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婓 第16節
“告訴鐵杉領主,我等他的回信?!?/br> “是!” 送信的侍從馬上動身,同日離開的還有三十名巨熊騎士。 巨熊騎士團是刺槐領最精銳的力量,奉領主之命前往雪松領,查清三支騎士隊伍消失的原因。 騎士從軍營出發,穿過橫駕河上的石橋,進入西城不見減速,一路撞飛路上的攤位,踩踏散落遍地的貨物。 “小心!” 有馬車自邊境而來,剛剛入城,不幸遇上這支跋扈的騎兵。 馬車夫滿面駭然,顧不得控制韁繩,抱著頭從車上跳下,在地上狼狽翻滾,只為能保住性命。 失去馬車夫控制,駑馬受驚發狂,掙脫韁繩一路狂奔。 馬車向一側翻倒,車門壓在地上,車內的裁縫一家無處可逃,驚恐看著馬蹄從天而降,踏碎木制車板。 “廢物!” 巨熊騎士哈哈大笑,踏著碎裂的車板揚長而去。 車內的裁縫撿回一條命,全身顫抖著爬出車廂,在路人的幫助下收拾起行李。 “我早就說過不該來主城?!辈每p的妻子抱著包裹,茶褐色的卷發凌亂散落,對剛剛一幕心有余悸,“留在鎮子里有什么不好,不安全,這里才不安全,剛剛差點沒命!” 裁縫一言不發,連連嘆氣。他何嘗不感到后悔,可平原鎮連續出現怪事,認識的店主全都搬走,情況很不妙,他心中擔憂,這才決定搬家。 “別抱怨了!” 馬車不能再用,夫妻倆只能步行去找旅社,安頓下來后聯絡堂兄。 雇傭的馬車夫跟上來,向裁縫索取報酬。 “不可能給你那么多!” 憤怒馬車夫的表現,裁縫夫妻停止爭吵一致對外,經過激烈地討價還價,只給了馬夫三個銅幣,比說好的少去一大半。 馬車夫憤憤不平卻也沒有辦法。他需要找回跑掉的駑馬,沒時間和夫妻倆爭吵,不可能因小失大。 混亂平息,路人逐漸散去,城內很快又恢復往昔。 城民們習慣巨熊騎士的殘暴行徑,別說沒有傷人,就算是當街鬧出人命,治安官也不會處理。 離開西城后,巨熊騎士不斷加速,策馬直奔邊境。 途中遇到一支商隊,看上去沒有任何出奇。騎士隊長沒有放在心上,兩支隊伍擦身而過,一西一東,背向而行。 等到騎兵遠去,商隊忽然停住。 領隊掀起兜帽,朝煙塵滾滾的方向望去,蒼老的面孔黝黑枯瘦,看上去飽經風霜,褐色的雙眼格外明亮,充滿歲月沉淀的智慧。 “加速前進,去刺槐領主城?!?/br> 商隊加快速度,在傍晚時抵達主城,入城后沒有引起任何注意,順利隱于城區之中。 同一時間,遠在邊境的平原鎮正被緊張氣氛籠罩。 半個月前開始,小鎮附近頻繁地動,大地震顫,隨時都可能塌陷。鎮民常常在半夜驚醒,生怕遭遇危險,總是睜眼到天明。 各種謠言頻出,有說地震,有說火山,還有一種離譜的猜測,炎魔將要發起攻擊。 流言甚囂塵上,鎮子里的居民惶惶不可終日。 “還是搬走吧!” 街上的店鋪一家接一家關閉,越來越多的鎮民選擇離開。人口日漸稀少,大半個鎮子空空如也。 老盧克的酒館照常營業,他似乎一點也不擔心,從沒有搬走的念頭。和憂心忡忡的鎮民相比,他的心情極好,臉上的皺紋都像是少了許多。 入夜,小鎮變得靜悄悄。 冷風平地而起,遠處傳來鴉鳴,昔日繁華的小鎮盡顯詭異荒涼。 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三十名巨熊騎士抵達小鎮,看到立在鎮子前的木牌,策馬越過掛著藤蔓的木欄,踏上小鎮街道。 兩側房屋門窗緊閉,室內沒有燈火,煙囪冰冷,不見一縷煙氣。 不遠處有燈光閃爍,是位于鎮子中心的酒館,也是唯一營業的店鋪。 “走!” 騎士們連日趕路,人困馬乏。望見酒館的招牌如同看到救星,集體發出歡呼。 酒館里燈火通明,客人稀少,伙計已經辭工離開,只有老盧克站在吧臺后擦拭酒杯。 吧臺上擺著一封信,寫信的材料類似樹皮,字跡也很獨特,僅流通在樹人之間,唯有同族才能讀懂。 腳步聲傳來,酒館的大門被推開。 身材高大的騎士走進室內,三三兩兩落座,很快占滿整個房間。 “烤rou,還有麥酒!”騎士們又累又餓,只想飽餐一頓,抓緊時間睡個好覺。 酒客們不敢久留,貼著墻壁溜走,不敢招惹這些彪悍的騎士。 老盧克放下擦干凈的酒杯,抬頭看向坐滿酒館的騎士,認出斗篷下的重劍,現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歡迎來到平原鎮?!?/br> 酒館外,冷風呼嘯卷過小鎮,地底傳來悶響,粗壯的樹根連續拱起,覆蓋臨街的房屋。 醉意朦朧的酒客跌坐在地,目睹占據小鎮的龐然大物,因恐懼發不出一點聲音。 小鎮四周傳來一陣窸窸窣窣聲,綠褐色的藤蔓交織成巨網,將小鎮團團包圍,封鎖成一座堅固的牢籠。 小鎮的酒館中,巨熊騎士正在開懷暢飲,對危險毫無覺察。 笑容可掬的酒館主人雙手按在吧臺上,自腰部以下完全樹化,粗壯的樹根深入地底,正托起整座小鎮,將獵物困入陷阱。 距離平原鎮二十里,幾個高大的樹人正穿過密林,一路向東前進。 云婓坐在樹枝上,身上裹著厚實的斗篷。幾個藤球圍在他身邊,既能照亮也能阻擋夜間冷風。 “還有多遠?” 老樹人辨認過方向,估算一下距離,開口道:“主人,您先休息一下,天明就會抵達?!?/br> 此行的目的地是平原鎮,那里有一棵黑松,是同雪松家族簽訂契約的樹人。 黑松接到布魯的書信,回信答應教導新生樹人,條件是云婓離開領主府,兩人在邊境會面。 這是對性情的考驗。 血脈覺醒僅是開始,他要侍奉的主人必須果敢堅毅,能帶領家族再次崛起。 為了這次會面,黑松精心布置,年輕的領主通過考驗,馬上就會收到一份大禮。 第17章 繁星高掛天空,夜色深沉,難得不見一絲冷雨。 樹人在林間穿行,腳步沉穩有力。 云婓睡得正香,夢中翻了個身,差點從高處掉落。幸虧藤球纏住他才沒有發生意外。 冷風迎面襲來,吹干額頭上的冷汗。云婓靠向樹干,長長呼出一口氣,單手按住胸口,掌心下是劇烈的心跳。 樹人察覺到異樣,同時停下腳步。 “主人?” “我沒事?!痹茒箝]上雙眼,再沒有一絲困意,為轉移注意力開口道,“和我是說一說平原鎮的黑松,你之前說他是守護邊境的樹人?” “邊境樹人是特殊存在?!贝_定云婓沒有問題,老樹人繼續上路。 “特殊在哪?”云婓問道。隨手抓過一個藤球,看似堅韌的蔓枝意外柔軟,收縮起表面鱗狀的刺,手感相當不錯。 “雪松領鼎盛時期,境內樹人超過兩千,其中有一半在守護邊境。他們常年面對危險,多數時間都在戰斗,性格中有鐵血一面,變得十分好戰?!崩蠘淙私忉尩?。 “好戰是缺點嗎?”云婓好奇道。 “不能這樣說?!崩蠘淙顺烈髌?,組織一下語言,“大多數樹人更喜歡睡覺,他們只是性格獨特?!?/br> 樹人體魄強悍,戰斗力非同一般,邊境樹人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雪松領最強盛的幾百年間,他們威名遠播,甚至有一種說法,寧可和領地的騎士戰斗也不要惹怒這些樹人??梢姵蔀樗麄兊臄橙藭卸嗔钊丝謶?。 “黑松是其中一員?” “是的。他比我年長許多,多次和炎魔正面對抗?!崩蠘淙藢嵲拰嵲?,提醒云婓見到黑松時一定要謹慎。幾十年沒有打過交道,他無法斷定黑松的性情是否發生改變。 云婓對黑松愈發好奇,想到即將會面,不由得生出更多期待。 見他不再發問,老樹人停止說話,帶著幾個新生樹人繼續向東行進。 平原鎮中,夜風徐徐,送來陣陣奇特的花香。 受驚的酒客雙腿發軟,互相攙扶著站起身,小心避開纏繞的樹根,踉踉蹌蹌走到家門口。幾人顫抖著手打開門鎖,進到屋內后立即關門,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低頭埋入掌心,大口大口喘著粗氣,慶幸自己能撿回一條命。 酒館前,戰馬預感到危險,暴躁踏動前蹄,不斷打著響鼻。 酒館的門窗被樹根封住,里面的騎士根本聽不到戰馬的聲音。戰馬只能自救,奮力掙脫韁繩,沖過樹根盤踞的街道。即將沖出小鎮時,被豎起的藤墻攔住。 墻上開滿藤花,一串串粉白交織,隨晚風搖曳,散發陣陣幽香。 戰馬不斷向前沖,沒能撞開藤墻,更被藤蔓纏住四肢,一匹接一匹落入陷阱,再也動彈不得。 一墻之隔,巨熊騎士對酒館外發生的事一無所知。他們開懷暢飲,麥酒一杯接著一杯,很快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騎士隊長撐到最后,扶著桌面站起身,搖搖晃晃走向吧臺,從懷里掏出一袋銀幣。手指因酒精發麻,咚地一聲,口袋落向地面。袋口的繩結斷開,印有國王頭像的錢幣從袋子里散出。一枚沿著地板滾入吧臺,沒入黑暗不見蹤影。 “怎、怎么回事?” 酒意不斷涌上,騎士隊長腳步踉蹌,不小心撲倒在吧臺前。腹部撞向桌沿,鎖子甲無法抵御疼痛,頓時嘶了一聲,意識清醒許多。 發現錢袋掉在地上,騎士隊長晃晃頭,試圖彎腰撿起。 視線放低的一瞬間,黑褐色的樹根猛然躥出,鋒利的尖端刺穿鎧甲,從他前胸貫入,后背伸出,帶出大片殷紅的血珠。 滴答。 血沿著樹根滴落,一滴、兩滴、三滴,匯入地板縫隙,凝成厄運般的暗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