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53節
戥子送點心去時瞧見了,回來就學給阿寶聽:“七姑娘還真插上了,這也能供,那南瓜蘿卜是不是都能供了?” 這話,她在七姑娘屋外問過荼白,荼白剛要說她,被裴珠聽見。 隔窗輕聲道:“我怎么沒想著,明兒就挑幾個水蘿卜來?!?/br> 阿寶房中也有清供,不獨阿寶,就連燕草房里也會插上支蘭草,可那也不能插豬草啊。 燕草幾日不邁門邊,只在房中養“腳傷”,摸著繡繃扎花,聽見戥子當稀罕事說來給她聽時,停下針線,贊道:“必是很美的?!?/br> 戥子不明白,隨處可見的豬草,插到瓶中便美了? 等詩會那天,阿寶靈機一動,讓螺兒去她屋里借梅瓶:“我們少夫人說要青瓷,前頭少個花器?!?/br> 出來得著急,這些東西帶的不全,也只有裴珠這兒器具細致,樣樣都想到了。 “拿去罷?!币矓[了兩天,明兒再去山上,采些旁的來供。 螺兒抱著梅瓶,交給決明,由決明把這瓶“豬草”擺到案上。 蕭思卿也來了。 那天他急著回城去,送了一幅古畫到崔家。崔顯并不懂畫,但他身邊有人懂,一開卷軸,看那筆勢落款,便知是真跡。 這么一幅畫二三千金也難得。 崔顯沒想到蕭思卿會主動來結交他,立時下帖相請。 崔顯問他:“蕭兄有何事,但說無妨?!眱扇怂夭幌嘧R,這么重的禮,自然是有事相求了。 蕭思卿知道那畫的份量,不論崔顯是留下,還是送給齊王裝點門面,都用得上。 “我想用這畫,跟崔長史換一個女子?!?/br> 崔顯眉梢微挑:“哦?是哪個女子?”他府中姬妾甚多,豢養的美婢數不勝數,環肥燕瘦各有秋千。 但蕭思卿的名字,崔顯是聽過的,他并不好色,怎么舍得用這么一幅古畫來換個女人。 待蕭思卿說出姓名,崔顯立時讓人去找:“若還在府中,小轎跟你去,若不在府中,我必設法替你尋回來?!?/br> 那個叫青蘿的丫環一出來。 蕭思卿大失所望。 崔顯問:“怎么?不是她?” “不是?!闭f完便立起來要走,那幅畫,也沒有要回去的打算。 “蕭兄贈畫,我自當出力,蕭兄放心,我在京城里也能打聽些事?!?/br> 蕭思卿雖沒指望崔顯,但依舊將樣貌姓名說了:“寫詩作畫調香制墨,無一不精……她……” 崔顯看他模樣,伸手拍拍他的肩:“蕭兄至情至性?!?/br> 待請他飲酒,蕭思卿又不肯,他實瞧不上崔顯這種人,留下古畫,結個善緣。又許諾若是阿蘿真被他找到,必重金相贈。 好容易尋到的線索,又斷了。 蕭思卿歪在竹椅上,詩會還沒開始,他便喝得半醉。 眼見小僮兒抱了瓶是花非花的東西過來,他此時看什么都不順眼,醉中道:“這種東西也供出來?” 蕭思卿聲名在外,請來的客人都知道他的名聲,一樣東西,他說俗便俗了,他說雅便是雅。 全無標準,只憑喜怒。 高興時夸上天,厭煩時又貶下地。待要駁他罷,又沒他能言善道,再刁鉆的東西,他總都能從古書古籍中找出來駁倒你。 是以他如此說,并無人理會他。 當他是醉鬼,都繞開他坐。 只有許知遠,在座中道:“我倒覺得這花插瓶頗有意趣?!?/br> 兩人一個只憑喜惡作兩舌,一個從不妄言綺語。 裴觀坐在上首,飲得口茶,遙遙舉杯。 諸人便也紛紛舉杯。 阿寶死拉著珠兒藏在小樓里,看裴觀舉杯,知道是沖著她們舉的,問珠兒:“怎樣?” 第135章 jiejie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裴珠被阿寶扯著袖子, 藏身在雕花窗后。 隔著冰裂梅花紋窗格,夏日光影投進來,在她玉般腮邊投下朵朵梅花的暗影。 “怎樣?”阿寶又問, 還恐怕裴珠看不清楚, 指一指人群里那穿素青色袍子的男子,“就是那個, 頭上戴巾的?!?/br> 許知遠一身南羅斜領大襟寬袖衫, 頭戴黑紗四角平定巾。 裴珠自進了小樓, 便低著眉頭, 被扯了袖子,她這才抬眼掃過, 目光只略拂過,便又收回來:“看見了?!?/br> 只看一眼,又能知道些什么,只知他模樣不差, 讀得書多自有文氣, 旁的又哪能瞧得出來。 可她也知這是阿寶一番美意,哪家的嫂嫂能為庶出的小姑子做到這地步。 “瞧著……瞧著……”裴珠本想說幾句場面話,可半晌她還是說了句實話,“與你說的, 差不離?!?/br> 阿寶陡然泄氣, 是了,她拒裴觀還拒了三回。 就那么看一眼,又能知道什么? “要你能不嫁就好了?!狈凑閮阂膊幌爰奕?。 荼白大驚失色,剛要說什么, 又死死咬住唇, 可不能得罪了少夫人, 便作此驚世駭俗語,也絕不能當面露出來。 哪知先搖頭的是裴珠:“我想過的?!?/br> 阿寶眨眨眼:“你想過什么?” “我想過不嫁人的法子?!迸嶂檎Z音談談,她這么說話時,與裴觀更相似些,“只有一條,進宮服役?!?/br> 除此之外,什么絞了頭發當姑子那都是發夢。太平年月,沒等她拿起剪刀,她屋里的丫頭們就一個都活不了了。 要是大鬧一場說不嫁人,族里的人只怕當她是鬼上身,要請高僧來念經。 或許根本不念經,找個地方關起來。族里出了個瘋女,這名聲要是傳出去,往后姓裴的女孩兒要怎么說親? 進宮服役這條路,上一任皇帝登基后就形同虛設,他在位四五年間,一次也沒在大族中選過秀。 裴珠自知是要嫁的,也自知自己的親事會比裴珂裴瑤的都好上些。 因五叔是白身,而她有個仕途順暢的兄長。 “一切聽憑母親兄長的意思?!迸嶂檎f完這句,伸手去撫阿寶鬢發。 梅花暗影也投在阿寶臉上,她聽見裴珠這樣說道。 “我生下來,又不是罩在琉璃罩子里長大的,能如何,我早就知道了?!?/br> 裴珠說完這句,興興然問:“今兒我們制不制荷葉墨?”她偶爾知道燕草會制彩墨,便想自己學著制一方來賞玩。 阿寶啞然。 大妞的萬般喜樂都隨著陸仲豫,裴珠卻只看她自己。 看阿寶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裴珠笑了,她湊到阿寶耳邊,悄聲細語:“京城中也不是沒有一直住在家里的姑奶奶,只要你在,我怕什么?難道我回來,你趕我走?” 阿寶倏地笑出聲! 是??!再不濟珠兒還有娘家人呢,如今她也是珠兒的娘家人,許家要是真敢欺她,先得看管事兒的同不同意。 她伸手想掐一下珠兒的胳膊,又怕自己手重,真把她掐青了,點點她:“你這么有主意,我可不再為你擔憂了?!?/br> 荼白扶著裴珠下樓去,裴珠提裙踩下階前,目光才要轉向窗外,又收了回去,信步下樓。 一行人回到后院。 阿寶放下心中大石,歪在搖椅上吃葡萄剝石榴。 裴珠帶著燕草制墨。 燕草明知蕭思卿就在前院,但七姑娘請她,她不好推拒,只坐在屋中繡墩上,借口腳壞了,把她所知的制墨法門寫在紙上。 除了各種香料,還得有桐油松煙,再用好絹好鵝毛。 她一面說一面寫。 裴珠拿到紙箋,再次輕聲嘆道:“光看這筆字,哪想到是個丫頭呢?她要不是個丫頭,自己也能養活自己了?!?/br> 阿寶就是這么想的,過得幾年,就放燕草自由身。 要想開鋪子,手頭就有現成的鋪面,光是香和墨,燕草就不愁養活不了她自己。 戥子還對燕草道:“你要是沒有家人了,那就跟我去梁州,我開香藥鋪子,你開香鋪,咱們倆店門挨著,你說怎么樣?” “螺兒就……開個針線鋪子,也跟咱們挨著?!?/br> 戥子的算盤打得噼啪響,還對燕草說她的銀匣子:“我已經攢了十九兩銀子了,到姑娘生日發賞錢,就有二十兩,再攢幾年能盤個店鋪?!?/br> 從銅錢換成銀子,又從銀子換成金子,赤足的金,打了一對素面手鐲。 要不然,她搬一個地方挪一次銀匣,又難帶又容易被人瞧見。 戥子舉著她的素面手鐲,幾個丫頭都同她玩笑,結香道:“怎么一點花樣也沒有,光面的呀?” 要打花樣就得付工費,她盯得可緊呢,絕沒讓工匠偷她一點金。 “你們懂什么!就是這樣才最好,逃荒的時候只要把金子涂色,容易藏得很,輕易瞧不出來?!?/br> “有我在呢,你哪還用逃荒?” 院里的女孩們玩笑成一團,決明還拿了小風箏竹釣竿來,讓她們放風箏釣魚玩。 阿寶躺在搖椅上,用帕子蓋住眼睛,腳尖點地,搖搖晃晃,不時便往嘴里扔個葡萄。 正玩鬧,院中陡然一靜,阿寶嘴里還嚼著葡萄呢,聽見沒聲兒了,她掀開絲帕一角,就見裴觀不知何時進來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