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70節
“是很要緊的信?” “嗯,很要緊!得今兒就送去?!迸芤惶顺悄峡斓煤?。 戥子看韓征點了頭,扭身就走,走時還不忘再白衛三一眼。 韓征叫來小廝,吩咐他往國子監跑一趟,將信交給裴博士。待他回來,看到衛三還站著不動,問他:“怎么了?” 衛三不說話,也說不清楚怎么了,就是渾身突然沒勁了。 跟原來犯懶不同,犯懶那是有力不想使,如今是無力。 她既寫信給那姓裴的,自然是有意于他。想想也是,裴家那樣的門楣,跟林家提親,哪家不愿意呢? 衛三直直走入韓征的屋子,往床上一倒。 韓征解了刀,脫下官服道:“說好的,你來了睡小榻,怎么往我床上倒?” 衛三一聲不出,一撩衣擺蓋住臉。 “哎,你趕緊起來洗洗,等會開飯?!苯駜核镉H自做rou臊,香得很! 自從知道韓征跟林大有兩個改了習慣,愛上了饅頭烙餅。陶英紅就讓灶上娘子做兩種主食,米飯是她和阿寶吃,烙餅蒸饅頭給爺倆吃。 韓征還說:“咱們營里也不知哪個伙夫,做得好臊子,肥瘦相間,夾在餅里吃,我一頓能吃五個!” 陶英紅就又學著自己做rou臊,把燉好的五花rou切得細細碎碎的,再往里頭拌些她自己做的辣椒油,兒子吃五個,姐夫能吃八個。 連阿寶也因這個愛上吃餅子了,剛烘出來餅,餅面是脆的,餅心是軟的,夾上辣rou臊,她也能吃兩塊。 韓征帶了兩個去值房當點心吃,剛咬一口就被衛三搶走了,今天他來,特意讓娘做這個。 衛三起不來,連聲音都發蔫:“吃不下?!?/br> 韓征看他這死樣怪氣的樣子:“這是怎么了,家里真鬧得慌?”從上午開始,他就不對勁。 以前衛家鬧,他至多是躲出來,該怎么吃還怎么吃,該怎么喝還怎么喝,一點不憂愁,怎么今天連飯都不吃了。 衛三哼唧都沒哼唧一聲,手枕在腦袋后,盯著青帳發怔:原來還有人瞧中她。 打阿寶小時候起,衛三就叫她小巴兒狗。 他還記得她才剛學會爬,夏日里家家都將竹床抬到天井中,傍晚的時候好乘涼。他去找韓征玩,進院門就見著個小東西在竹床上蠕動。 滿腦袋是毛,想站起來,又站不起來。 眼看她顫顫巍巍站起來了,衛三覺得有趣,一伸手推倒了她。 阿寶一屁股坐在竹床上,兩只眼睛烏圓圓的,盯住他,像是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衛三推完就打算跑,在家他要推了大妞,大妞咧著嘴能哭得震天響。本來他都捂住耳朵跑到院門口了,卻沒聽見哭聲。 一扭頭,就看見她正含著手指頭坐著,圓眼睛還盯著他,見他轉身,咯咯笑起來。 從此,衛三也不知是為了什么,有事無事便愛惹她一下。 可她從來沒哭過,衛三有時候也想,她怎么不哭呢? 韓征眼看衛三是又要躺在床上裝佛爺了,絞了把擦臉的毛巾扔到他臉上,自顧自吃飯去。 陶英紅問:“三兒呢?他怎么不來?” “誰知道他,今天一天都陰陽怪氣兒的?!?/br> “許是為了家里事煩憂?!碧沼⒓t每逢初一十五都會跟衛夫人一起去上香,知道衛家出了大事。 手心手背都是rou,衛夫人打了兒子一頓,又去安撫兒媳婦,難不成,還能真落胎呀? 勸二兒媳婦:“她一個通房不敢越過你去,生了孩子,娘把她打發出去就是了?!?/br> 衛二媳婦卻沒這么好騙,就算婆婆真這么干,丈夫也不會點頭:“娘,他既能嚷嚷出來,便不知是存了多久的心?!蓖找詾樗眯?,全是假的。 衛家大兒媳婦也勸弟妹:“你呀,就不該鬧,趕緊自己也養一個才是正經。如今這樣,哄他轉性要花多少功夫?” 男人是看不住的,有孩子才是真有指望。 “我也不把你當妯娌,拿你當姐妹才說這一句?!彼南驴粗鵁o人,對弟妹道,“你想讓娘怎么著?那可是她孫子。再瞧瞧爹……” 娘跟爹情分算深了罷,還不是一樣的。 衛二的媳婦知道婆母嫂子小姑子都是真心勸她,可心里這口氣怎么也咽不下。 直到大嫂又說:“meimei,你要是再鬧,就連娘也不會再幫你了?!?/br> 說得胡氏淚落如雨。 陶英紅拿了幾個剛烘的餅,盛上一盤rou臊,讓小丫頭送去給衛三去。 阿寶辦完一樁大事,通身舒暢,坐下就往餅里填rou臊,越多越香。 她咬一口餅子,見紅姨看著她,問:“怎么了?”有點心虛,難道叫紅姨知道她送信給裴六郎的事了? 陶英紅不知,她只是奇怪,前幾日說到這事時,阿寶義憤,替衛二嫂打不抱不平,怎么今天一句話也沒有了。 阿寶看紅姨的眼神明白她想些什么,吮著指頭上的rou汁說:“這回大妞可該知道了?!笨吹郊依镞@么鬧,總該明白嫁進小妾通房一堆的人家,是什么樣的。 大妞那事兒,陶英紅當然聽衛夫人說了。 衛夫人直嘆:“兒女債兒女債,生兒生女都是債,好不容易大妞安生了,這還沒清閑上幾天呢,又出這種事?!?/br> 就因為衛家亂著,阿寶已經好久沒見著大妞了。 這餅子大妞肯定愛吃,不知道珠兒吃不吃? 要是早知道今天吃這個,給裴老六也送一食盒去。只是寫信夸他,顯得沒分量,有點輕飄飄的。 裴觀傍晚時分回到小院。 他剛跟陸仲豫從小校場打馬回來,散學之后,日落之前,雷打不動練每日半個時辰的騎射,回回都滿身大汗的回來。 松煙已經備好了洗澡水,裴觀一進門,他便遞上巾帕。 裴觀一面擦汗,一面問:“可有來信?” 除了給家里寫信,他也給同窗同榜們寫信,有些是為談修書的事,寫完便會提兩句監生入六部的事。 陸仲豫問他:“你打算什么時候動?”說著虛指指國子監祭酒的院子。 “不能急?!逼鸫a得先送兩批監生進六部之后再說。 原來要動宋述禮極難,他任祭酒縱鬧出過人命,當時沒被懲戒,隔了幾年去翻舊案,時機上不對。 死個把學生,不論是舊帝還是景元帝,都不會當件大事處理。 除非有新案發生,再將舊案翻出,才能將他咬死。 如今卻不同了,裴觀手里有他貪污的實證,景元帝生平最恨貪腐。 死了學生參不倒他,貪腐卻一定能讓他倒臺。 青書取出信來:“有一封從余姚來的,一封從山西來的,還有韓公子送來一封信。已經都擱在公子案上了?!?/br> 他一挑眉頭,韓征給他寫信? “知道了?!币琅f還先去沐浴,換了身干凈的袍子,坐到桌前。 先拆前兩封信,看完夾上小簽,將二人要的書記上,晚一些再回復。 最后拆了韓征的信,取過信封用刀裁開封口,探手去取,又是一個信封。 待見到這封信上的落款,裴觀捏著信封,一時怔然,她給他寫信?入手這么厚,她會說些什么? 這……不合禮數的。 青書進來添茶,見公子拿著個信封不斷端詳,奇道:“公子不拆開?”透過信封就能知道里頭寫了什么? 裴觀清清喉嚨,揮退了青書。 窗外暮色漸起,屋內有些昏暗。 他先撥亮了燈火,又用巾帕拭過手,跟著才用銀刀劃開信封封口,從里面取出信紙,拈指一數,竟寫了三張。 是林家又有了什么為難的事?想讓他幫著拿主意? 將信紙攤開,入眼先看字,一看便輕聲一笑。 怪不得得寫三張紙,這字寫得大了些。但架子還是有的,算一算她習字才剛四個月,寫得這樣,已經算是勤奮。 待看到信中寫了什么,裴觀神色一滯。 起因經過她都寫了,用辭自然既不雅,也無韻,只能算是把事情給說明白,全篇最后一句寫著。 “裴六郎,你是條講義氣的好漢?!?/br> 松煙倒了洗澡水,將冷面小菜擺好,問青書:“公子還在回信?” 這都過了飯點了,還沒回完? 青書點點頭,也不知是什么要緊的信,他方才想去叫公子用飯,就見桌邊疊著幾張寫廢了的信紙。 一向落筆成書的公子,正提筆凝眉苦思冥想,在紙上寫兩句,就又拿起放到一邊。 什么文章?這么難作? 第59章 盤查 嫁娶不須啼 懷愫 裴觀這一坐, 就坐到了國子監熄燈的時辰。 蹙眉將那三張信紙反復細看,她身邊有個丫環原來是寧家的,會是哪一個? 裴觀連這十年中自己的身邊有哪幾個丫環都不記得了, 又怎么能想得起來她身邊有哪些人。 這個人同她后來生病有沒有關系? 寧家獲罪之后, 寧氏一族就再無聲息,不論男女, 直到他死時, 都再未聽到過寧家人的姓名。 他想細問, 譬如那丫頭是不是家生子?外頭買來的與家生子不同。再譬如是經了哪個人牙子的手?還有她原來侍候的是寧家哪一位? 可這些若是寫信問她, 又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