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夕成灰 第147節
哪知謝紫殷并不驚訝,更無憤怒,神色依舊淡淡不明。 他未著朝服,滿身寶藍顏色,素色絨領將眉間朱砂襯得愈發濃稠。 “我算對了?!彼馆p笑。 葉征愕然:“……什么意思?” 謝紫殷道:“陛下,如今霍皖衣彈劾了臣,其中樁樁件件事,哪個不是合情合理的?”他手中執著那本奏折,一一看罷,笑意深深,“若陛下還要偏心于臣,豈不是要讓天下人恥笑?!?/br> 葉征怔然看他片刻,驚道:“謝紫殷,你難道想要朕治你的罪?” “陛下本就該治罪于臣。從前不治罪,是陛下慈悲。如今治罪于臣,是陛下圣明?!?/br> 謝紫殷雙眸薄然無情,望來的目光隱帶笑意。 他輕聲道:“陛下該治罪我,不要顧念舊情?!?/br> “……謝紫殷!” 葉征被他這番話說得怒而拂袖:“你忘了你對朕說過什么?!” “臣都記得,句句不敢忘懷?!?/br> 而謝紫殷半分不動,神色平靜至極:“可是陛下,人之許諾,未必事事皆達。臣……要食言了?!?/br> 葉征又急又氣:“你信不信朕將你賜死!” 謝紫殷竟也一掀衣擺,俯首叩地道:“……那臣,恭謝陛下圣恩?!?/br> “你!” “你不是說不敢忘懷?”葉征踏下金階,幾步走到謝紫殷身前,揪住他的衣領,“當年,當年結識的時候,你說的不是這些話!” 謝紫殷道:“人是會變的,葉征?!?/br> “……你想死,是嗎?!比~征忽而低聲。 謝紫殷道:“是?!?/br> 葉征靜靜看著他的神情,松手退步,苦笑道:“當年我和忱兒流落在外,遇見你時,也是你最狼狽的時候?!?/br> “我不愿做皇帝,我沒有那么大的野心,我只想為娘翻案。是你說,人如若沒有大志向,那想做的事情才會做不成,想報的仇才會無從報。唯有自己手握力量,才能讓旁人聽見我的聲音。我才能為娘翻案,為忱兒報仇……” “謝紫殷,我們是從最苦難的時候一路走來的,你即將心愿達成,所以就不想活了嗎?” 然而謝紫殷搖了搖頭。 他道:“不是我不想活,而是我早就該死了?!?/br> 死在四年前先帝決心要讓謝氏滿門覆滅的時候。 他如今活著,不過是茍延殘喘。 該死的人沒能死在當年,之后活著的每一日,都是茍且偷生。 謝紫殷道:“現在只是到了我死的時候?!?/br> 葉征道:“所以你為什么要救下霍皖衣的命?現在還要由他將你彈劾罷免……讓朕賜你死罪,你——” “我恨他?!?/br> 謝紫殷看著屋外積雪,枝椏低首,覆著一層潔白。 “我恨他。所以我要他什么都擁有?!?/br> 權勢,地位,名聲,朋友。 “葉征,算我求你?!彼f,“有霍皖衣和梁尺澗兩人在你身側輔佐,也很好?!?/br> 葉征牙關緊咬。 半晌,葉征拂袖道:“滾!你給朕滾!” ——局勢瞬息間就翻天覆地改變。 本來只手遮天,權勢無匹的謝相,竟被關押在大理寺牢獄中的霍尚書一本奏折,彈劾罷免,數罪并罰,被陛下賜了死罪。 而本受盡磋磨,在朝堂步履維艱的霍尚書,就此從大理寺中走出,不僅還了一身清白,還取而代之,坐上了謝紫殷從前的位置。 ——接下升任丞相的旨意時,霍皖衣卻容色蒼白,憔悴至極。 他謝絕了旁人邀約,孤身往宮內行去。 葉征沒有見他,只讓宮里內侍帶路,領著他去了一處偏殿。 那日的雪尤其大。 謝紫殷在偏殿的長廊上倚著欄桿小憩,手爐冰涼,他卻還抱在手中,好似不知冷熱。 霍皖衣從未想到再見時會是如此。 他走到謝紫殷身前,啞聲道:“……謝紫殷?!?/br> 謝紫殷聽到他的聲音,睜開眼,淡淡笑道:“陛下不愿我去牢獄里等死,只讓我在這里,倒是要讓霍相失望了?!?/br> 他望著謝紫殷,竟似無法言語。 廊外風雪急切,他沾著幾分雪色在身,忽而解了披風抖落了那層雪花,蹲下去,隔著這件披風枕在謝紫殷的膝上。 看不見那雙眼睛,他才得以發出聲響:“你想要什么?” 謝紫殷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飛揚的雪色間,輕聲道:“我要你什么都有?!?/br> “……我現在什么都有,可我沒有謝紫殷?!?/br> 他眼底聚起些許淚意:“夫君,我害怕?!?/br> 他少有示弱。 年少時輕狂驕傲,不懂得何謂示弱,后來又心中虧欠,不愿去示弱。 可現在種種令他捉摸不定。 心中惴惴。 然則謝紫殷輕撫著他的發絲,語調溫柔:“有什么好怕的?霍相大人現在擁有了一切,合該喜悅?!?/br> 他動了動腦袋,抬起頭看向謝紫殷。 那雙眼睛依舊幽深得看不清心緒。 這般仰望著,霍皖衣只覺得心底壓抑,無可形容的窒息。 “你又怎知這是我想要的?”他問謝紫殷。 謝紫殷意味深深地笑道:“原來這是你不想要的么?那也很好?!?/br> 他一時渾噩,手指抓握一把,將披風攥進掌心。 “……你……” 謝紫殷低頭湊近他,額前相抵,聲輕如風:“霍皖衣,在你的心里,我是否十分重要?” 他不必答,謝紫殷已能從他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我讓你擁有權勢、地位、名聲,讓你真正手里握著能改天換地的力量。這難道不好?”謝紫殷握住他的手腕,如似情人呢喃,“而你只需要失去我,就可以得到這所有?!?/br> 他睜大眼睛,臉色一瞬蒼白:“我不……” “從一開始我就做了決定?!敝x紫殷卻道,“我讓陛下赦免你出天牢時,便已經決定要這樣做?!?/br> “你當初刺我九劍,我知道緣由?!?/br> 這句話一出口,他錯愕萬分,張口欲說,唇上卻被謝紫殷指腹輕按。 “你怕我死,又怕我活著,想我活著,又想我就此死了?;敉钜?,你很了解我,你怕我活下來也尋死,怕我尋到先帝復仇,你又怕我怪你不曾幫我,你怕我死,也怕我活著……所以你想不如殺了我,可你舍不得。你刺了我九劍——” 謝紫殷在他耳邊笑語:“這每一劍,你都很痛。我痛,你也痛。你怕我恨你,又怕我不恨你,你想,索性讓我恨你,恨到想活下去,亦或者就這么死了,總好過活著痛苦。你不得已而為之,以為這也算是為我好?!?/br> “如果最初不懂你為何如此做,那四年來,我也早就想了個清楚?!?/br> 他啞然無聲,無可辯駁。四年前的渭梁河邊,糾纏心緒,渾噩情意,縱算此刻再追憶,也是鮮血淋漓,痛苦萬分,不曾減少半點心酸慟意。 “而我這么懂你——”謝紫殷低低聲音,“所以我讓你擁有從前不曾擁有的,然后失去我?!?/br> 他們分開身影,他眨了眨眼,目光停在謝紫殷的臉上。 謝紫殷說。 “霍皖衣,我要你真正失去我,也許你該后悔,后悔我還活著?!?/br> 作者有話說: 對于謝相來說他不會怪老婆當初不救他的家族,因為他知道救不了,他只是不接受老婆一聲不吭就要殺了他。 這種事對謝相而言其實很容易想清楚,但是因為想得太清楚了所以就開始走極端,所以他倆之間的唯一心結就是謝相不再相信老婆了,他對老婆的信任被那九劍刺碎了,也沒有求生欲望,他想讓老婆痛苦又不想,但是一開始他救老婆出天牢的時候,就已經想好要把老婆捧到最高位上,然后離開。 他就是想讓霍皖衣得到一切,但唯獨得不到他,他也確實沒想過要活下去。 謝相是自毀情緒和傾向很嚴重的人,因為世上沒有他留戀的東西,尤其是在霍皖衣已經擁有很多之后。 第134章 王命 這條鋪好的路不得不走。 霍皖衣意識到這是謝紫殷對他的懲罰。 他的確比之當年更了解他,甚至要比霍皖衣自己還要了解自己。 四年前刺下的九劍,其中有多少出自本心,又有多少憾恨不已,就連霍皖衣自己也數不清了。 他那時是想要謝紫殷死的。 可他舍不得。 他想讓謝紫殷活著,又懼怕被謝紫殷怨恨,于是他是真切想要謝紫殷死的。 一劍一劍刺下去。 他想著終究要結束了,他在性命和愛情中抉擇生命,自然要足夠心狠,足夠堅定。 然而要決心完就這樁事何等之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