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69節
燕草看了阿寶一眼,到底還是提了一句:“說是裴公子特意給meimei銀子,讓她好請咱們姑娘用飯的?!?/br> 戥子明白了,她張著口:“難道……難道裴六郎還有那心思?” 還真叫戥子說準了,這話說了沒兩日,官媒人又登門提親。 阿寶這才會問戥子喜歡不喜歡的話。 “那他喜歡我什么呢?” “這我哪知,你問他唄!” 住在王府后巷的時候可沒這許多規矩,未婚的男女見面容易,瞧對了眼互相結親,還有正巧嫁給鄰居的,隔著矮墻還能跟娘家人說上話。 不似如今大宅院里住著,幾個月見不著一回,說點什么都不方便。 裴家又來提親的事,再瞞不住,屋里幾個丫頭全都知道了。 螺兒正在做大件繡活,結香告訴她的時候,差點扎著手。結香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見了血可不吉利!” 這是給姑娘繡的嫁妝,要是扎了手,血落在上面,一幅繡就都沒用了。 螺兒夜里翻來覆去的睡不著,頭回來提親,她不知道。如今她知道了,便不能再瞞著,何況也瞞不下去。 裴七姑娘身邊的小丫頭已經認出她了。 想了又想,第二日等在屋中。 阿寶下了學,一進屋子就要綠豆湯喝,雖不似裴家的湯里擱了冰,但也加了薄荷,喝著很清涼。 才剛喝了一口,螺兒怯生生走過來,“撲咚”一下跪在地上。 阿寶這回不驚了,她歪著腦袋:“你這毛病不是改了么,怎么又犯上了?” 螺兒剛來的時候,動不動就下跪,三個多月過去,這毛病已經慢慢改好了,怎么今天突然又跪下? 燕草結香都是一驚,燕草上前想將她拉起來:“怎么?出了什么事兒?你慢慢說?!?/br> 螺兒不肯:“我……我原來是寧府的丫頭?!?/br> 阿寶不知寧府是什么府,螺兒埋著臉,把寧府與裴家的關系說了。 “我原是侍候四姑娘的,寧府的三姑娘,差點兒就跟……就跟裴家結親?!甭輧和掏掏峦?,說了半天才終于順溜,“前幾日去裴家,七姑娘房里有個小丫頭,把我認了出來,還告訴我說……” 阿寶放下碗,看她不肯起來,也不再勉強,只靜靜聽她說話。 待她說不下去,便問:“告訴你什么?” “她告訴我說,裴家花了一大筆的銀子,替寧家的姑娘們疏通,沒讓她們淪落到教坊司去?!?/br> 去教坊司就是當官妓。 因獲罪發入教坊司中的,世世代代不得為良。 燕草聽到寧府獲罪,已然不忍,待聽到沒被發去教坊司,竟為這幾個不認識的姑娘松了口氣。 跟著她又看向姑娘,聽見她們姑娘問:“教坊司是什么地方?” 燕草一怔,跟著才反應過來,京城與別處稱呼不同,便道:“就是各州府的梨園坊?!?/br> 阿寶明白了,她端坐在窗前羅漢榻上,容色肅然,長眉微蹙。 問:“沒去教坊司,那她們去了哪兒?” “或是入宮為奴,或是去了功臣家中?!边@就不知道了,但只要不當官妓,總還有條活路。 燕草生怕姑娘不高興,正在提結親事,偏在這會兒又冒個出前頭的來,尋常人聽了怎么能樂意。 她想了想,柔聲勸道:“大戶人家說親事,沒定下那就是沒定下,只有過了定的才算數?!?/br> 前頭的寧家姑娘,即便兩家都有那個意思,只要沒請官媒上過門,那就還沒開始求親的步驟。 三書六禮,一步都還沒走,那便算不上是未婚夫妻。 燕草又問螺兒:“是不是還沒納采?” 螺兒趕忙道:“沒有沒有?!?/br> 阿寶一點頭:“我知道的?!?/br> 依舊是小臉肅穆,眉頭皺起的模樣。 螺兒更不敢起身了,跪在地上一動不動。 屋中還從沒有這么凝重過,燕草住了口,結香也不敢說話,兩人齊齊望向戥子。戥子也輕輕搖頭,她也不知姑娘在想什么。 良久,聽見阿寶長嘆了口氣,微點下頷,語帶欣然:“這個裴老六,倒是個有情有義的人?!?/br> 倘若他明明有余力,卻不管寧姑娘的死活,她都要瞧他不起! “等下回我見著他,定要夸他一句!” 阿寶想了又想,有些等不及了,今天就想夸他! “我能不能寫封信送到國子監去呢?”信上將這事寫明,夸他是個好人。 燕草方才還覺得姑娘果真不一般,聽到這個結巴了:“姑娘,這……這哪成啊?!?/br> 第58章 傳書 嫁娶不須啼 懷愫 “為什么不成?我又不寫旁的東西?!彼龑懙男? 就算被人當面拆讀,那也是光明磊落的。 燕草堅決不許:“咱們知道沒什么,外頭人豈會知道?” 阿寶鼓著腮幫, 想夸裴觀的勁頭已經燃起來了, 一時半刻滅不了。她想了想,烏亮眼睛一轉:“那我再套一個封, 外頭寫上兄長的名字, 這總可以了罷?” 也算個辦法, 燕草覺得勉強可行。 阿寶倏地立起來:“走, 給我磨墨去!” 說完一把將螺兒拉起來,螺兒腿都是軟的, 被阿寶一把穩穩托住。 開口之前,螺兒其實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原來林家同裴家交往得不深,那還沒什么。如今裴家提親,萬一林家應了, 那她就是陪嫁丫頭。 方才陳情時, 螺兒聲音都在打抖。 前一刻還骨rou團圓,姐妹們一處商量著花朝節快到了,園中樹上會剪彩掛絹,她們也想湊個小席面, 大伙兒一處作耍。 后一刻就被人從大宅中拖出來, 關到人牙子家的小屋里。 才來林家的那段日子,螺兒閉上眼,眼前全是相好姐妹們的臉,往日嬉笑嗔怒全不記得了, 只記得她們或哭或叫或哀求, 一個個被拖走。 才剛有這一夕安寧。 要是林家知道了, 覺著她礙眼,或是主家心里存了疙瘩……抬抬手動動嘴,就能將她再賣一次。 那又會被賣到什么地方去? 想瞞著又瞞不過,再想想往日姑娘待她的好處,若不說出來,她心底難安。萬沒料到姑娘竟沒怪罪她,但她渾身脫力,軟在地上,身上衣裳都叫汗打濕了。 阿寶把她交給結香。 自個走到書房坐下,鋪上紙,咬住筆桿子,燕草立在一邊替阿寶磨墨。 這回阿寶不找代筆了,夸人的信就得自己寫。 燕草想出聲提醒,裴觀是探花郎,科舉應試,看的頭一樣不是文章,而是字。 裴觀的那一筆館閣體,寫得婉麗飄逸,正雅圓融。 姑娘雖練了幾個月的字,可于書法一道才算堪堪摸到了門坎。要是寫給別人也還罷了,寫給裴探花…… 阿寶一無所覺,她知道自己的字兒稱不上漂亮,珠兒的字才漂亮呢,同她的人一樣,仙氣飄飄的。 可裴六郎既來求親,就該知道她是什么樣的。 總不能到掀蓋頭才瞧見不足處罷,麻子的臉跛子的腳,想藏也藏不住。 阿寶心里是怎么想的,便是怎么落筆的,寫了厚厚三張紙,才算夸完了。 扔了筆再看一遍,自己覺得頗為滿意。先裝進個小信封中,再裝進大信封內。里頭的落著自己的名字,外面的落上阿兄的名字。 叫來戥子:“你去那邊院里,讓阿兄的小廝送信去國子監,可萬不能讓紅姨知道?!?/br> 紅姨知道了,肯定又要打她手掌心。 戥子把信往袖中一塞:“知道啦?!闭f完蹦出門去,一路穿過花園,走月洞門去韓家,估摸著這會兒阿兄也該下衙了。 韓征剛到家,戥子才穿過月洞門,就見韓征從大門口進來。 她剛要笑,看見后頭還跟著衛三,立時把臉一放,這人沒完沒了了,怎么又來了! 上回衛三小住,衛家送了一條羊腿,半腔豬rou來。廚房里加菜,戥子吃了不少豬rou羊rou,吃了他家的,便不說他。 可他也不能住上癮罷。 “衛公子?!标有闹胁粷M,依舊曲膝行禮,她如今也是大家婢了,得有大家婢的樣子。 衛三看了她一眼,扯開笑,順嘴的話從舌根底下滑出來:“蘆葦桿,還有模有樣的了?!?/br> 戥子最厭衛三叫她蘆葦桿豆芽菜,那是小時候逃荒沒吃的,瘦得一把骨頭,腦袋支在骨架子上,看著像豆芽菜。 她早就不長那樣了,就他還叫個不停。 戥子光明正大白了衛三一眼,這才跟韓征說話:“姑娘差我來,想借阿兄的小廝用,讓他跑個腿送封信?!?/br> 韓征覺得奇怪,他這兒才幾個下人,阿寶怎么偏偏跟他借人。 戥子說著將信取出來,韓征這才看見這上面落著他的名字,沉吟片刻才道:“是……送到南邊的?” 國子監就在城南。 “是?!?/br> 衛三目光一動,就看見信封上落款,假借了韓征的名字,她這是在給探花郎寫信? 韓征有些猶豫,替meimei傳信給外男,怎么說都有些逾矩,但要是兩家能定下婚事,那就是未婚夫妻間寫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