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婢 第57節
她那樣怔怔的望著她, 大滴的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而她自己好似沒有察覺到似的, 就那么呆呆的, 愣愣的。 裴境頓感一陣頭大,熟悉的胸口悶, 心中酸澀的感覺又找上了他。 他就是見不得她哭。 “就這么傷心, 我記得你跟畫眉, 不是沒什么交情嗎?也太容易傷感了吧?!?/br> 裴境的聲音顯得有些苦惱。 沈妙貞聽著他的話,雖然好似句句是在安慰她的樣子,實則卻是句句扎她的心。 因為是賣身契捏在主母手里的家生子通房丫鬟,所以可以想賣就賣,可以不問青紅皂白,就定下了她的生死。 哪怕是因為姜三娘不能容人,哪怕畫眉并沒什么過錯,對外也要說是畫眉服侍不周,野心勃勃,惹怒了主母,活該由此下場! “奴婢傷心,不過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罷了,公子若是瞧奴婢哭不順心,奴婢便出去,不礙公子的眼?!?/br> 裴境被氣笑:“我現在對你真是寵過頭了,你都能拿話噎你家公子我?!?/br> 沈妙貞卻不為所動,只是倔強的抬起頭,清凜的大眼睛,因為流淚的緣故,蒙上了一層紗,叫人看不透她的內心。 裴境說了斥責她的話,卻并未真正斥責,那一句反而半是責備半是妥協。 “教你念了書,你那些詞便都用來對付公子了,你跟畫眉算什么物傷其類?!?/br> “如何不算,我們一樣是奴婢出身的通房丫鬟,一樣低賤,在主子眼里,根本就不算個人,說發賣就能發賣,動輒打罵也無處說理去?!?/br> 裴境的心中有股悶火,他實在不懂怎么哄女孩子,在馬車上,是頭一回對一個姑娘低頭,妥協。 裴境氣的一拳頭錘在桌子上,‘當啷’一聲,把個汝瓷的茶碗都震到桌子邊上,直接掉下去,摔碎了。 紫毫急忙進來:“怎么了?什么東西摔碎了?” 卻沒想到,一進來便看到這兩人是這樣,沈妙貞哭著流淚,而公子滿面怒氣的樣子。 紫毫一呆,這是怎么了,回來的時候不是還手牽手,兩人還好好的,怎么就過了一會,就變成這副模樣。 她剛想勸,裴境不能跟沈妙貞發泄的怒氣,頓時便朝著紫毫發了出去。 “沒叫你進來,你便私自闖進來,什么時候,你的規矩也這么散漫了?” 紫毫嚇了一激靈,忙解釋:“公子,奴婢是聽見屋里有摔碎東西的聲音,這才……” 裴境沒有好氣:“自己出去領罰,幾天不規訓你們,就越發的不把主子放在眼里?!?/br> 紫毫心里有點委屈,知道自己是成了出氣筒了,公子珍愛沈妙貞,不舍得朝她撒氣,她便成了這個倒霉蛋。 可她也不敢抱委屈,更不敢不聽話,麻溜的退出去,還貼心的給兩人拴好了門。 只是退出去的時候,余光中瞥見,明明在氣頭上的公子,對著那個惹他生氣的麻煩源頭,不僅沒有任何懲處,居然還拿起她的手腕,輕輕的親了親。 那樣的溫柔,簡直驚掉她的下巴。 裴境親了親她的手腕,還想順勢去親親她的臉頰,卻被滿眼淚意的沈妙貞躲了過去。 裴境到底還是不忍心對她生氣,低聲寬慰她:“你說這些話就是沒良心,我待你是這樣的嗎?我何時讓別人欺負過你,你的事,你家的事,難道我沒有上心?” 對她本人,他也是盡自己所能的呵護了。 沈妙貞沒辦法否認這一點,但她仍舊不能釋懷。 “現在公子……是對我好,可是以后呢?公子不是也說過,人心是最不可捉摸的東西,您教我讀的那些詩,不就有那句,等閑便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若是以后,公子的正室夫人,趁著您不在,也將我發賣,將我磋磨死?!?/br> “公子您,難道也會如此冷眼說一句,不過是個沒服侍好主母的賤婢罷了,有什么可傷心?” 裴境果然愣住,沒想到她想的居然如此的遙遠,還把別人的境遇安排到了自己身上,做了非??膳碌穆撓?。 如果是她的話,他會是什么反應呢。 裴境設身處地的想了想,去完全不能想象這種場面。 因為他有絕對的自信,能夠保護好她,而且他也絕不會娶姜三娘那般,不能容人的女人為妻。 她的假設,純粹是妄想,是沒有前提的。 “你不是畫眉,我也不是二哥,怎么會讓你落到那種田地?!?/br> 裴境直視她的雙眼,像是要看到她的靈魂深處去。 “你不信我嗎?” 說實話的話,是不太信的,她惶惶不可終日,不愿意質疑將她從底層拯救出來的公子,可也并不愿相信,現在美好的一切都不會改變。 她擔心有朝一日自己容顏不再,公子會嫌她人老珠黃,她會變成后宅的一個老姨娘,一抹幽魂,只能靠巴結主母生存下去。 更擔心,若是得罪了主母,不知會受到如何非人的虐待。 公子能時時刻刻守在她的身邊嗎? 顯然不能。 公子他,有著大志向,有自己要實現的抱負,而這樣的人,如何會為了區區一個女人,就變成胸無大志,只會在內宅廝混的那種男人呢。 沈妙貞的沉默不語讓裴境,又是生氣又是心慌。 他已經知道她在擔心什么,他會給她解決,但是需要時間,必然不會讓她因為賣身契在別人手上,叫她被主母拿捏。 雖然那么做,可能會打未來妻子的臉,但他已經從想要尋一個身份、容貌都跟他相配,甚至志趣相投的女子,變成尋一個真正賢惠大度,能容人的女子。 他會給未來的妻子帶來誥命,帶來榮耀和地位,而相對的,她也必須能對面前的這個姑娘好。 他只能妥協到這種地步。 但裴境的安排,現在還不想告訴沈妙貞。 因為他想一切都安置好,辦妥當,再跟她說明白,而不是一切還沒開始著手,就先透露出去,讓她感激,高興。 男人,是有真正做出來才算實現承諾,靠說的,他是不屑的。 而他的底線只會一再的被她打破。 “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說出來,別這么默默的流淚?!?/br> 裴境真的很羞于啟齒,她一哭,他整個人就難受極了,恨不得變成那些他所鄙視的敗家子,紈绔二代,靠一擲千金博得姑娘們一笑。 可現在若是她能不要這樣傷心的哭泣,他也想學一學那些敗家子的作風了。 沈妙貞躊躇半天,低聲說了自己的想法:“公子,可不可以……派人去查一查,畫眉被賣去了哪里?” 她的目光憂慮而焦灼:“若是到哪個大戶人家為婢,也算是有個棲身之地,若是……” 若是被賣到那些花街柳巷,畫眉這輩子豈不是就完了。 裴境也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吟片刻:“你這個要求,真是……說為難也算不上,只是若她當真去了不大好的地方,你是不是還要求我救救她呢?” 沈妙貞羞愧的低下頭,說不出話來。 “罷了?!迸峋齿p嘆一聲:“這件事,我會叫人去查?!?/br> “但是,端硯,你要知道,本公子做這一切,都是因為你,因為你可憐那個姑娘,而不論結果如何,我也只能盡力去找,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沈妙貞當然明白。 她因為跟畫眉一樣的身份,一樣的處境,而對她懂了惻隱之心,但公子是完全不懂的,也不會在乎一個丫鬟,尤其是自己二哥通房丫鬟的死活。 他能派出人手去打探,是因為她的哀求。 然而從畫眉身上,看到了未來的自己的沈妙貞,無論如何,都想她能有個好一些的結局。 她起身,就對公子行禮。 卻直接被他的雙手阻攔住,攔住了她的膝蓋,稍微一用力,手臂一攔,就將她打橫抱在膝蓋上。 “我才不要你的謝恩?!?/br> “我替你辦好這件事,你要如何謝我?” 他目光灼灼,眼神□□,打在她外露肌膚上時,燙的她恨不得把自己藏起來。 真奇怪,公子一直都是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高嶺之花的樣子,現在跟她親昵的時候,居然也沒有半點違和感。 每每,他撫摸她的手,捏她的臉,都是那么游刃有余,就像鑒賞一件瓷器,輕撫一副古畫一般。 并不能讓她有任何的波瀾。 而現在,他的眼神是那樣的灼熱,眼眸幽深,黑的好似兩團幽火,一不小心,就要將她焚燒殆盡了。 作者有話說: ? 74、74 裴境要往齊地云州去, 除了護衛之外,便帶了空青等幾個小廝,丫鬟也只帶了紫毫和小綠兒, 他想的很周到,紫毫自然是服侍他, 而小綠兒則服侍沈妙貞。 他現在已經有意無意, 把沈妙貞和別的丫鬟區別開對待, 并且要求下面的丫鬟和小廝們都這樣, 不得對她不敬。 沈妙貞自己倒是沒察覺出有什么特別的不一樣,不過是這些丫鬟們背后議論她的事,幾乎銷聲匿跡, 而她日常若吩咐件事, 有不少小丫鬟上趕著來干。 他們要去齊地的事,裴境并沒有張揚, 沈妙貞倒是跟表姑娘先告了別,她緊趕慢趕把那扇面子繡了出來, 送給了江秀雪。 江秀雪倒是十分舍不得沈妙貞,還想跟她秉燭夜談晚上睡在一起。 然而在裴境森冷的眼神中,終究沒有得逞。 他們這一路邊游玩邊趕路,晚間就在城鎮的客棧里頭住宿, 兩間上房,分別給裴境和沈妙貞住, 一間通鋪, 則是給馬夫和護衛小廝們。 這些護衛,也要值夜的, 晚上也要守在兩人門前, 畢竟是二老爺的死士, 哪怕舍了命也得保護小主子的安全。 等他們入了夏州境地的時候,他們的護衛中忽然多了幾個人,這幾個人雖然也穿著一身粗布短打,然而其面上的肅殺之氣,虎口的陳年老繭卻并非是握刀而是拿長槍形成的,跟裴家自己的護衛,很有些不一樣。 沈妙貞察覺到了這些新護衛的不同,但裴境親自驗看過,這些人可能是他安排的也未可知,這些事也實在不該沈妙貞來管。 她日常坐馬車,只有吃飯的時候才能出來透透氣,坐馬車坐的都有些腰疼了。 裴境若是坐馬車坐的累了,還能出去騎馬,她作為女眷,便不得輕易的拋頭露面了,尤其是在外面這些五大三粗的護衛中間。 大梁的習俗,對于女子,并非管制的那么嚴格,大家閨秀也不必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而未婚配的姑娘反而比婚配了的夫人們,更加自由一些。 馬車是裴境叫人改裝過的,里面的軟墊小幾,茶水零嘴一應俱全,甚至還有打發時間用的一副圍棋和一些書。 然而馬車里面就算再舒適,接連在里面坐了二十多天車,也會覺得悶的慌。 沈妙貞將車簾子掀開一個小縫,偷偷往外望去,一路上翻山越嶺,山上郁郁蔥蔥的,卻也沒有什么好看。 他們這一路都是走官道,來來往往的人也并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