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婢 第86節
“公子言重了, 端硯姑娘做的很好,本縣主很滿意?!?/br> 裴境不欲與她糾纏, 瞥了一眼鄭五娘:“今日這件事, 你自去與舅舅分說?!?/br> 這回, 輪到鄭五娘臉色慘白了。 永寧縣主看他不依不饒,非要給鄭五娘吃個教訓,心中不由一軟,五娘就像她的親meimei一般,她如何能忍心這孩子被她父親責罰。 “裴公子,您是男子,讀了那么多圣賢書,應是個心胸開闊之人,五娘是做的不妥,然而她并非有意,年紀又小,不若揭過這一回如何?” 裴境卻笑了笑。 他有蓮花六郎的名聲,就已經能說明,他容顏之盛冠絕京華,洛京曾有傳言說,若是他與光華衛郎君和明光溫郎君,生在一個時代,也不知他們三人究竟誰更加美貌。 而在當下這個時代,基本無人能超過裴境。 他不冷冷的看人,尤其是微微笑著的時候,簡直猶如冰川上盛放的凌霄花,叫永寧縣主看的又是一呆。 然而這位樣貌猶如天地靈氣孕育的美貌公子,臉上雖然笑著,嘴里說出來的話,卻猶如尖刀。 “縣主蕙質蘭心,此話說的卻不對?!?/br> “縣主是五娘之友人,我卻是她表哥,她做事不周全,我說她幾句又有什么曠外,縣主便是五娘的閨中密友,也不便管人家的家事吧?!?/br> 永寧縣主臉一白,卻怎么也生不起氣來,哪個姑娘能對著這么一張臉生氣呢。 然而她也明白,裴境十分生氣,五娘這頓教訓是躲不過去了。 她也只好頷首,見到他身邊那個垂著頭的姑娘,那姑娘臉色很不好,這個姑娘也生的太過出色,十分的惹人憐愛。 只看相貌,跟裴公子也很登對,真是我見猶憐何況老奴,怪不得連裴公子這般的人,都淪陷了。 “也好,是本縣主僭越了?!?/br> 裴境拱了拱手,這便告辭,拉著沈妙貞轉身就走。 小綠兒只能將繡屏擱在桌子上,小跑著隨著自家公子姑娘一溜煙的跑走。 永寧拿過那方繡屏,這上面乃是一只渾圓的,胖乎乎的小貓,她自己也擅做女紅,自然知道這貓乃是刺繡中最難的,因為貓的毛發要繡的蓬松且根根分明,實在不是容易事。 然而這秀屏上的小貓栩栩如生,每一根毛發都根根分明,若不嘔心瀝血是繡不出的,再看那兩個荷包,也是精品中的精品,再聯想她是何時邀她來做客的。 永寧縣主已經明白了一切,她嘆氣道:“五娘,你實在不該做這件事?!?/br> —————————————————————————————————————————— 裴境心中有些愧疚,一個是有封號的縣主,一個是他親表妹,他實在不能再多做什么,只能委屈沈妙貞,白白受了這一場磋磨。 “對不起……” “公子將來會娶永寧縣主這樣的姑娘嗎?” 他們兩人幾乎是同時說出了話。 裴境笑了,這一次可不是冷笑,嘲諷的笑,更不是那種溫和的猶如假面具的笑,是真心地笑。 “你先說吧?!?/br> 若是吃了他癟的永寧縣主和鄭五娘看到了,定然會驚掉下巴。 沈妙貞剛才鼓起的勇氣,現在也沒剩下多少了,但她不想放過這個機會。 “我想問,公子將來會娶永寧縣主這樣的姑娘嗎?” 裴境一愣,沒想到她能這樣直白的問出來,但他并沒有生出不滿意來,反而鄭重其事的想了想,溫聲對她解釋。 “我不會娶縣主這樣的女子?!?/br> “為什么?縣主出身高貴,性格溫柔,皇家女子一定不會差到哪去?!?/br> “正因為她是皇室女子,無論她才情相貌如何出眾,我都不能娶她。我朝娶公主的駙馬,只能領著駙馬的錢餉,卻不能出仕,郡主縣主的丈夫雖然寬和一些,但也不會成為重臣,只會授個閑職?!?/br> 沈妙貞明白了,并不是因為他不會喜歡永寧縣主這種皇家娘娘,而是會影響他的仕途。 而若是不影響他的仕途呢?永寧縣主這般高貴溫柔的女子,公子會不愿意嗎? “而且就算娶縣主不會影響仕途,我也不會娶這些皇室宗親的?!?/br> “為什么?” “雖然只是個區區縣主,因為是皇室血脈,就得按皇室規矩來辦,皇家規矩大,若娶個縣主郡主的進門,那些規矩,怕你會受不了?!?/br> 這么說來,縣主郡主娘娘不在公子的考慮范圍內,還是為了她了? 沈妙貞的頭抵著,長而濃密的睫毛抖動著,他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只以為她在感動。 沈妙貞抿著唇,臉上卻露不出一個笑意。 “那不是縣主,若是官家清流之女,公子便沒有這般顧慮,便會娶了吧?!?/br> 裴境此時才察覺到,她問出來的話很是奇怪,并非平時點到即止,好似非要問個底掉。 他以為自己說不會娶縣主,她會高興呢,這樣看來,她完全不像高興地樣子。 “你問這話是什么意思?” 裴境眉頭皺了起來:“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跟我說清楚,莫要這么說話遮遮掩掩的,你我之間高高興興的,有什么話說開,不好嗎?” 沈妙貞卻并未覺得輕松,頭都沒抬起來:“若是清流官家女孩兒,才情相貌又符合公子的要求,若是再賢惠大度,不會跟我這種卑微的賤胚子計較,符合公子對當家主母的要求,公子一定會娶?!?/br> 裴境的眉頭越皺越緊:“誰說你卑微,誰說你是賤胚子了?我可有這么說過你,看過你?” 沈妙貞搖搖頭:“公子待我很好,從沒有這么看過我,我感激公子??墒枪記]聽見縣主說什么?在明媒正娶的夫人眼中,我們這些人算是什么,給自家夫君打發時間的玩意兒,作為主母,跟妾計較,都是上不得臺面,妾不恭敬,說發賣就可以發賣出去?!?/br> “縣主的說辭,基本上代表了這些高門貴女的看法,我現在才算知道,妾乃卑賤,到底是什么意思了?!?/br> 裴境從前希望她將心里話說出來,不愿意她把什么事都藏在心里。 然而此時她不在遮掩,他又有些感嘆,這些年叫她讀書,到底沒白讀,邏輯縝密伶牙俐齒。 他砸了砸牙花,一時有些犯了難,別的女人喜歡金銀珠寶,要不就是房契地契,可沈妙貞卻不是尋常女子,出身貧困,卻頗有幾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的風格,不然他都把自己基本上全部的身家交給她管,她卻絲毫不見有什么喜色。 若是金銀珠寶就能討她歡心,讓她高興,事情也就簡單了。 “的確這些高門貴女自小接受教育是這樣,他們這是這樣想的,但我不會娶一個這樣的女子,未來的大娘子,不僅要懂得cao持家務,還得懂得尊重你?!?/br> “我知道你心里害怕,但不是對你說過,你要相信我,我也許了你貴妾之位,有了這個名頭,就算是正妻,也不能隨隨便便處置你的,我說過會護著你,就一定會做到,你不相信我嗎?” 她不是不相信,但貴妾就不是妾嗎? 越跟著公子,在這個深宅大院里過下去,就越能感受到差距,那條逾越在她與那些世家貴女之間,巨大的不可跨越的溝壑。 曾經的她縱然迷茫,也相信公子會護著她,但現在越冷眼旁觀這高門綺戶之下暗藏的齷齪,就越覺得力不從心。 只仰仗公子的恩寵過活,她的一生就真的會平安順遂嗎? 她就像個想要闖入這些貴女階層的丑鴨子,無論外表再涂抹的多么光鮮亮麗,扒開脆弱不堪的外表,里面的內質,仍舊是那個窮困潦倒,被幾兩銀子為難的折腰的農家女。 在縣主面前,拼命想要討好,想要擠進去的自己,就是個跳梁小丑。 裴境感覺到有什么要離他而去,卻根本住不住這種感覺,一時有些煩躁。 “我已立誓,等考中進士,有了一番作為才考慮娶妻,還有好幾年的時間,你現在便開始擔心焦慮,跟我分辨這事,我實在不明白?!?/br> 現在一說起娶正妻的事,裴境自己都煩躁不已,提都不想提,這也便是沈妙貞,若是除了爹娘之外的親戚,他早就拿話懟回去,給個軟刀子吃了。 沈妙貞抬起頭,那張如玉動人的臉上,并沒有委屈難過,更沒有哭泣,她只是笑了笑。 “是我不對,不該說這件事,以后不會再提了?!?/br> 作者有話說: ? 109、109 裴境心里說不出的別扭, 更覺得古怪,然而卻全然不知怎么開口去問,畢竟她笑得柔柔的, 什么都沒再說。 那今天的事,應該是過去了。 回到臨清閣, 他便叫幾個丫鬟小廝收拾東西, 他則是直接去了舅舅處, 跟舅舅告辭。 鄭天和大驚, 問他住的好好的怎么這么突然的要走,裴境內里很是冷傲,然而到了該做戲的時候也很會做戲, 此時他面上溫和, 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因為鄭五娘欺負沈妙貞的事, 才導致他不滿要走。 他只說是住了一些時間,不能在叨擾舅舅一家, 而自家的宅子如今安置好了,也要住一住,不然沒有人氣的房子容易潮濕發霉。 無論鄭天和怎樣挽留,他都不松口, 鐵了心要走人,鄭天和遺憾極了, 這些日子裴境在族學教鄭家子弟讀書, 這些孩子都受益良多,他還想著叫自家幾個女兒也跟表哥親近親近, 沒準哪個得了眼, 騙了外甥的心, 能嫁給外甥做正妻,他也得個乘龍快婿呢。 裴境他們走后,鄭天和仍納罕外甥住的好好,怎么非要走,一直也不知道原因,結果永寧縣主賠罪的禮物送了上來,將前因后果一說,他才知道,自己的五姑娘是如何欺負外甥身邊的通房丫頭。 作為一個封建士大夫,鄭天和也有妾,雖然不多,但自小跟在身邊的,成婚后夫人有孕身子不便安排的,總也有四五個。 對于自小跟在身邊服侍的,就算人老珠黃了,也總有那么幾分情誼在。 然而自家不懂事的女兒,欺負了人家的枕邊人,雖然不過是個奴婢,誰也不會覺得整治了個奴婢而不妥,然而打狗也要看主人。 這分明就是落裴境的面子。 鄭天和這回氣的狠了,將鄭五娘關了禁閉,讓她在家好好學學規矩,每日抄寫女戒,不得隨意跑出去。 一向備受寵愛的鄭五娘哪里經得住這個,在屋里吵吵嚷嚷,又絕食又砸東西的,最后到底也沒有被放出來。 鄭天和也準備了一份禮,跟著縣主送來的,一起送去了裴境在西京的宅子。 西京寸土寸金,二房在這里居然也有一棟五進五出的深宅大院,若裴境以后在西京長住,這里便是裴府了。 這偌大的院子,如今只有裴境與沈妙貞來住,裴境住在前院,那里用來會客,也有書房,給沈妙貞安排的便是他院子正后的閑漪院,并不是偏房別院。 現在住的人少,除了他們帶來的幾個,也就是一直打掃看管源自的幾個老奴,他們住進來后,才找的幾個廚娘。 然而住的人少,依然空曠的很。 以后公子娶了正妻,再納幾房美妾,生了孩子,怕是這宅子就會熱鬧起來了。 閑漪閣位居正中,又與公子的前院只有一巷之隔,應該只有正室娘子主母能居住,然而公子卻執意讓她住進去,根本不容人分說。 她擅長忍耐,也忍耐慣了,不論別人對她的好,還是壞,都是默默的接受。 鄭家派人送來了禮,拿給裴境和沈妙貞看,東西倒都是不錯的東西,可那些首飾衣料,卻也比不上公子給她置辦的。 沈妙貞心中疑惑,縣主乃是皇親國戚,為何送來的首飾還比不上裴府的。 其實這也不能怪她好似炫耀一般,裴家的富貴是靠著二老爺會做生意,日進斗金,而裴境給她置辦的首飾衣料,在不越制的情況下,都是買最貴的最好的。 “你別看永寧縣主是皇親國戚,這皇親國戚也分個三六九等的,元成溫皇后攝政時因為皇室開銷實在太大,便定下了,皇室宗親只享封號誥命有些俸祿,卻沒了食邑,潞王雖然得陛下信任,卻只是領著閑職,而縣主,每年除了朝廷也撥的二百兩銀子,旁的什么供奉都沒有?!?/br> 裴境嗤笑:“這些皇親國戚,世家貴女,祖上有爵位的,哪怕家里落寞了,出來都要吃好的用好的,給自己弄一身的好行頭,實際上背地里還不一定是怎樣的吃糠咽菜。這些貴女們又會攀比,聚會焚個香,玩個茶,便得幾十上百的銀子,縣主一年二百兩的朝廷補貼,杯水車薪罷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