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夕成灰 第92節
說罷,葉征利落轉身。 “……征兒,”先帝卻還是喚住他,“你這么恨朕,怎么還要提拔霍皖衣?” 葉征背對著那道人影,淡淡道:“父皇是什么意思?自己過得不如意,于是干脆想拉個人下水?” 先帝道:“謝紫殷……是不是不舍得?他們之間的關系……朕以前從不在乎。早知道……” “早知道就不存著試探的心思——將誅殺謝紫殷的任務交給霍皖衣?!比~征主動幫他補全了那句話。 “父皇,霍皖衣確實是想要謝紫殷死的。但活下來的謝紫殷卻知道,這份想要他死的決心,絕不是出于想要讓自己活命?!?/br> ……“只是父皇還是有句話說錯了,”葉征沒有解釋方才的話語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又道,“朕提拔霍皖衣,是因為他有能力,有才華,不似父皇以前的朝中官員,個個都不頂用?!?/br> “父皇,如果當年霍皖衣接下的任務不是殺了謝兄,而是替你構陷謝氏,也許如今和你一樣生不如死的人,的確會多上一個?!?/br> “只可惜,謝紫殷不能代替整個謝氏原諒父皇,卻可以代替自己選擇是否要原諒霍皖衣。在這一點上,父皇……你要受的折磨,是你該領受的,也唯有你會領受?!?/br> 作者有話說: 新帝:居然有一章是我的單獨戲份(狂喜) 先帝:謝紫殷這就原諒霍皖衣了?朕不相信! 謝相:沒有啊。 新帝:沒有啊。 玉生:沒有啊。 先帝:?你們要搞什么東西,朕害怕quq 第82章 前路 霍皖衣坐在寬大的座椅之中。 他漫不經心撫摸著手里的奏折,冷笑道:“試探虛實,怎么就試探到了我的頭上?” 那人可說是恐懼的。 ……也許是懾于霍皖衣的權勢,也許是懼怕霍皖衣狠辣的心計。 這樣一個權傾朝野的大臣,站在蕓蕓眾生之上俯瞰世間,心里更有數之不盡的陰謀詭計。 人人懼怕他。 人人亦渴望他。 “……霍大人明鑒,”那人咽著唾沫艱難開口,“這、這也只是此人垂死掙扎罷了?!?/br> 在這波譎云詭的地方,帝王的一言堂,霍皖衣能始終站在權利旋渦的中心,便足以讓眾人仰望。 哪怕他滿身污名,縱使他遺臭萬年,就算他喪盡天良。 也還是會有人前赴后繼而來,想借走他一縷東風。 然而從無人過問他有怎樣的過往,他是否快樂歡欣,是否得到無上的權柄,因此隨心所欲地順心遂意。 霍皖衣沒有軟肋。 他高高在上,他無堅不摧,他在帝王的身邊,卻始終不曾被人超越、被人取代。 這些年來不是沒有人借著種種機會來試探。 可他們一無所獲。 他們聽說過霍皖衣的名字,聽過天下文人對他的口誅筆伐,卻不曾真正見到過他。 一個沒有軟肋的權臣——令人心驚膽寒,無從掙扎。 伴隨著昏暗的燭,奏折被霍皖衣用力擲在桌上。 燭火閃爍一瞬。 霍皖衣昳麗的容顏上笑意鬼魅:“是么,那我很期待他能垂死掙扎到什么地步?!?/br> 楊如深意識到這新任的兩位同僚絕非凡俗。 論說他們時,他下意識想到龍入淺灘這樣大逆不道的詞句。 可這卻是他對霍皖衣和梁尺澗兩人最深刻的感受。 才華只是這兩人身上的冰山一角,若單單以才華論之,反倒是這足可壓倒眾生的才華成了拖累,掩蓋去他們一身的燦爛光輝。 楊如深意識到這件事時,他正在和孟尤情比照明堂殿近日來的事務。 “霍皖衣不會困到這里更久,”楊如深道,“他會有更廣袤的天地?!?/br> 孟尤情翻閱卷宗的手頓住,他轉過頭看向楊如深,微笑道:“楊大人的天地也很廣袤,我們居一隅,卻也可看天地,看蒼生……與霍皖衣相比,我們并沒有多少區別?!?/br> 楊如深怔了怔:“孟大人在安慰我?” 孟尤情眸光微閃,他反問道:“我與楊大人好歹也是多年交情,當初也是同榜進士,難道我在這里安慰楊大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么?” “孟大人這么說,我便不覺得意外了?!睏钊缟钶笭?,“只不過這么多年,我與孟大人之間至多也就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同僚,能得到孟大人的安慰,確實讓我有些驚訝?!?/br> 孟尤情道:“可是當年我還為楊大人下過一個賭注?!?/br> “……賭注?”楊如深疑惑地睜大雙眼。 孟尤情道:“我賭楊大人會高中狀元……誰知道呢,那年有人做了狀元,卻狼狽不堪,像個喪家之犬一樣流落在偏遠之地,至死也沒回來?!?/br> 他們昔年赴京趕考,都立過大志向。 孟尤情與楊如深兩人雖與一甲錯肩而過,卻留在盛京多年,哪怕新帝改朝換代,仍留有他們的一席之地。 唯有當年那三個豪言壯語傲氣凌然的人,因為轟動朝野的一樁大案,就此被貶謫出京。 若是霍皖衣也在此處,必能叫破那位狀元的名姓。 ——莊易喻。 然而孟尤情提到這位狀元的時候,神情近乎諷刺。 楊如深也沒有錯過這個神情:“孟大人似乎很討厭莊易喻?!?/br> “因為他有雄心壯志,卻眼高于頂。除卻他自以為值得結交的,他對誰都是不屑一顧?!?/br> 孟尤情嘆了口氣,又道:“他的重情重義,說得好聽才是重情重義,若是史書由我來書寫,我只會說他感情用事,難堪大任?!?/br> 楊如深道:“孟大人是否也覺得當年他莫名被貶謫十分蹊蹺?” 孟尤情道:“陛下的心思不過兩種,一種是給我們看的,一種是給我們想的??吹谋悴挥枚嘞?,想的就要多看。楊大人以為又有多少人想過這件事?” “多少人?”楊如深問。 “同榜進士里的所有人都想過?!泵嫌惹榈?,“唯有莊易喻和潘才熙沒想過——但凡他們想過一刻,也許如今坐在明堂殿里的你我,才會是他們?!?/br> 楊如深動了動眼珠。 “孟大人是想和我合作?”他好似終于懂了孟尤情的意思。 于是孟尤情輕輕頷首,微笑道:“反正楊大人應該已經猜到霍皖衣的身份……我現在站在謝相大人的一方,楊大人能否看在多年同僚的份上,也和我站在一方?” 天邊響徹驚雷時刻,大雨瓢潑而至。 長街上行人匆匆,撐著傘的亦要被風刮來的雨擾得不能視物。 霍皖衣就坐在高高的樓閣上看他們匆匆避雨,像游魚在水中爭游。 他一如當年般撫摸著手中的信件。 那是莫枳自勤泠寄來的急信——措辭直白,好像恨不得能快馬加鞭趕回盛京,把這封信的內容在他耳邊念上一遍。 霍美人你千萬要小心,我問過我爹,他說現在的謝相是個瘋子,可能還是個變態,我也是害怕你吃虧特意給你寫信,你要是害怕就回信跟我說,我再怎么也要趕回來保護你。但是你最好不要讓謝相發現我們之間眉來眼去,不然他醋意大發把我凌遲處死,你想救我都救不成,我爹也不行。 初時看到這封信時,霍皖衣委實震撼了那么片刻。 送來急信的展抒懷干脆也留在樓上,坐在霍皖衣對座,一邊搖扇一邊吃著碟中水果,嘴是半刻也未停過。 霍皖衣道:“你怎么敢幫他的?” 展抒懷滿嘴塞著水果,聞言快速咀嚼了幾下,含混道:“他爹是莫在隱!” 霍皖衣道:“他爹是莫在隱不假,可我的夫君可是謝相大人……權臣所能做到的事情,展兄應當十分清楚。就算莫在隱富可敵國,也做不到以商賈之身對抗朝廷?!?/br> 展抒懷把最后一口水果咽下肚子。 他道:“但是我送信給你,看在大家兄弟一場的份上,我未必就會被謝相大人抓住處死,但如果我不送信,我必定會被莫公子小心眼地報復,人財兩空可不行?!?/br> 他說得不無道理,霍皖衣輕輕頷首,忽而道:“但你今日送信的時機很不巧?!?/br> “怎么不巧?”展抒懷又往嘴里塞了顆葡萄。 然后在他半瞇著眼享受美味之時,雅間正中的屏風后繞出來一道淺紫色的人影。 展抒懷:…… 一口葡萄哽在喉里,展抒懷瞬間冷汗直冒,也不知道是被酸的,還是被嚇的。 他飛快起身,向著那道人影的方向躬身施禮,險些當場跪地磕頭:“……咳、咳咳咳!見過相爺?!?/br> 謝紫殷淡淡應了一聲,從他身邊錯身而過,撩衣坐倒在霍皖衣身側。 那只手取走霍皖衣手中的信件,謝紫殷撣開看罷,輕笑道:“莫公子倒是個妙人?!?/br> 展抒懷滿臉扭曲地坐回椅子上。 方才的輕松愜意胡吃海塞已經消失無蹤,如今剩下的是如坐針氈、心頭惴惴。 霍皖衣道:“和相爺相比,天下間沒有妙人?!?/br> 謝紫殷看他一眼,將信件隨手丟到展抒懷身前:“你膽子不小?!?/br> “……”展抒懷硬著頭皮道,“都是相爺英明神武,早早兒看穿了我的計劃!” “你真是個聰明人?!敝x紫殷道。 這句話的語氣聽不出是褒是貶,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叫展抒懷渾身冷汗淋漓。 “……相爺謬贊了,哈哈?!?/br> “既然莫公子想要回到盛京,那就讓他回來罷??倸w留在勤泠沒什么意思,莫在隱未必很會教養兒子,否則又怎么能教出一個對盛京‘歸心似箭’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