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17節
騎士隊長低下頭,樹根已經收回,胸前留下洞穿的傷口,心臟破碎。 高大的身軀向后栽倒,沉重摔向地面。騎士隊長雙眼圓睜,表情凝固在生命最后時刻,即非痛苦也非恐懼,而是懷疑和不敢置信。 醉酒的騎士毫無覺察,仍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老盧克走出吧臺,酒館的門窗同時打開,冷風涌入,室內的燭光瞬間熄滅。龐大的樹根盤踞地面,尖端化為一把把利矛,在黑暗中帶走騎士的生命。 整個過程,老盧克始終面無表情,既沒有快意也沒有憐憫。 最后一個巨熊騎士停止呼吸,他從吧臺后提起一盞油燈,收回龐大的樹根,邁步穿過室內,清點著騎士們的尸體。 “巨熊騎士,久違了?!?/br> 停在騎士隊長跟前,老盧克彎腰拾起重劍,看到劍上熟悉的標記,神情終于有了變化。 一百年前,炎魔軍團襲擊雪松領,雪松騎士團危在旦夕。巨熊騎士團違背王都的命令,更誤導多支援軍,使得雪松領孤立無援,淪為一座孤島。 老盧克握住劍柄,劍尖對準騎士的胸膛,那里已經沒有心跳,只有一個血淋淋的傷口。 平原鎮曾是雪松領的軍事要塞,駐扎近一百名樹人。 遭遇炎魔突襲和援軍背刺,雪松領騎士團死傷殆盡,要塞中的樹人被烈焰圍困,僅存他一人。 同族戰死沙場,唯有他茍延殘喘。 這一百年來他受盡煎熬,年輪刻印的不是歲月而是仇恨。 年復一年,他以為復仇希望渺茫,往事只能化為煙塵消散在歲月之中。不想峰回路轉,年輕的領主血脈覺醒,事情終于發生轉機。 “血債理當血償?!?/br> 夜風吹過,花香更濃,混合腥甜的血腥氣彌漫整座小鎮。 老盧克走出酒館,來到小鎮廣場中央,登上一座木臺。 邊鎮治安官時常在臺上講話,講話后就是處決罪犯,立起木架,在歡呼聲中敲開木樁,送走闖入小鎮的匪徒和強盜。 老盧克登上最后一級臺階,站定后開始樹化。 一棵龐大的黑松拔地而起,樹冠傘狀張開,樹枝無限延伸,遮天蔽日,籠罩整座小鎮。 酒館地下,一間空蕩蕩的酒窖里,關押著邊鎮治安官。 早在十多天前,治安官就從人們的視線里消失,一直沒有露面。 正是地動頻繁人心惶惶時,治安官不出現無異于火上澆油。鎮民們生出諸多猜測,以為治安官發現危險,已經舍棄鎮民逃往主城。 這個說法被越來越多的人采信,導致更多鎮民心生不安,紛紛舉家搬走。小鎮很快變得空蕩蕩,僅剩下不到十戶居民。 這座小鎮和酒窖里的治安官是老盧克精心準備的禮物。三十名巨熊騎士屬于意外,不過既然來了,老盧克不會讓他們有機會離開。 黑松矗立在小鎮中心,樹根深入地下,靜靜等待雪松領的主人。 天邊泛起魚肚白,樹人的腳步停在小鎮外。 云婓撥開樹枝,望見眼前的一切,下意識詢問老樹人:“沒走錯嗎?” 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這里都不像是一個邊境小鎮。 房屋傾倒,道路塌陷,遍地殘垣斷壁,簡直像遭遇一場地震。 僅存的幾座房屋位于小鎮邊緣,屋子里傳出驚呼,下一刻房門打開,滿面驚慌的鎮民扛著包裹沖出來。遇到盤踞腳下的樹根,驚得魂飛天外,又轉身逃回到屋子里,門窗緊閉,不敢放出一絲聲響。 一棵龐大的黑松矗立在小鎮中央,樹干高達五十米,樹下纏繞黑褐色的藤蔓,和伴生藤同種,但比伴生藤更加兇狠。 “主人,他就是盧克?!崩蠘淙碎_口,向云婓介紹黑松的身份。 黑松在晨光中蘇醒,從土中拔出樹根,一步一步向云婓走來。他的步伐極大,每一步踏下都能引起大地震動。 在他身后,藤蔓陸續散開,現出立在地上的高大石柱。每根石柱上都掛著數具鎧甲,鎧甲旁佩有重劍,屬于落入陷阱的巨熊騎士。 隨著距離接近,云婓感受到極強的壓力,還有濃重的血腥味。 雙方距離五米,黑松收攏樹冠,由巨木變成一個灰發灰瞳的老人。笑容慈祥,態度和善,和鎮子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很高興見到您,雪松家族的繼承人,雪松領的主人?!?/br> 布魯提前告訴過云婓,守衛邊境的樹人極有個性,他們不僅擅長戰斗也好勇斗狠,在樹人之中屬于不能惹的那一種。 云婓牢記在心,見老盧克主動打招呼,示意布魯放下自己,鄭重向對方還禮:“我的榮幸?!?/br> “您可以叫我盧克?!焙谒蓱B度親切,顯然對云婓的到來十分滿意,“我為您準備了一件禮物,希望您能夠喜歡?!?/br> “禮物?”云婓心生詫異,這個發展有些出乎預料。 “在地下酒窖里?!崩媳R克側身指向小鎮中心,酒館所在的位置。 “勞煩帶路?!痹茒鬀]有猶豫,選擇接受這份未知的禮物。 老盧克笑意更深,看向跟在云婓身后的布魯和幾個尚不能變化的樹人,滿意轉為嘆息:“布魯,你這些年都做了什么?該會的東西全都忘了嗎?” 布魯沒出聲。 經驗告訴他和黑松爭辯毫無意義。不如閉上嘴,老老實實承認無能。 一行人來到酒館,新生樹人留在門外。有他們在,鎮子里的居民不會輕舉妄動。 酒館沒來得及打掃,維持昨夜的樣子,地板上的暗紅清晰可見。 老盧克提起油燈,推開藏在吧臺后的暗門,帶著云婓和布魯進入酒窖。 酒窖溫度很低,里面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木門被推開,老盧克將油燈掛在墻上,蜷縮在墻角的人立刻撲過來,沒能擊中目標,狼狽撲倒在地,摔斷一顆門牙。 “他就是為您準備的禮物?!崩媳R克道。 地上的男人抬起頭,還算英俊的面孔沾滿塵土,下巴上的胡子染上鮮血,因失去一顆門牙說話漏風,仍堅持破口大罵。 “盧克,你這個該死的賤民!快放我出去,不然我一定殺了你!”關在酒窖里十多天,治安官顯然不清楚外界變化,如果知道,他絕不敢對盧克叫囂。 “他是禮物?”云婓看向盧克,等待對方回答。他不想邪惡,可眼前的一切很難讓他正直。 “主人,他是刺槐領主的堂親,邊鎮治安官納德羅?!崩媳R克嫌男人太吵,一腳將他踢倒,踩在他的背部,使他無法出聲。 “他是刺槐家族的人?”云婓吃驚于男人的身份,沒留意黑松稱呼上的變化。 “是的,他是直系血脈,很得刺槐領主信任,負責巡視邊境和兩座礦山開采?!崩媳R克繼續道。 聽完樹人解釋,再看地上的男人,估算出他的價值,云婓恍如看到一座金山。 第18章 納德羅被帶出酒窖,一路上罵罵咧咧,嘴里發下惡毒的詛咒。 “賤民,我會絞死你!” 走出地道的瞬間,納德羅突然發難,揮舞著利爪撲向老盧克。 刺槐家族有半獸人血脈,納德羅怒火中燒,雙眼變成獸瞳,指甲彎曲生長,額頭、背部和四肢覆蓋棕色短毛,身軀陡然變得高壯,活像是一頭棕熊。 熊人掙脫藤蔓,狂怒地撲向老盧克。 布魯沒有出手幫忙,而是托起云婓后退,為老盧克讓開空間,口中道:“主人,小心點。這些灰藤太脆了,困不住狂化的半獸人?!?/br> 老盧克瞥了布魯一眼,樹化手臂鞭飛熊人,重新召來寄生藤將他捆得結結實實。 納德羅陷入狂怒,全身肌rou隆起膨脹,上衣和褲子當場崩裂。蔓枝足夠結實,沒有扯斷,而是深深陷入熊人的皮rou,勒出一道道交錯的紅痕。 熊人發出咆哮,聲音相當駭人。奈何被捆成木乃伊,沒辦法從地上站起身,一次次嘗試又一次次摔倒,地板砸出大坑,吭哧吭哧喘著粗氣,樣子不僅狼狽還十分辣眼。 老盧克沒急著抓起他,任憑他在地上掙扎,消耗掉全身力氣。 藤蔓舒展葉片,割開熊人的皮膚,充滿能量的血液流入根系,成為藤蔓的養分,促使蔓枝進一步生長。不到兩分鐘,寄生藤染成鮮紅,身軀粗壯兩倍。 目睹納德羅獸化,又看到他被藤蔓困住,體力耗盡變回原樣,云婓表情冷漠,情緒未見太大波動,生不出一絲一毫的憐憫。 “該、該死的賤民!” 處于劣勢依舊嘴硬,該說傲慢還是愚蠢? 云婓示意布魯放下自己,走到納德羅跟前,用鞋尖踢了踢他的腿。 這個舉動無疑使他暴怒,掙扎著抬起頭怒視云婓,張口發出咆哮:“你竟敢羞辱我,一個貴族!” “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雪松領領主,這片土地的主人?!痹茒蟾┮暭{德羅,雙手負在身后,微微彎下腰。見他瞬間停止咆哮,瞪大眼睛看向自己,繼續道,“你身為刺槐家族成員,未經我的許可,擅自闖入我的領地,依照王國法律,我可以抓捕你甚至殺了你?!?/br> “你胡說!”納德羅怒不可遏,“這里屬于刺槐領!” “哦?是嗎,你確定?”云婓面上帶笑,笑意不入眼底,“這里何時易主?王都什么時候簽署了文件?” 納德羅啞口無言。 刺槐領強取豪奪,手段極不光彩。不揭開蓋子,好處可以收入囊中。一旦公布于世,刺槐家族會遭到千夫所指。 平原鎮被刺槐領占據數十年,法理上仍屬于雪松領。同理還有兩座礦山。 雪松領逐年沒落,沒有能力要回土地和礦山,不代表刺槐領能光明正大占為己有,認定全都屬于自己。 納德羅無可辯駁,不禁惱羞成怒,猙獰道:“沒有又如何,你這個廢柴,窩囊廢,被騙得團團轉的傻子!你要得回去嗎?你最好放了我,否則會招來報復,刺槐領的騎士會踏平你的領主府!” “踏平我的領主府?刺槐領的騎士多么勇猛,我倒想見識一下。不過在那之前,你會先倒霉?!痹茒蠛笸税氩?,嫌棄地在納德羅身上擦了擦鞋底,示意老盧克將納德羅拖出酒館吊到廣場上,“讓他清醒一下腦袋?!?/br> 納德羅奮力抵抗,依舊被拖出酒館大門。 重見陽光的一瞬間,他本能瞇起雙眼。等到眼睛能適應光線,看清遍地狼藉的小鎮,震驚到失去語言。 不可能! 這怎么可能?! 無視納德羅的僵硬,老盧克打了個響指,寄生藤卷著納德羅穿過破敗的街道,來到廣場中央的石柱前,扯下一件鎧甲,將他掛了上去。 布魯覺得這一幕很熟悉,望著掛在高處的納德羅,不禁想起那三個倒霉的精靈。 云婓同樣如此,他甚至遺憾天氣太好,一片風和日麗,氣氛烘托不到位。如果下一場大雨,定然能事半功倍。 “主人,您打算如何處置他?”布魯問道。 一般情況下,抓到納德羅這樣的貴族都會索要贖金。以刺槐領主對他的重視,捏著鼻子也會付錢。 “我決定帶他回領主府?!痹茒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