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40節
戰馬預感到危險卻被迫向前沖,馬蹄踏碎柔弱的鈴蘭花瓣,飛濺起大片鮮紅的汁液。液體懸在半空,在空氣中凝固,形成一顆顆紅色的圓珠。 圓珠成百上千懸浮在花海上方,蔓延成一片紅色海洋。 前方的騎士被困住,后方的騎士來不及減速,直接一頭撞進去。 騎士全體落入陷阱,珠子忽然爆開,掀起的氣浪席卷大半個花海。數不清的石子和碎冰亂飛,穿透騎士的雙眼,劃傷他們的臉頰。大塊的冰砸向盔甲,發出一陣劇烈的聲響。 “??!” 幾名騎士捂住雙眼,接連從馬背掉落,在花海中翻滾哀嚎。血從指縫流出,染紅騎士身下的土地。 凍結的地面突然向上拱起,比細藤粗壯數倍的寄生藤破土而出,緊緊纏繞住落地的騎士,將他們拖入地裂之下。 目睹這一場景,活著的騎士立即調轉馬頭,拼命向外逃竄。 可惜為時已晚。 獵物踏入陷阱,還是自投羅網,根本不可能逃出生天。 大片寄生藤破土而出,蔓枝在風中飛舞,交織成致命的囚籠。短短幾分鐘,沖入花海的騎士消失無蹤,連同他們的戰馬一起淪為藤蔓的養料。 花海邊緣,刺槐樹人謹慎后退。他變得猶豫不決。目標近在咫尺,卻要冒生命危險,為生命著想,或許該轉身離開。 花海深處傳來腳步聲,是從沉睡中蘇醒的紅松。 兩個高大的樹人穿過花叢,沒有理會露西婭和她的女仆,直奔花海邊緣的刺槐樹人。 “闖入者!” 刺槐樹人心知不妙,表面虛張聲勢,聲稱小鎮屬于刺槐領,對方才是闖入者,實則小心后退,隨時準備逃走。 紅松沒有給他機會。 兩個樹人邁開大步沖出花海,攔截住刺槐樹人的去路。粗壯的手臂展開,一人抓住刺槐的樹冠,另一人握住拳頭,一拳接一拳捶下去,沉悶的擊打聲接連不斷。 刺槐樹人體魄強悍,生命力極其頑強。遭到紅松拳頭打擊,樹干被砸出拳頭印,部分向內凹陷,依舊在奮力掙扎,一邊慘叫一邊大吼:“放開我,以多欺少,卑鄙!” 咒罵聲中氣十足,慘叫聲也相當有力。 兩棵紅松充耳不聞,貫徹從盧克身上學到的知識,能動手就別廢話,能群毆就別單挑。對于擅自侵入領地,冒犯領主大人威嚴的家伙,來一個打一個,堅決往死里打! 這一幕驚呆了露西婭和她的女仆。 樹人這么狂暴的嗎,還是雪松領的種群尤其特別? 相比荊棘領和刺槐領,雪松領的樹人分明是為戰斗而生。將她們逼入絕路,靠同歸于盡才能擺脫的敵人,此刻變得不堪一擊,只能任憑紅松毆打,全無還手之力。 包圍車廂的細藤陸續散開,追隨紅松圍困刺槐樹人,期待戰斗結束能分一杯羹。 “不能和雪松領成為敵人,誰敢這么做,絕對是自尋死路?!甭段鲖I低喃一聲,又開始劇烈咳嗽,眼前一陣發黑,隨時可能暈倒。 “露西婭夫人!” 女仆們焦急萬分,女仆長最為鎮定,從口袋中取出藥水,設法捏開露西婭的下巴,倒入她的口中。 藥水很快發揮作用,露西婭停止咳嗽,總算能喘過氣來。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傳來,女仆們循聲望去,就見刺槐樹人斷成兩截,被紅松樹人丟在地上。細藤立即圍上去,一圈接著一圈,纏繞住失去生命跡象的樹干。 一個紅松樹人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顆拳頭大的樹人之心,正不停閃爍綠光。 解決掉刺槐樹人,紅松轉過頭,看向花海中的馬車廂。 女仆們如臨大敵,立即橫起彎刀。露西婭靠在女仆長身上,艱難地張開嘴,盡量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楚一些:“我從刺槐領來,請求見到雪松領的主人?!?/br> 話音落下,露西婭又開始劇烈咳嗽。這一次的情況比之前更嚴重,女仆們顧不得有樹人在場,當即割開手腕,再次施展禁術。 由于人數減少,每人貢獻的血液加倍。強悍如黑荊棘女仆,經歷過連番戰斗,短時間內大量失血,此時也變得體力不濟,甚至有些搖搖欲墜。 云婓抵達平原鎮時,禁術恰好完成。黑色荊棘憑空出現,纏繞上露西婭的脖子和手腕,將她從死亡邊緣救回。 樹化的布魯現身,停在花海邊緣。兩棵紅松走過來,問候坐在樹枝上的云婓,獻上樹人之心。 “刺槐樹人?”云婓接過樹人之心,對光看了看,又拋回給紅松,“不用給我,這是你們的戰利品?!?/br> 云婓和樹人說話時,納德羅策馬趕到,身后緊跟五名騎士,都是全副武裝,鎧甲和武器帶有雪松領標記。 “領主大人!” 由于樹人遮擋,納德羅沒有第一時間看到露西婭。直到戰馬停在花海邊,看清從車廂里走出的幾個人,他立即瞪大雙眼,驚呼一聲:“露西婭夫人,她怎么會在這里?!” “露西婭夫人?”云婓轉頭詢問。 “她是荊棘領主的親jiejie,刺槐領主的第一夫人?!奔{德羅實在想不通,露西婭為何會出現在邊境,看樣子還被追殺。 云婓出現后,藤蔓不再發起攻擊,花海變得安靜。 露西婭走出車廂,推開女仆長的攙扶,一步一步走向云婓。 她的速度十分緩慢,由于魔力侵蝕,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她脊背挺直,哪怕滿身狼狽,也不失骨子里的優雅。 “請容許我介紹自己,雪松領的主人?!甭段鲖I從沒有見過云婓,但她認識納德羅。能被納德羅尊稱為領主大人,這位年輕人的身份已是呼之欲出。 “我是荊棘領的露西婭,刺槐領主的婚姻契約者,正被我的丈夫追殺,希望能得到您的庇護?!甭段鲖I一口氣說完,呼吸略顯急促。 云婓心情有些復雜。 如果他沒記錯,就是這位夫人召喚冰魔,給雪松領帶來一場雪災。他們從來不是朋友,立場上是不折不扣的敵人。她不該出現在雪松領,更不應該尋求他的庇護。 “露西婭夫人,您是否考慮清楚?”云婓問道。 “閣下,我明白您的顧慮。之前召喚冰魔,我已經受到懲罰。魔紋反噬,生命正在離我遠去。我憎恨我的丈夫,不想死在他的手里。如果您愿意庇護我,我愿意獻出十箱金幣和一座海港城市?!?/br> 露西婭曾是荊棘領的第一繼承人,因同父親理念不合被剝奪繼承權,遠嫁刺槐領。為了安撫她,也是對女兒的補償,老領主給她準備了豐厚的嫁妝。 荊棘領近海,時常和鮫人打交道。 露西婭的嫁妝里有三座海港城市,她準備送出最繁華的一座,換取雪松領的庇護。 “是我導致魔紋碎裂,您難道不恨我?”云婓示意布魯放下自己,站定在露西婭面前。 “不?!甭段鲖I搖搖頭,語氣堅定,“我的丈夫才是罪魁禍首,是他逼迫我召喚冰魔。您只是在保護領地,沒有任何人能夠責怪您?!?/br> 確定露西婭不是在說謊,云婓不再猶豫,開口說道:“露西婭夫人,為感謝您的慷慨,誠摯邀請您留在雪松領,前往我的領主府做客?!?/br> “我的榮幸,領主大人?!甭段鲖I面帶笑容,對云婓表示感謝。 馬車已經損壞,騎馬也不妥當,云婓和布魯商量,允許露西婭和她的女仆一起坐上樹冠。 “感謝您的仁慈,領主大人?!迸蛡冎x過云婓,輕手輕腳攙扶起露西婭,幫助她在樹枝上坐穩。 太陽逐漸升高,氣溫未見回暖。 露西婭的斗篷沾染血污和泥沙,固然能保暖,樣子委實有些狼狽。 看出她的窘迫,云婓解下身上的斗篷遞過去。 “夫人,換上這件吧?!?/br> “您真體貼?!甭段鲖I換上斗篷,發現觸感十分柔軟,明明不是很厚,卻比長毛斗篷更加保暖。 “布料里編織蛛絲,地xue人的手藝?!痹茒蠼忉尩?。 他本打算用蛛絲制作鎧甲內襯,過程中發現蛛絲保暖效果極佳,可以編織尋常衣物。 地xue人不僅會挖礦,編織手藝也相當不錯,經過數次改良,終于做出讓云婓滿意的成品。 “這是蛛絲?”露西婭撫摸著斗篷,女仆們也好奇湊過來,用手指感覺布料的紋理,全都面露驚奇。 “如果您喜歡,可以送給您一件?!痹茒笳f道。 原本該是敵人,如今卻心平氣和坐在一起討論一件斗篷,云婓頗覺微妙。只能說世事難料,驚奇無處不在。 樹人身后,納德羅不斷回想露西婭話中透露的信息,愈發認為堂兄昏了頭。竟然追殺自己的妻子,莫非想和荊棘領翻臉? 在被盧克關進酒窖前,納德羅見過堂兄一面。當時的刺槐領主中毒不深,還能夠控制脾氣,絕非露西婭夫人口中的喜怒無常,暴躁易怒。 想起堂兄的種種作為,納德羅不免心生惡意。 今天的一切全是桑德里斯咎由自取,怪不得任何人。 如果不是他過于自負,寵愛一個半水妖,也不會日漸瘋狂,做出許多不理智的舉動。 有露西婭夫人的遭遇,刺槐領和荊棘領的同盟注定破裂。如果堂兄還是一意孤行,堅持要發兵攻打雪松領,等待他的下場只有一個,那就是滅亡。 如果堂兄死去,身為刺槐家族直系血脈,他同樣有機會掌握權柄。 納德羅單手按住胸口,心臟砰砰亂跳,既有瘋長的野心,也有誓言的烙印在扭曲燃燒。 一行人抵達古堡,老盧克提前得到消息,在城門前相迎。 由于露西婭行動不便,云婓干脆讓布魯一路抬著她,送她進入領主府。 經過城門時,冰魔恰好趴在露臺邊探頭向外望。 露西婭以為自己眼花,下意識揉了揉眼睛,那頭巨獸仍未消失。 “怎么可能!” 云婓聽到聲音,見露西婭目瞪口呆,女仆們也是滿臉震驚,順著她們的視線望去,看到冰魔的大頭。 發現云婓看過來,冰魔立即縮回頭,重新回到噴泉里,盡職盡責扮演雕塑。 這一幕再次驚呆露西婭和她的女仆。 “冰魔和我簽訂契約,自愿成為噴泉雕塑?!痹茒蟮?。 云婓戰勝冰魔,雙方簽訂契約,露西婭認為十分正常。 可是噴泉雕塑,一只惡魔? 這是正常思維能夠做出來的事嗎? 云婓泰然自若,他不僅做了,還做得十分隨意,壓根沒用逼迫手段,是冰魔心甘情愿。 露西婭過于震驚,良久不發一語。 荊棘家族有冰魔血脈,召喚冰魔仍要付出巨大代價,直系血脈幾乎代代短命。換成雪松領主,高傲的惡魔竟然是這幅模樣。 露西婭不理解。 在她的認知中,惡魔是強大,兇狠和殘酷的代名詞。 結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