮卷,夏萊姆呆滯片刻,突然有了逃跑的沖動??上聿患靶袆?,直接被烏木鎮壓。 “您有疑問嗎?”塔里法盯著可憐的巫師,背后仿佛有黑氣彌漫。 “沒有,完全沒有!”夏萊姆連忙搖頭,真實演繹識時務者為俊杰。 云婓交代的事要做,烏木搬過來的羊皮卷也要抄錄。 堂堂巫師揮淚執筆,不敢發出一句抗議。 巫師學徒們目瞪口呆,沒能發表感慨就被烏木抓到,被迫埋首羊皮卷,每天忙碌到懷疑人生。 “所以,當初大巫師和國王爭鋒,究竟為了什么?”一名巫師學徒從文書中抬起頭,小心看一眼正在奮筆疾書的夏萊姆,和同伴抱怨道。 每天忙得不可開交,吃飯睡覺的時間都被壓縮。他們當初昏了頭,才會跟隨索洛托一條路走到黑。 如今回想,是瘋了嗎? 一定是瘋了,才會正經的悠閑日子不過,自己找罪受。 在夏萊姆埋首書案,每日熬油費火時,云婓正長途跋涉,在兩名強盜的指引下走入荒漠。 腳下是一片不毛之地。 時剛初夏,荒漠已是火傘高張,赫赫炎炎。 遍地沙丘起伏,一眼望不到盡頭。 熱風吹過,卷走大片黃沙,現出埋在沙下的巖石和骨頭。巖石奇形怪狀,大多顏色漆黑。骨頭大多風化,變得支離破碎,少數相對完整,大概是時間不長,表面殘留暗色斑痕,全是凝固風干的血跡。 “陛下,就是這里?!痹蚵鋸姳I手指荒漠,小心翼翼開口,“那片沙丘下隱藏陷阱,有許多沙窩,不小心就會陷進去,根本無法逃出來?!?/br> 他們曾目睹同伴被沙窩吞噬,回憶起當時的場景,仍是雙腿發軟心有余悸。 三頭魔龍降低高度,云婓站在瑪斯背上,另外兩頭飛在左右,分別背負甘納和阿亞姆。為了豐厚的報酬,魔龍飛得相當穩,沒有絲毫不情愿。 幼龍趴在魔龍頭頂,撐起爪子眺望遠處,發出興奮的叫聲。 “嗷!” 云婓循著它的視線望去,發現荒漠中心騰起數條龍卷,飛速盤旋上升,互相擠壓碰撞,吞噬遍地黃沙。 風旋向外擴張,沙丘隨之移動,海浪般一波連著一波。 沙窩逐次出現,黑氣噴涌而出,黑霧大范圍涌動,夾雜著詭異的奔雷聲,自荒漠中心席卷向外。 狂風肆虐,天地間飛沙走石,恍如末日景象。 扎乞落強盜瑟瑟發抖,若非被魔龍抓著,已經癱軟在地。 云婓凝視荒漠中的異像,按住手腕上的契約印記,大團黑風席卷而出,死靈發出刺耳的尖嘯。 “我要知道那片霧后藏著什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