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夕成灰 第148節
每刺一劍,他解脫釋然,又痛苦失悔。 以至于到了最后,連自己是不是后悔,有沒有做對也不清楚。 四年。 一千四百多個日夜,直至如今,又快是五年。 他們重逢于孟春,草長鶯飛之時??稍僖矝]有一如當年。 沒有年少時情濃,也沒有刀劍相向般陌生。 然則,時光縱去,便再也不會從頭來過——他和謝紫殷之間,已由當年的九劍劃出道道天塹。 他自作了主張,自以為是,他無力掙脫皇權的束縛,他為之失去。 于是謝紫殷便讓他能掌控權柄,從帝王的兵器,變作真正的一個人。 而人活在世上,即是不斷的得到與失去。 如果…… 如果從最開始他只是帝王的利刃,所向披靡的一把刀,不曾真切動過情,愛過什么人。 那動搖一族的殺意亦不能影響他毫分。 只可惜人世間的如果太多,卻不能證明什么。 盛京開始沒日沒夜地下雪。 雪落在瓦片上,陷進石板中,結在窗欞間生出霜白,也開始讓霍皖衣覺得很冷。 他去求見過葉征。 他未曾彈劾謝紫殷,只是為自己伸冤明辨,奏折里的字字句句,沒有一字說過謝紫殷的不是——他甚至刻意沒有提到謝紫殷,唯恐被旁人設計。 但是傳下來的圣旨如此嚴厲——若是出于謝紫殷的想法,因著他的刻意包庇,也不是沒有轉圜的余地。 但是得他拜見的帝王神色沉沉,容顏滿是不悅。 “這件事不許再說?!比~征道,“君無戲言?!?/br> 短短四個字便將這樁事做了決斷。 霍皖衣未曾想到會是這般。 他記得那時難得沒有下雪,可整個皇宮,都十分冰寒。 葉征同他說:“你只需顧好你自己的事情?!?/br> 天光正亮。 “今日霍相大人又來了?!苯獬钜贿呎f著話,一邊將窗前的簾帳收起,讓天光映照進屋。 謝紫殷懶懶靠坐在桌前,斟了杯清茶道:“他接任丞相之位,就這般清閑,無事可做么?” “是不清閑的,”解愁察言觀色,多說了句話,“但是總要見一見公子?!?/br> 謝紫殷笑了起來:“見我這個將死之人?解愁,你怎么開始為他說好話了?!?/br> “奴婢不會揣測公子心意,但公子也不能阻止奴婢說實話?!?/br> “所以你認為我應該見他?” “若是公子想要一刀兩斷,便要當斷則斷。若是公子不愿意,那遲遲不見,只會磋磨去他人真心?!?/br> 謝紫殷飲了口茶:“哪里來的真心?” 解愁道:“不管是誰的真心,公子今日不見,也總有一日要見?!?/br> “從前在相府倒是不知道你有這么多話?!敝x紫殷道。 “因而當初奴婢心中藏著秘密,誰也不能說,但現在奴婢不再需要隱瞞什么,自然無事一身輕,想說什么就說什么?!?/br> “罷了?!敝x紫殷放下茶杯道,“我可以見他?!?/br> ——這還是很像以前。 霍皖衣想要見到他,總要費很多時間,想借口,找辦法,否則難以遇見。 霍相大人分明權傾朝野,想要見一個人,卻還需要得人通傳,得他允肯。 世間怎會有這般道理。 偏生他們習以為常,好似這般才是最合理。 霍皖衣走進屋時,肩頭的雪色很深,他避開解愁伸來的雙手,自己解下披風抖去雪花,幾步走到謝紫殷身前,細細看他的神色。 “你見我是想說什么?”謝紫殷不閃不避地迎著他的打量,問話的語氣亦很隨意。 霍皖衣道:“我只是想看一看你?!?/br> 謝紫殷道:“那你現在看過了?!?/br> “……是,我看過了,”他坐到謝紫殷身旁,目光還凝在那道身影上,“我有一個問題?!?/br> “什么問題?” “如果沒人為你翻案,你是否真的就要因此被賜死?”他問。 謝紫殷道:“陛下已經下了旨意,這便無可轉圜?!?/br> “可我沒有彈劾你,所謂的罪責與你沒有任何關系?!被敉钜碌?。 “有或沒有并不重要,你總不能指望一個一心求死的人還想要什么清白?!?/br> 謝紫殷話語里的漫不經心太甚。 他心頭隱痛,有那么片刻,喉中似隱隱泛起血腥味。 “……對不起?!彼p若無聲。 謝紫殷偏頭看向他:“怎么會對我說這三個字?” “我錯了?!被敉钜麓怪酆?。這段時日他思索過許多次當年的事情,最終意識到,他確然選擇了最讓人痛苦的一個方式。 “我不該自以為那是為你好?!被敉钜抡f,“我應該讓你自己做決定?!?/br> 無論最后謝紫殷會不會活著。 在四年前的渭梁河邊,他也該問清楚,謝紫殷究竟是想活著,還是想死去,是會恨他,還是依然愛他。 他總該讓謝紫殷自己做決定,而非自作主張去要一個結果。 四年前他幫謝紫殷抉擇了,于是四年后謝紫殷便也幫他抉擇一次。 只是他沒有身中九劍,卻也已經痛徹心扉。 “你能想到這一點,我很驚訝?!敝x紫殷笑了笑,“但也僅此而已?!?/br> 他淺淺吸了口氣,湊近了些,定定望著謝紫殷的眼睛。 他輕聲發問:“謝紫殷,你是否還心悅我?” 于是謝紫殷撫在他下頜的指尖傳來溫熱的溫度,與聲音里的冷意截然不同。 “我還愛你?!?/br> 但愛情,是他們之間最淺薄,也最無力的東西。 高瑜豢養私兵的事不能再拖,霍皖衣見過謝紫殷后,又要平復好心情,與方斷游他們商議接下來的事宜。 為著讓高瑜放松警惕,他們必須要演一場戲。 兩日后,高瑜聽聞線人來報,在盛京郊野的一處荒山下,似見到了方斷游兩人的蹤跡。高瑜大喜,立刻派人前去搜尋。 盡管墨先生以為這樁事來得太巧,但從線人傳來的消息來看,也不像是什么陷阱。 既然未做阻攔,高瑜干脆喬裝改扮,跟著自己手下的暗衛前往那座荒山。 而彼時,方斷游和孟凈雪已被高瑜的人馬擒住,綁縛在地,章歡更被十一用匕首抵著頸側。 兩方涇渭分明。 章歡今日會在此處,著實是出了意外。他們皆未料到會被這么快找上門來。 方斷游唯恐她受傷,慌忙道:“……有話好好說!你別動她!” 十一道:“我動不動她,要聽主人的吩咐?!?/br> “十一?!备哞ひ簧沓7?,從人群中走出,哪怕是站在荒山郊野,竟也氣度雍容。 “好生漂亮的小姑娘,”高瑜的目光將章歡上下掃了一遍,嗤笑道,“只不過還是個小丫頭片子,沒什么意思。要不殺了了事?!?/br> 他說得隨意,方斷游雙目圓睜,怒道:“你敢?!” “放肆!”身后的暗衛踹了他一腳,讓他趴在地上。 高瑜冷笑著轉頭:“你在對本王說話?” 他動了殺機,孟凈雪皺了皺眉:“……你就是忠定王?” 高瑜道:“是本王,如何?” 孟凈雪道:“我們有你豢養私兵、意圖謀反的證據?!?/br> “好啊,你倒是不打自招,直接就說了?”高瑜雖有些意外,卻也覺得合情合理,“是知道自己反正也逃不掉了,干脆賣本王一個人情?” 哪知孟凈雪心神動搖,那旁邊的方斷游卻不肯:“你別聽他的!這證據是我找到的,怎么用是我說了算!高瑜,我告訴你,我絕對不會交給你!” 高瑜興味盎然:“不錯、不錯,要是你直接交給本王,本王還要懷疑你。被本王手底下的人追殺了這么久,你們但凡是識時務的,早就棄暗投明了?!?/br> 他抱著雙臂來回踱步,在看到章歡時忽而亮了下眼睛:“要不這樣吧,每隔半炷香呢,我就讓十一劃這位姑娘一刀,等到你們心甘情愿把找到的證據叫出來,本王就放你們一條生路,如何???” 方斷游臉色煞白:“別動她!我可以現在就交給你!” “嘖嘖嘖,不行,”高瑜搖著頭道,“你這么快就同意,顯得很沒有誠意,本王可不敢相信?!?/br> “十一,動手?!?/br> 冷冰冰的四個字落下尾音,十一毫不遲疑,立刻在章歡的手臂上劃出一條刀口。 “嗚——”血跡未出,章歡的眼淚先掉了下來。 “王爺!”方斷游急得滿頭是汗,“可以了、可以了!我現在就給你——” 然而高瑜笑著看他,挑眉道:“哪兒能這么輕松,本王還沒看夠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