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門婢 第26節
送走了陳文安,他回了屋里,沈妙貞已經收拾好了行禮,過來在屋里等候著公子傳喚,裴境心里稍微舒服了一些。 她眼尾還有些發紅,低眉順眼的,看著不像是那種心大的丫鬟。 陳文安為何會用那種眼神看端硯這么個小丫鬟,裴境有些無法理解,雖然他也知道,侯府下面好事的丫頭們有些傳言,說端硯生的模樣齊整,是個難得的美人胚子。 然而他左看右看,并沒有覺得這丫頭如何的美,只覺得她一團孩子氣,認真讀書倒是有些可愛,服侍的盡心盡力,一個眼神便知道他要什么,跟他有些默契。 可現在,一個外男陳文安瞧見了端硯,看的都有些癡迷,也讓裴境開始思索,難不成這丫頭,真有些絕色? 他便托著腮,在那里打量起她來。 少女額頭飽滿,一雙杏眼明亮非常宛若繁星,眉毛天然美好形成遠山狀,根本不需描畫,頭發烏黑蓬松,瓊鼻菱唇,下頜尖尖,溜肩細腰,確實有些如花照水,弱柳扶風的風流韻致。 而最叫人側目的,大概是她實在惹人堪憐的姿態。 “以后挺起腰板來說話,莫要如此說幾句話便紅了眼圈,搖搖欲墜的想要哭,一副……” 一副狐媚子的相! 沈妙貞不知為何,公子開始訓斥自己,一頭霧水的抬起頭,滿臉懵然。 裴境話說到一半,又咽了回去,這丫頭的為人他在了解不過,滿腦子只有賺錢攢銀子,是否心有狐媚,他很清楚,不然也不會看重她,這么一年的功夫,就提拔她做大丫鬟,還漲了月例。 這院子里頭,除了已經跟空青定下來的紫毫,就這丫頭最純真,一門心思只有服侍好他,絕不想其他。 她是思無邪,所以坦坦蕩蕩。 可生的一副惹人憐愛的樣子,也不是她的過錯,裴境不能對著她撒氣。 然而,想起陳文安那副樣子,他莫名就是覺得心里頭不痛快。 “罷了,沒什么,此事與你無關。你娘親的身后事,都安排妥當了?” 他這一問,沈妙貞又紅了眼圈:“勞煩公子記掛,已經安排妥當了?!?/br> 裴境瞧著她難受的樣,自己也跟著難受起來,嘆了口氣,聲音倒是越發柔和,然而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 “你去之前,給你的銀子可還夠,不夠的話我這里還能幫你一些?!?/br> 沈妙貞抽抽鼻子,眼睛發酸:“奴婢謝公子大恩大德,但是已經夠了,公子已經賞了十兩,奴婢不能再多要公子的銀錢?!?/br> 裴境沉默一會,安慰道:“你也莫要太傷心,人生自古誰無死,聽說你阿娘纏綿病榻已久,現在去了,也未必不是解脫?!?/br> “嗯?!?/br> 沈妙貞幾不可聞的嗯了一聲,此刻倒覺得公子說話,好沒人情味。 公子的娘親又沒去,站著說話不腰疼,還說未必不是解脫,誰盼著自己的親人早早去世,而不是健康長壽呢。 裴境也意識到自己安慰的話,根本就不算安慰的話。 可他素來不太會說軟話,此番已經是極限,見她搖搖欲墜的委屈模樣,心里莫名有點發虛。 “這幾日在莊子上,此處風景不錯,你也可以散散心,別的我便不多說什么了,好好當差,別想太多?!?/br> “是?!?/br> 裴境心里懊惱,她說了一聲是,就坐在一旁做繡活,給他的一塊玉佩編絡子。 他看著她毛茸茸的發頂,明明失去了母親心里難受,卻強打著精神做差事,心里就有些微微的澀,就像吃了一塊澀梅子,一口下去還不覺得如何,那股澀意卻從心底返上來,讓他嘴里發苦。 然而裴境實在不會說些哄人的話,更不會有什么手段哄那些姑娘們開心。 一般來說,他只要站在那坐在那,那些名門淑女世家貴女,就會目光灼熱的看著他,他只要肯笑一笑,那些姑娘們就高興地不得了了。 可是,端硯這丫頭好像從沒有被他的豐神俊秀所蠱惑住,她倒是說過他生的好看,但也僅僅如此。 要不他對著她笑一笑?可平日笑的時候雖然不多,也不是沒有,卻也沒見她面紅耳赤,表現得很高興過。 讓他哄女孩子開心,可實在是為難他了。 裴境覺得這些日子,自己嘆氣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多,他有些無措,更有些無奈,不知如何是好。 看到桌子上的瑤琴,眼睛一亮,坐過去彈奏了一曲。 琴聲悠揚,沈妙貞聽得入了神,也看的入了神。 面容如此俊秀,氣質如此出塵的公子,坐在那里撫琴,實在是一副好景致。 “此曲乃是漁樵問答,你可聽出有什么意境來沒?” 他這人就是這樣,面上老成持重,實則有些恃才傲物,不經意的愛賣弄,然而賣弄就算了,還愛考校別人。 沈妙貞老實的搖搖頭。 裴境也沒說她,只是低低彈奏起來。 他好似在莊子上住出好來,白日偶爾會登山也會學蓑翁釣魚,遠離了侯府,好像是過上了世外桃源般的日子。 然而沒兩天,寧靜就被打破,裴二郎帶著三meimei和五meimei,也來了莊子,是特意來尋他的。 他們家人口多,雖然老太太只生了侯爺和二老爺兩個孩子,但庶出的子女也很多,因為老太太還沒去,沒有分家,都依附老太太活著,原先侯夫人因為身子不好,裴境的娘二太太是個甩手掌柜,裴家的事不愿沾,這管家的權就由三太太代管。 三太太一個庶出子的媳婦,居然能管偌大一個侯府,里頭不少的油水,巴結著老太太,生怕被奪了權。 然而裴二郎與姜三娘完婚后,這侯府管家的權按理就不該由三太太管了。 裴二郎愁眉苦臉,見到裴境后,臉上才有了一絲輕松。 三meimei和五meimei都是大伯的庶出女兒,然而跟二郎和六郎卻關系甚好,所以有這種出去踏青游玩的事,報備了侯爺和夫人后,總是帶著她們倆,不帶著別的meimei。 兄妹幾個一同坐下說話,裴境打趣:“你是新婚燕爾,不在家陪著夫人,怎么還有空出來?!?/br> “嗨,別提了,我可是不容易逃脫家里那個母夜叉,你呀,就別取笑我了?!?/br> ? 34、34 “你就別笑話我了, 我這些日子鬧的,簡直要成全家的大笑話了?!?/br> 裴二滿面灰頭土臉,全身泄氣疲憊, 像是個被松了氣的球:“自從她來了之后,我跟我的丫鬟們, 連話都不能說一句, 多說一句她便磋磨那些丫鬟, 指桑罵槐的罵我, 一家子沒個安生日子過,若不是我說要帶三meimei五meimei出來,連這點清凈都沒有?!?/br> 他如喪考妣, 兩個meimei一個行三, 便是沈妙貞曾見過的三小姐裴玉瑤,另一個乃是五小姐裴玉瓔。 見這霸王如此模樣, 兩個姑娘都捂著嘴偷笑了起來。 “你既娶了妻子,便該一心一意與她好好過, 吵吵鬧鬧的總失了身份?!迸峋骋猜犝f了一些他們院的事,那姜三娘與妾室爭風吃醋,鬧的是雞犬不寧,但處于自己的位置, 他也勸解一二,總不能火上澆油。 “她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可我院里那些姑娘們, 也是我過了明路的妾,不是老太太給的人就是太太給的人, 她也敢動輒非打即罵, 還想抄著家伙打我呢, 怎的娶了這么一個母夜叉,再說,她心里還不一定有沒有把我當成夫君,不定想著誰?!?/br> “……” 裴境揉揉額角,聽這種家長里短,只覺得心煩。 此時沈妙貞和紫毫一人端著茶,一人端著糕點水果上來,沈妙貞一出現,裴二看的眼睛都有些發直了,沈妙貞去奉茶的時候,他還想去摸她的手,捉住她好生瞧瞧她的臉,把沈妙貞嚇了一跳,急忙縮回手。 “服侍二公子怎么還這么毛手毛腳的,還不過來?” 裴境給她使了個眼色,沈妙貞如蒙大赦,急忙躲到裴境身邊,鼻觀口口觀心,老老實實的狀如鵪鶉。 裴二被自家六弟的眼刀射中,難免有一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兩聲:“一個丫頭而已,瞧一瞧又怎么了,六弟你也忒不近人情?!?/br> “二哥成了家,快收收你那些花花心腸,就算是個丫頭,二哥也得放尊重些,未來的侯爺,咱們府的正經繼承人,怎能如此輕浮?!?/br> 裴二不以為然,但他一向怕弟弟,也尊重弟弟,所以收斂了一些,可眼神不由自主的往他身邊瞟。 “六弟你這艷福真是不淺,我身邊那些丫頭,可沒一個能比得上你這個,要不我拿我那個雪倩跟你換……” 裴境咳嗽一聲,臉已經黑的不成樣子。 沈妙貞也是嚇得開始發抖,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所措,六公子身邊很好,她可不想去二公子身邊。 眼見裴境就要掉書袋好好教訓教訓二哥,三小姐生怕六哥跟二哥吵起來,急忙道:“六哥,你那琴,可是那大圣遺音?” 裴境對這個最喜歡的三meimei,還是很寬和的,他狠狠剜了裴二一眼,氣他不尊重,在未出閣的姑娘家面前說這種話。 裴二卻絲毫不以為意,他們這些子弟在外頭,自己用過的妾,都可以隨意交換送人,何況只是個丫頭,這丫頭的賣身契還在府里統一管著,雖然跟了六弟卻也不算是六弟的人,他若開口索要,跟老太太撒嬌打滾,老太太磨不過是肯定會幫他要。 但兄弟之間,為了個丫頭,傷了六弟的自尊,難免不值當也很難看。 他偷偷拿眼覷沈妙貞,心里只覺得可惜,他院里也有嬌弱清新小白花一般的女子,可實在沒到這個丫頭這么極致,叫人看見就忍不住想要呵護喜愛。 可惜了,跟了六弟這么個不懂風情的主子。 裴境已經不想再理會裴二,對著三妹點了點頭:“正是大圣遺音?!?/br> 裴玉瑤笑了笑:“可算見到六哥這具愛物,平日六哥都舍不得拿出來給人瞧,聽聞,大圣遺音琴音,奇、古、透、潤、靜、圓、勻、清、芳,此稱為九德,可否讓meimei彈彈試試?” 裴境一頓:“紫毫,把我那架綠漪琴拿出來,給三小姐試試?!?/br> 紫毫嗯了一聲,便去取琴。 三小姐笑道:“六哥忒的小氣,從小便是這樣,若是自己不愛覺得一般的東西,可大方了,隨意送都行,可若是自己的愛物,不管多親的兄弟姐妹,也是不能相讓的?!?/br> “二哥可還記得,小時候二太太娘家那位鄭表哥來咱們家做客,瞧上了六哥心愛的劍壺,六哥卻不肯給,跟鄭表哥打了一架,兩人在地上滿處打滾,六哥把鄭家表哥揍的嗷嗷叫喚,鼻青臉腫的?!?/br> 裴玉瑤似乎在說他們的童年趣事,卻又像意有所指。 紫毫將綠漪琴拿了過來,放在桌子上,裴玉瑤本意也不是非要彈他那大圣遺音,綠漪也是名琴,她便獻丑,奏了一曲。 沈妙貞心里松了一口氣,以前她一直縮在流風閣,輕易不出去,而且以前她身子瘦弱臉色也不好,生的不起眼,可現在因為流風閣的日子舒心,吃的也好,她身量越發長高豐滿,這張臉的美貌,也漸漸藏不住,惹來了有心人。 前幾日在門口,遇到那個陳文安,今日又是裴二,雖然知道跟她沒關系,可到底還是擔心,公子會不會嫌棄她惹事。 這種惴惴的心情,一直到裴玉瑤開始彈琴,她彈的應是一曲高山流水。 三小姐本就是明艷長相的美人,此番彈琴,更是顯得優雅瀟灑,一時間沈妙貞看的有些癡了。 裴二和兩個姑娘也要在莊子住幾天,管事忙去收拾干凈房間,務必讓這些少爺小姐住的滿意舒心。 他們離開此處,各自去休息,裴境讓紫毫去送客,他盯著站在一邊一直沒有說話的沈妙貞,忽然問:“想不想學琴?” 沈妙貞懵然抬頭:“奴婢也可以學嗎?” 裴境點頭:“插花、香道、茶道,還有奏琴作畫,本就是一位名門淑女都該學的?!?/br> 沈妙貞心中自嘲,名門淑女該學,她區區一個丫鬟,又有什么資格呢。 “你想學,我來教你,過來?!?/br> 裴境一把將她拉過來,將她按在大圣遺音琴的面前坐下,而自己則坐在她的身邊。 紫毫送了裴二和兩位姑娘,回來便看到眼前這一幕,公子與端硯坐在一處,她頓了頓,終究沒有踏進去,還悄悄掩上門,退了出來。 “大圣遺音乃是靈機琴,為七弦,古式伏羲琴分五弦,靈機式則是又增添兩弦,宮商角徵羽,這兩弦,又為變徵與變宮,此兩音乃是雅樂之調,你看把手放在此處?!?/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