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59節
聽見荼白這么說,她頭也沒抬,又還扎了十來針, 這才停下。 兩個大丫頭原來還當蘇姨娘猜得有幾分真, 太太特意帶姑娘去禮佛, 是要同哪家的夫人結交,好替姑娘相看的。 跟著出門一趟,竹月和荼白便知,夫人這是帶著自家姑娘去見見未來兒媳婦的人選之一。 雖非相看,到底也是好事。 荼白便與裴珠商量:“姑娘,咱們收了點心,回個什么好?” 竹月提壺進來,聽見荼白問,想了想:“要么尋一樣姑娘做的女工針線?”小荷包絲絹帕子還有彩絳絡子,這些東西平日里做了就收在匣中,就是預備著送人的。 裴珠臉上神情淡淡,還只低頭繡花,并不開腔。 荼白與竹月對視一眼,知道姑娘心里不痛快。 三房只有七姑娘一個女孩,自來與姑娘相交的閨秀們,大半都是沖著太太去的。沖著太太,也就是沖著公子。 打量著姑娘年紀小,才剛給了幾個荷包戒指什么的,就明里暗里打聽太太喜歡什么,更有甚者,打聽公子喜歡些什么。 這些也還罷了,一眼能看破的人,姑娘不同她們深交。 可也有那……城府深的,姑娘這里已是用足了十分心思,臨了才知人家還是沖著公子去的,姑娘又怎么會不傷心。 荼白竹月跟裴珠最久,知道她的心病。 荼白勸道:“我看那林家姑娘,天真爛漫得很?!?/br> 她一想到就想笑,林家姑娘一雙眼睛盯著她們姑娘猛瞧,還給姑娘打扇子,兩人還去報恩寺中的金液池同看蓮花,林姑娘非要親自挽著姑娘的手。 還對姑娘說:“我得牽著你呀,不牽著你,風就把你刮到云頭上去了?!?/br> 把裴珠說得腮邊生暈,連太太聽了都在笑,一屋子人都喜氣盈盈的。 怎么一家來,姑娘就又冷下來。 竹月要直白得多:“我瞧著也是,林家姑娘像是沒那么些花花腸子的人?!?/br> 有花花腸子的人是誰,二人皆不談起,誰也不敢觸及姑娘的傷心事。 那會子可是真絕交,姑娘氣得說要割席,讓她們倆把那家子送來的東西全都給翻出來,說要還回去。 還是荼白苦勸:“好姑娘,保不準就要同她們家定親的!姑娘同她好,總勝過不好,再說……” 再說對方有了那個意思,兩家結交,早早就開始跟未來的婆母和未來小姑子打好交道,那也是尋常事。 若真還了對方的東西,往后要真進了門,因這事存下舊怨,萬一將來給姑娘使絆子可怎么好? 姑娘又是庶出,天生就跟太太隔著一層。三老爺一走,更沒人能替姑娘打算。 待人進了門,姑娘的親事和嫁妝,只要有一條她不存好心,姑娘都要吃大虧! 倒不如就這么同她繼續好下去,兩邊面上都好看不說,往后也是一大助益。 一來親事上能幫忙說說話。二來嫂子幫著小姑子備嫁,嫁妝上松一松,落在手頭都是實惠。 最最不濟罷,添妝總能厚上幾分! 裴珠卻冷笑一聲:“她打的不正是這個主意,覺得就算我知道了,為了這些也得繼續同她“好”!” 憑什么呢! 在她面前,裝著對哥哥沒有一點念頭,可卻借著同她往來交好的機會,在母親哥哥的面前露臉。 荼白竹月怎么勸都不好。 最后還是荼白把那些東西收到箱中,全抬到她跟竹月的屋子里去,穿的戴的,都不敢拿出來再用,就怕姑娘瞧見了又要扔掉燒掉。 二人背地里說:“咱們姑娘這個性子,外頭瞧著冷,里頭一團火?!?/br> 先頭那個沒成,如今這個,姑娘便不愿意親近。 果然,裴珠說道:“知人知面難知心,何況才見了一面?!?/br> 連點心都沒動,全分給房里的丫頭,可禮還是要回的:“別拿我做的,你們隨手找一個合適的還回去?!?/br> 荼白無法,從繡籮里挑出一只繡竹葉的荷包,這是竹月做給姑娘用的,上頭還用一顆透明水晶珠子綴在葉間當竹露。 這還是姑娘看了繡活隨口說的:“該綴個珠子?!?/br> 竹露松風芭蕉雨,茶煙琴韻讀書聲。 “要不,就這個罷?!陛卑紫肫鹆旨夜媚锎┲簧頊\綠色,想必愛綠,這個綠綢荷包合適她用。 竹月點頭,這個荷包她足足做了十來日,才剛做完,姑娘還沒用上。 “那我再做一個,就跟小滿jiejie說,姑娘做了一對兒,特意送給林姑娘一個?!?/br> 二人商量定了,把荷包送到上房去。 小滿接過:“七姑娘的針線真是越發精細了,你跟我進去,拿給太太瞧瞧去?!?/br> 荼白一聽,這種姑娘家互送的小玩意兒,太太竟然還要親自瞧,對前頭那個,也沒有這樣細心。 裴夫人拿在手上仔細看了,也贊一聲:“做得好,難為她還有巧思,連同回禮的點心,一道給林家姑娘送去?!?/br> 荼白站在下首,看裴夫人這樣滿意,又說一聲:“林家姑娘還問咱們姑娘用的什么香,說好聞得很?!?/br> 裴夫人一看小滿,小滿立時道:“我記著七姑娘用的是初雪香,咱們房里就有,也給包上一包罷?!?/br> 裴夫人頷首。 荼白拿了賞回去,竹月一見訝然掩口:“賞了這么些?” “可不是?!?/br> “就一個荷包?” 荼白點頭,夫人賞下好些香料給姑娘合香用,白檀、丁香、甘松這些是各房份例里就有。 七姑娘用香料,也是用份例里的東西,合出一味初雪香來。 這回一個荷包加一句奉承話,夫人竟賞了上好的香料,旁的還尋常,好沉香難得,荼白遞到竹月面前:“你聞聞,比發的香氣要濃得多呢?!?/br> 品質上佳,比份例里的香料強上百倍。 兩人看了看還在低頭繡衣的姑娘,心內嘆口氣,明明有捷徑,姑娘偏偏就不愿意走,非得下那個笨功夫。 阿寶收著裴珠的回禮,攤在巴掌上看了好幾遍,手指頭撥弄水晶珠子:“你看這露珠,真好看?!?/br> 螺兒看她喜歡得很,說道:“這珠子雖透,但小,也不費多少錢,咱們也可買一匣子來,我給姑娘夏日里穿的裙子上綴些?!?/br> “那還不一路走一路嘩啦啦的響?!卑殧[手,“不要不要?!毕娜绽锼拖氪┑们逅瑳隹?,一進六月,屋里連紅的都放不住了。 全換成綠色縹色湖水色,怎么看著爽目怎么來。 連丫頭們也都穿素色,個個都揣摩著阿寶的喜好。唯有戥子,難得做了一件銀紅的宮紗衣裳,她小心翼翼穿上身,新紗褲子穿著都不肯坐下,怕起了褶。 阿寶看她得一新衣歡喜成這樣,又聽螺兒講,戥子把在崇州做的那件聯珠小襖還藏在百寶箱里,笑得不行。 “那是我好幾前年做的衣裳,你哪兒還能穿得下,收那個干什么?!?/br> 那是戥子頭一件像樣的生辰禮,雖是阿寶的舊襖,可在當時卻是體面的禮物。 阿寶挑了兩件上身已經有些緊窄的衣裳,裙子還能放,衣裳小了不能放,全給了戥子。 看到裴珠送的荷包,阿寶便想要送她些什么,她問燕草:“我該送什么給她?” 她跟大妞便沒這么多計較,就是送兩塊rou餅子,也不覺得寒酸。 但這是新交的朋友,還是個天仙似的朋友,阿寶有些拿不準主意。 “既送了針線,按理……姑娘也該回個針線?!?/br> 自家姑娘的針線實在是不敢恭維,也在教她做女工了,可她鞭子使得那樣靈巧,枝頭的花都能卷下來。 偏偏拿針不行,練了兩個月的手了,信誓旦旦說要老爺做個荷包,放上夏日里避蟲子的藥,到這會兒了,花都沒繡完,匆匆收上口。 老爺竟還用上了,一個真敢送,一個真敢用。 “那我就回一個?!卑毻C籮里翻找,有條帕子她頗得意。 白綢帕上繡了一瓣荷葉,荷葉底一截金魚尾巴,因尾巴好繡些,不必繡魚頭魚眼睛,又能顯得靈動活潑。 花樣子是螺兒畫的,每起一針的配角也是螺兒給配的,絲線也是螺兒給劈的。 除了針腳不怎么樣,形狀顏色樣樣都好,深淺的絲線用了好幾層,樣子簡單也不顯得粗陋。 是阿寶兩個月來最滿意的繡活,她本想自己用,見了大妞還得顯擺顯擺,如今得了裴珠送的荷包,便想把最拿得出手的送給她。 “真要拿這個送給裴姑娘?” 這個,就是小姑娘練手的花樣子,學繡入門都繡這個。再看裴姑娘送來的荷包,繡活很是精湛,自家姑娘這樣,真是小兒學寫字,不太相襯。 阿寶點頭:“當然了?!?/br> “咱們也有些好的,要不然挑一挑?”要是送給衛家姑娘的還罷了,送到裴家去自然要精心些。 “那是你們做的,又不是我做的?!?/br> “姑娘…你…你不明白!”結香直搖頭,女工這種東西,對方也看呢。 燕草抿唇一笑:“無妨,我看這個很好,就送這個?!?/br> 裴珠很快又收到了回禮,天還沒黑,東西就送到房里了。 更顯得林家姑娘情熱,荼白一拿到回禮,就知姑娘怕要更冷淡,這么上趕著,不是有所圖是什么? 但一看那件東西,她“噫”一聲。 裴珠正歪在引枕上,就著燈火看書,正房送東西來,她頭都沒抬。 聽見荼白噫聲,她才抬頭:“怎么?” 荼白便把手絹遞過去,裴珠拿到手一瞧,眉梢微動。 樣子簡單,針腳粗疏,漏針的地方還又補上去……這樣的繡活,七八歲的女孩兒做出來都顯得太笨拙了。 裴珠咬住唇,還真是她親手做的。 竹月知道姑娘想到了什么,前頭那位送來的針線樣樣精細,件件也都說是親手做的??蛇@種話,一日二日戳不穿,一年兩年下來,總有說破的一天。 “上午送來的點心呢?”裴珠一抿唇,突然問道。 “分了些給小丫頭們,還留了兩樣?!?/br> “拿些來,我嘗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