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54節
這才瞧見天邊霞光萬頃。 裴珠福一福身:“兄長,我回去了?!狈愿姥绢^把一桌牛膠松油丁香珍珠都收起來,挪到她屋子中去。 幾個丫頭也都立到廊下。 阿寶笑盈盈看向裴觀,裴觀也笑著看向她:“瞧過了?” 阿寶點點頭,裴觀又道:“我也使人打聽去了,許家確是家風正,許夫人從不刻薄下人,見過她的姑子們,也都說她是和善人?!?/br> 許夫人寡婦孀居,能見的人無非就是姑子女尼,再多的,也打聽不出來了。 “不著急,等出了孝,娘還要同許夫人走動的?!钡侥菚r再說。 裴觀知道阿寶心志堅忍,不是一句兩句便能改變她的想法,點頭應聲:“好?!笨匆谎凵介g暮色霧氣,擰起眉頭,“進屋罷,露重了?!?/br> 阿寶平日縱馬都不要扶,此時聽他溫文軟語,那點難得才有的撒嬌心思,又浮上心頭,伸出手去,遞到他掌中。 裴觀先是詫異,心道難得,頭回如此時,他還不知所措。 但一回生,二回熟。 將她這只絕稱不上柔荑的手,攥在掌中,指尖摩挲她掌心硬繭,攜手回房。 阿寶兀自喜樂,便聽裴觀道:“這都快要七月末了,再有半個月就用不上扇子了?!?/br> 再過半個月便是中秋,那扇套,阿寶還沒繡完。 自此裴珠學制墨,阿寶繡扇套,偶爾夢一回,也都是些無關緊要的事兒。 七月三十是地藏菩薩誕辰,山間寺廟便有地藏殿,阿寶親手疊了許多元寶錫箔,供到佛前燒化,裴珠自也要為病故的父親祈福點燈。 一行人浩浩蕩蕩上山去。 阿寶對燕草道:“傷筋動骨一百天,你這腳離好還遠呢,就別走山路了?!?/br> 燕草安然呆在家中,一墻之隔,偶爾能聽見蕭思卿調琴的聲音,琴音甚是寂寥。 她干脆用棉花團了兩個棉花球,夜里吹燈便塞到耳中,如此才能一夜安眠。 戥子是打雷也能睡得著的,但半夜里聽見泠泠琴聲,總叫她想起些鬼怪故事:“要不是咱們這兒人氣旺,就那幾聲,都能招鬼火來?!?/br> 阿寶也聽過裴觀彈琴,自從蕭思卿住在隔壁開始彈琴,裴觀便不彈了。 “我技不如人?!笔遣幌氡皇捤记鋸那僖糁新牫鍪裁磥?,找了個借口。 阿寶只當他真的彈不過姓蕭的,拍著他的肩寬慰他:“不氣,等過年咱們放爆竹,從小年夜放到元宵節,咱們吵不死他!” “盡說孩子話?!?/br> 裴觀揉揉她的腦袋,倏地想到,她要是戴個老虎帽子,定然適合得很,轉頭便吩咐青書:“叫針線上人,做個小兒戴的老虎帽,做的精細些?!?/br> 青書不解:“是給堂少爺家的小少爺?” “不是……給少夫人的?!?/br> …… 原還曉得送頭面首飾發簪,如今連老虎帽都送上了。 青書緘口不問,小心去辦。 難得上香,燕草不去,幾個丫頭都各自裝扮,螺兒提著只籃子,里頭盛滿了疊好的元寶彩紙,這是自家疊的,想燒給以前的姐妹們。 也……也燒給寧家姑娘,這個是姑娘悄悄吩咐的。 “這個日子,街巷都要點香火蓮燈赦孤魂,你多疊些罷?!?/br> 寧家姑娘如今也是孤魂一縷了。 螺兒提裙進廟,她既得了阿寶的吩咐,上過香后,就自找一處清凈地界替姐妹們燒紙錢,點蓮燈。 寺中許多人家都在今日來給地藏菩薩燒香。挨挨捱捱,四處都是香火人煙。 螺兒正放下籃子點香,口中念念:“姐妹們不知何處,往后清明中元年關,都少不了你們的供奉?!?/br> 她抽帕拭淚,就聽耳邊有人叫她:“jiejie!” 螺兒循聲望去,看見個十來歲的綠衣小丫頭,梳著雙丫髻,也挎著一只籃子。 望著螺兒的目光又驚又悲,腳尖半步,又退回去,怯聲聲問:“你是不是我jiejie?” 第136章 團圓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螺兒本半跪著燒紙, 聽見聲音這才扭頭,想站起來,一時間竟支不起腿。 她手腳并用, 兩手撐在土坡上掙扎著站起, 唯恐慢了一點兒身后的人便不見了。 日頭打下來,香煙塵霧繞著那綠衣小丫頭, 螺兒心底顫悠悠:莫不是地藏菩薩顯靈了, 今日放她回來, 好讓她們姐妹見一見面。 雖是青天白日, 可螺兒忍不住低頭去看影子。 有影子,就不是鬼。 “jiejie!”那綠衣的小丫頭撲上來, 一把抱住了螺兒的胳膊。 兩人兩年多未見面,分別的時日并不算久,但似隔了一生一世,認出對方便抱頭哭作一團。 “寶蟾!爹呢?娘呢?”螺兒搖著meimei的肩問她, “你有沒有同他們賣在一塊兒?” 小妹伏在她身上哭著搖頭:“先是兩眼一蒙, 根本不知被賣到什么地方,到這會兒已經……換了三個主家了?!?/br> 螺兒心里早已經想過,能見到一個親人都是菩薩垂憐,知道meimei受了苦, 摟住她直哭。 摸到她身上細骨伶仃的, 便知道她在新主家過得不好,摸她的面頰:“怎么這么瘦了?!?/br> 反是她meimei,哭過一陣,緩過氣來:“jiejie如今高了許多, 還胖了許多, 要不是聽見聲音, 我都不敢認?!?/br> 她也是聽主家的吩咐來燒紙的,這寺廟后山上全是來燒化錫箔的,也有平民,也有奴仆,她偏巧聽見她jiejie聲音。 螺兒抹著淚問她:“你如今在哪個府上?”她也攢著錢,雖沒戥子攢得多,也有一半,想法子跟meimei在一起。 寶蟾咽了眼淚:“我先是被賣給了絲戶,就在秦淮河邊……” 只聽一句,螺兒便又哭起來,小小年紀賣給絲戶,那就是做苦工的,低頭一看meimei的手,果然夏日里手指關節處,都比尋常人要粗一些。 這是大冷天,河里結了凍,也要鑿冰縹絲才落下的毛病。 “后來朝廷又不用那么多絲戶了……主家嫌棄我吃閑飯,就又被賣了?!?/br> 張皇后尚簡樸,為整肅京城里日漸奢靡的風潮,削減后宮用絲用綢的進貢。就連秦淮河的水,都為之一清。 寶蟾抬袖抹淚,又轉一道手,這才到如今的主家。 開南北貨行的小生意人家,家中只是小富,兩個丫頭要從早干到晚,今兒出來燒香才有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平日里也動輒打罵。 螺兒摟著meimei拍她的肩:“你把地方告訴我,我想法子,怎么著我們倆也得在一道?!?/br> 寶蟾抱著jiejie不肯撒手:“jiejie,你如今的主家是不是有官身在?你想想法子,求一求,我今天就跟著你去?!?/br> 實是一天也等不得了,看jiejie的衣裳打扮,知道她在新主家日子過得好,想必有些體面,便想趕緊脫離苦海。 “我必會想法子的?!?/br> 兩人又抱著痛哭一場,寶蟾挎著籃子依依難舍,要走的時候才對jiejie說:“我如今改了名字,叫杏兒?!笔侵骷蚁訔壦拿痔F,小丫頭叫個花兒朵兒的也就成了。 “我走了,再不走,怕又要打我?!?/br> 連想法子贖她都說不出口,螺兒自己都是奴身,如今贖人。 螺兒雙眼通紅回到大殿中,結香看她連站都站不住,還扶了她一把:“你也別太傷心了,咱們這樣的,就活自己的罷?!?/br> 阿寶見她哭得這樣,還以為她燒紙的時候十分感懷。 誰知剛一下山回宅中,還沒換家常衣裳,螺兒就進到內室,“撲通”一聲跪在阿寶身前:“姑娘!我在山上……我碰上我meimei了?!?/br> 伏在地上咽淚吞聲,把meimei被轉了幾道手,如今在小商人夫婦那兒餓飯挨藤條的事全說了。 “我是奴身,贖不得她,可我也攢了些錢,求姑娘替我去尋一回,往后我……”這話認真了說都是虛的。 既是奴仆哪有私財一說。 螺兒越說越哭,正想說些當牛作馬的話,被阿寶截住了話頭。 她兩道俊眉一軒,急著跺了下腳:“你方才怎不早說?要是早說,早在廟里就把她贖了來,這會兒你都同她一個屋了?!?/br> 螺兒到此時才敢大哭,她哪里敢,裴家規矩大,少爺七姑娘都在廟中一處燒香拜菩薩,她不敢張這個嘴。 裴觀方才換了件敞袖,聽見哭聲,掀了珠簾進來:“怎么了?” 說著皺眉望向跪在地上的螺兒,阿寶從不是刻薄人,一瞧見丫頭跪著痛哭,心里便先覺得是丫環在鬧事。 “她才在山上瞧見她meimei了!”阿寶催促螺兒,“你快別哭,說說你meimei在哪兒,這就派人找過去?!?/br> 裴觀目光微凝,他知道這丫頭叫螺兒,但實在想不起來螺兒的meimei叫什么名字。 上輩子這丫頭也來了裴家? 他連阿寶身邊幾個丫環的姓名模樣都想不起來,更別說一個沒見著面的,看阿寶滿面急切,出言道:“我叫陳長勝去一趟罷?!?/br> 阿寶本不想用裴觀的人,螺兒是她從娘家帶來的,讓阿兄差人去問一問,花點銀子把人贖了就是。 怎么偏偏要動用陳長勝?就算他要幫手,也該叫青書松煙跑腿,陳長勝是專替他辦外頭要緊事的人。 裴觀看阿寶滿眼疑惑就知她在想什么,笑一笑道:“一來一回方便得很?!?/br> 他出了房門,叫來陳長勝,把螺兒meimei的名字與主家告訴他:“你打聽打聽去?!?/br> 說著看了陳長勝一眼,陳長勝心領神會,應聲退下。 阿寶隔窗看著,扭頭對螺兒燦然一笑:“放心罷,必會把你meimei領回來,今兒你也別當值了,去歇著?!?/br> 螺兒回去便神思難屬,一時翻出她得的尺頭布料,想給meimei裁身新衣,一時又怕那家不肯放人。 燕草聽說螺兒找到了meimei,又見她夜里也不用飯,盛了碗魚粥給她送來:“都有法子了,你怎么還吃不下東西了?” 螺兒接過粥碗:“就是因著有消息了,才更吃不下?!泵銖姾壬蟽煽?,對燕草說,“這回不論能不能……領回來,我都感念姑娘的恩德?!?/br> 阿寶正吃牛乳酥,等無人時,她才問:“你怎么派陳長勝去?是覺得這么遇上,過于巧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