競夕成灰 第17節
風頭可謂一時無兩。 然而先帝將莊易喻放在宮里當起居郎。 又將潘才熙放在宮外做翰林編撰,不出半年,提拔了潘才熙為太仆寺卿。 這兩人宮里宮外,都需反反復復同霍皖衣打交道。 可這交道難打的厲害。 霍皖衣是出了名的無情冷血,不吃好處,只聽皇命。 不過一個月,潘才熙的堂弟被卷入一場舞弊案,甚至牽扯到了人命。 潘才熙等人求到了霍皖衣面前。 但這件事霍皖衣看也沒看,直接擱置在旁。潘才熙的折子遞進皇宮,又被政敵壓在了最底下,皇帝遲遲沒能看到。 若僅如此便也罷了。 偏偏事情追查到最后,拔出蘿卜帶出泥,牽出無數案件,波及了朝堂上大小官員共十四人。 風聲剛剛傳出,翌日,霍皖衣一本奏折直接參到了天子面前。 霍皖衣是什么人? 他簡在帝心,是天子近臣,他的折子可以不通過內閣驗查批閱,為了討好他,天子身邊多的是將折子一層層往上放的人。 更何況霍皖衣這本奏折參完不算,還在朝會上又參一本。 帝王雷霆震怒,十四個官員戰戰兢兢,摘下官帽跪倒在地,個個如鵪鶉般。 面對樁樁件件無可辯駁的真相,潘才熙只能聽候帝王對堂弟的發落。 ——因為牽連甚廣,潘才熙的堂弟被判了流放。 然而兩個月后,潘才熙根據種種蛛絲馬跡,探查出自己的堂弟是被栽贓陷害,其實質不曾真正接觸過其中的任何一案,且他是代替臨王的次子在受罪。 潘才熙沒有再去求霍皖衣,他聯系莊易喻,求莊易喻這個能可面見天子的知己替他一訴冤情,將真相大白天下。 ——莊易喻卻沒能傳達到這份聲音。 因為在莊易喻做好準備,僅差一步就可以一訴冤情的時候,霍皖衣進宮了。 霍皖衣對天子說:“臣觀狀元郎文采斐然,非池中之物,豈能讓他日日夜夜居坐皇宮,不如讓狀元郎出外為官,為百姓謀福祉?!?/br> 輕飄飄一句話,莊易喻被天子下旨外放。一旬后,潘才熙也被降職外放。 作者有話說: 霍皖衣:好久沒見到謝相了,想那個。 謝相:? 新帝:? 陶公子:身為一個大夫,我要警告你倆,身體才是本錢!不可以揮霍無度! 霍皖衣:???我說我想吃飯。 第16章 客來 自被外放貶官之后,莊易喻二人可謂是聞聽到任何風吹草動,都會想方設法彈劾霍皖衣,一直持續到霍皖衣被打入天牢,先帝駕崩。 他們對霍皖衣深恨不已。 也許是恨他斷了他們的前程,也許是自詡才高出眾,卻最終還是落個泯然于眾的下場。 霍皖衣道:“陛下想要我如何做呢?” 荀子元輕咳一聲,道:“其實霍大人已經做得很好了。陛下的意思,本就是讓您隨便行事,只要讓這兩人聽到你在昶陵的風聲,想來怎么也要找機會來見您?!?/br> “見我?”霍皖衣奇道,“恐怕不是來見我,是來要命吧?” 荀子元道:“……事無絕對?!?/br> 霍皖衣道:“他二人是文弱書生,苦讀多年,一朝中試,哪怕被外放了個一年半載的,也學不來什么奇詭功夫,怕是帶不得刀劍動我,只能換種法子了?!?/br> 荀子元道:“洗耳恭聽?!?/br> “說出來豈不是失了意義?”霍皖衣道,“再者說,荀家主還有什么猜不到的么?” 荀子元默然。 良久,荀子元問:“那是否還需要我派來的幾位侍衛……” “當然不用?!?/br> 霍皖衣懶洋洋看天邊云色,笑道:“若是要動手,我給足他們機會。一次機會都不給,豈不是太過分了?!?/br> ——昶陵的酒樓雅間、飯館單座里,照樣有霍皖衣的身影。 他嘗過昶陵的美食,對盛京的口味倒是懷念得更深。 他雖出生淮鄞,卻對淮鄞毫無惦念心情,非要說來,霍皖衣認為自己對淮鄞應當是仇恨居多。 江州淮鄞,才子輩出,能者無數,有著鐘鳴鼎食之家,亦有詩書簪纓之族。 而霍皖衣,卻是格格不入的那個。 他生于淮鄞,身份低,于是屢遭冷眼,家世錯,于是人人可輕賤嘲罵。 霍皖衣從很早之前就發誓。 一定要走出淮鄞,去天下英豪匯聚之地。 ——他要站在最高峰,將一切曾輕視他的,被人奉上高臺的人踩在腳下。 霍皖衣做到了。 他如今能可悠閑地坐在昶陵城最大的酒樓中,一間單獨的雅間,溫和舒適的座椅。 配上淺然熏香,微風淡茶。 霍皖衣正闔眼小憩。 大抵兩盞茶后,有人推門而入,隔著圓木桌站在了霍皖衣身前。 他睜開眼,仔細看了看來人,挑眉道:“原來是你啊,羅大人?!?/br> 羅志序沉著臉坐下:“你猜到是我?!?/br> 霍皖衣道:“我沒有猜,只是在想,如果這件事真有有人相助,那求助誰都不如來求助你。所以來見我的人會是你。這一點,我從未猜過?!?/br> 羅志序諷笑:“霍大人實在才高智絕,算無遺策?!?/br> 霍皖衣撐頜淺笑,眼底幽深無光:“要是你來見我,是為了說這種話,那你不用來見我了。我自有另外的方法完成任務,你并非不可取代的?!?/br> 聞言,羅志序嘴唇動了動,膝上雙手捏拳,青筋畢現,如在忍耐什么。 不過片刻,羅志序展顏笑起:“霍大人說的什么話,大家同為一人做事,自當好、好、合、作?!?/br> 霍皖衣輕輕應一聲,然后站起身來,側首居高臨下地看著羅志序。 他道:“我其實從不與人合作。先帝在時,我一人統管所有事務,都能將任務完成得很好。但今時不同往日,陛下信你,于是讓你來同我一起解決事情。你如果反反復復、舉棋不定,教我以為你廢物到幫不成事,還要給我惹事?!?/br> “那就休怪我再讓你體會體會,我霍皖衣是個多么無情無義的卑鄙小人?!?/br> 他語罷一頓,帶著幾分笑意發問:“羅大人,你能懂我的意思么?” 對于霍皖衣而言,言說他陰險狠毒,他亦可笑納此說。 只是從前身居高位,得皇帝寵信,萬千惡言都落不到他的耳里,恨他入骨的亦不敢爭勢。大家粉飾太平,拜他求他,無論從何處相見,都要卑躬迎笑,唯恐他一本奏折參到陛下面前——甚至于以霍皖衣的地位,奏折亦不需要,他自己一人足以鏟除異己。 可這位年紀輕輕的尚書仆射,從登位直至先帝駕崩,一次也沒有為自己“鏟除異己”過。 他的敵人遍布天下。 有才有能的,有權有勢的,民心所向的——比比皆是。 而霍皖衣錯過了在最后的時機鏟除他們。 如今也就要承擔無數的風險。 也許他行走到任何一座州府城池,多的是人想要他的命。 但霍皖衣偏偏不想坐在相府里毫無意義的過一生。 他活著就是為了爭權奪勢,為了掌控自己——除此之外,霍皖衣的追求少得可憐。 從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唯一求過的人是謝紫殷。 他連先帝都不曾求。 羅志序沉默著領路,走在前方,霍皖衣看不見他的神情。 但看這人寬闊的肩膀背影,就能看出被他一番話說得心情不佳,正在強忍怒火。 因為霍皖衣的態度,羅志序只能順著他的話許諾:“我自然會為了陛下好好辦事,你與我合作時,我不會抱有成見?!?/br> 多簡單的一句話。 可是對于深恨霍皖衣的人而言,要他們說出這種話,無異是在他們的心頭割刀子。 天邊斜陽余暉撲灑而至,青石板上映出一道赤紅。 霍皖衣跟著羅志序拐了不知道多少個彎兒,最終,他們兩人在一座廢棄的庭院里停下。 羅志序道:“就是這里?!?/br> 霍皖衣眨了眨眼,正欲開口照著他們的戲本配合,頸下便是一涼。 有把刀顫抖著放在他的頸側。 他聽到有人說話,語氣里有幾分得意:“霍大人,我們終于見面了?!?/br> ……到底是沒有握過刀、拿過劍的文弱書生。 霍皖衣想。 嘴上得意,手卻抖得厲害。不知道的,還以為霍皖衣才是那個執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