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4節
勞師動眾的開宴,那就是沒把她當目標。 “我不光請你了,我還把婉娘她們也請來了?!痹瓉淼男l大妞,如今的衛萬珍得意的瞬瞬眼皮,“我這就叫花別人的錢,辦自個兒的事?!?/br> 說完她手肘捅捅阿寶,眼睛亮晶晶:“你呢?有沒有人跟你爹提親?” 阿寶也不瞞她:“有啊,但我爹和我姨不告訴我是誰?!?/br> “你傻呀,沒作定的事兒那當然不能說的,我問過我娘一嘴,差點被她揪耳朵?!毙l大妞知道阿寶不說謊,也問不出什么來,戳她一指頭,“我有什么都告訴你,你有什么也得告訴我?!?/br> “那是當然?!卑毚饝宦?,兩人悄悄拉勾。 阿寶一抬頭就瞧見二妞三妞遠遠在廊邊,她們倆也換了新衣裳,兩人挨在一起,并不往這邊來。 阿寶好奇:“你叫萬珍,那你meimei們改了什么名兒?” 衛家有妾,還有倆。 衛萬珍這愛穿紅的毛病,就是跟她娘學來的,什么都要大紅,才顯得出是正是嫡。她瞥一眼兩個meimei,扁扁嘴:“隨了我的萬字唄?!?/br> 她扯扯阿寶的袖子,低聲告訴她:“前兩個姨娘,被我爹賣了?!?/br> 賣了舊的,又換了兩個新的。 阿寶輕抽口氣:“賣了?” 衛萬珍小時候極厭惡這兩個姨娘,家里才剛好了些,爹就買了兩個妾。她親娘衛夫人把妾當丫鬟使喚,讓她們做衣裳做鞋子。 衛夫人背著人時,常跟女兒念叨:“要是娘的肚子不爭氣,沒給你生三個哥哥,叫妾爭了先,你可怎么辦!” 可生了三個兒子又怎么樣?還是有妾。 后來崇州的男人們都出門打仗去了,一走就是四年,這四年多來,衛夫人對這兩個妾倒好了許多。 只有女人相伴,反不生事端。 離開崇州的時候,衛夫人還把這兩個妾都帶上了。 阿寶還送過她們呢,那兩個妾坐在車里笑盈盈的,同她說:“林家大姑娘,咱們京城里見?!?/br> 街坊們都說,衛夫人竟大度起來,沒把她們扔在崇州老宅守房子,還把她們帶去京城過好日子。 怎么突然就賣了?衛家也不缺錢了呀? 衛萬珍咬咬唇,嘟嘟囔囔:“就是……就是咱家也不能有四五個妾罷?!?/br> 她不懂,明明娘是討厭這兩個妾的,怎么爹把她們給賣了,娘竟然還吃不下飯了。 她問她娘為什么,她娘先是搪塞“你往后就懂了”,后來又忽然改口“菩薩保佑叫你別懂?!?/br> 到底是想她懂,還是想她不懂?衛大妞不明白。 那之后,她那兩個庶妹就像大雨里的兩只麻雀。 原來這兩個庶妹偶爾還會跟她拌拌嘴,突然就成了兩只悶葫蘆。 衛大妞還記得她們坐著大車,風塵仆仆,好容易趕到京城了。 到自家大門前,出來迎的是兩個妾,穿紅著綠,涂朱敷粉,手里還拿了根銀挖耳,露出腕子上三四只鐲子。 斜眼打量著衛夫人的模樣,掩嘴就笑:“不知道夫人來,老爺也沒吩咐咱們?!?/br> “家里還什么都沒收拾……” 衛夫人滿面歡喜結成了霜,她幾步上前,一把拎起那個妾,劈頭給了她兩巴掌,打得那個妾伏在地上嚎啕。 大妞抱著包袱瞠目結舌,就見她娘指使老宅跟來的婆子,扒了她們的褲子,上板子狠揍一頓。 如今叫往東不敢往西,捧茶打簾,屁都不敢多放一個。 可娘也病了一場。 別人不知道,當女兒的知道,她娘悄悄在吃疏肝解郁的藥丸子。 “娘,你就不怕爹發脾氣?”爹確實發了脾氣,要不然也不會賣了兩個姨娘。 “他撒氣也不敢撒在我身上?!毙l夫人摸摸女兒的臉,咬牙恨恨,“老娘可有三個兒子呢,你呀,你有三個哥哥呢!” 那要是她沒有三個哥哥呢?衛萬珍不敢想,想到就眼酸。 她伸手拍拍臉頰,把這事拋過腦后,拉住阿寶:“咱們不說那些了,好不容易又見著,你今兒想喝吃什么,只管說!” 阿寶也瞧出她要哭,今兒當東道,可不能哭,于是也笑:“真的呀?那我想喝澆酒!” 衛萬珍果然樂了,她“噫”一聲:“如今誰還喝那些,你可真是的,咱們都在京城了,當然要喝南酒了!” 她數著手指頭炫耀:“今兒有冰糖柏葉酒,梅子酒,松花酒,還有惠泉酒呢,這個冰的熱的都好喝,盡你喝?!?/br> 惠泉酒要用惠山泉、江南米釀造,極清甜。 這酒在南邊釀,送到崇州路途遙遠,因而名貴,阿寶并沒喝過。但也知道是難得的好酒,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衛大妞就是這樣,大方是大方的,但給你之前總要炫耀幾句,聽你夸了,她心中才舒坦。 她拉阿寶進屋,屋里坐著幾個衣裳簇新,簪金帶銀的女孩兒。 衛萬珍是東道,替大家論過序齒,阿寶排在中間,一下子多了好幾個jiejiemeimei,眾人三三兩兩坐著。 一瞧就知哪邊兒是文官家的,哪邊是武將家的。 屋中已經擺著各色點心,阿寶方才坐下,燕草就立到她身后,先取出巾帕來打濕,侍候她擦手。 見攢盒里甜的、酸的、rou餡的小點心都有,知道是備下配茶的,對衛家侍候的小丫環道:“我們姑娘愛喝滇茶?!?/br> 不一會兒小丫鬟送上的茶盞,燕草手背一探,試了試溫度,這才端給阿寶:“姑娘仔細?!?/br> 跟著撿了幾件能配茶的小點心,云腿酥、雞油銀芽卷、腐皮蘿卜包,擱在小碟子上,端給阿寶吃。 阿寶贊許地瞧了燕草一眼,她哪里是愛喝滇茶,她是愛吃rou餡的點心,吃滇茶正可配rou點心。 這些天下來,阿寶也習慣了,她還當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吃著云腿酥呢,就見有兩個女孩在悄悄打量她。 有兩個女孩悄聲咬耳朵:“她也是那邊的?” 那邊的,就是武將家的。 人雖被請過來了,但又有些瞧不上武官。 舊帝重文抑武,新帝崇武輕文,兩邊一向不偕。 看阿寶衣裳的配色,身邊丫鬟的進退,還有吃茶的講究。 另一個女孩說:“瞧著不像,倒沒打扮得像正月十五的燈籠?!?/br> 說著眼兒一瞥掃了掃衛大妞一身紅衣,二人掩口輕笑。 她們一笑,阿寶就知道了,只有衛大妞還傻乎乎的,聽見人夸她這身紅衣漂亮,她還抻開胳膊給她們瞧衣裳上的金絲團鳳繡線。 “是真金線繡的,我娘說這一件衣裳得用上好幾兩金絲呢?!?/br> 衛夫人把那兩個妾的屋子搜刮一空,翻出好些綢子料子頭面,全抬進自己屋里。原來舍不得吃的花的用的,現在全舍得了。 不住給自己給女兒,還給兒媳婦們裁新衣。她們不吃不穿不用,摳牙縫省下來的都落誰嘴里了? 因不獨衛老爺有妾,兩個娶了妻的兒子,也都有美貌丫鬟侍候在側。 兒媳婦們從此跟婆母同仇敵愾,一起苦過來的,那情份怎么能一樣。 一時之間婆媳和睦,一家子女人的心眼都用來對付男人了。 “我這鐲子,二兩重呢?!边€嵌著紅寶石,是衛萬珍新得的,她可喜歡了。 阿寶抿住嘴,她不喜歡別人笑她的伙伴,可這么多人,她又不能出言提醒。 拿起云腿酥,嗷嗚咬一口。 這吃相,把那兩個原還對她點頭微笑的姑娘嚇到了,別過目光。又湊在一起,大概是說“果然粗鄙?!?/br> 小姑娘們玩在一處,夫人太太們隔著水在另一邊設宴。 既請了阿寶,衛夫人當然也請了陶英紅,一見她來,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聽說你們來了,我就想請,可想著家里肯定亂著要收拾,怎么樣?” 陶英紅便把怎么到京城的,又怎么理宅子,還出城上香遇到裴家夫人的事兒說了說。 衛夫人生得圓圓胖胖,女兒就隨了她,也圓圓胖胖,母女倆是一大一小兩只燈籠。 她最想問的也是同一樁事:“阿寶也到年紀了,家里給她相看了沒有?” “正看著呢,還沒有合適的?!鼻笥H的幾個人家,林大有都瞧不上。 陶英紅悄悄說給衛夫人聽:“前街趙家的跟他提過一嘴?!?/br> “嚇!他也敢!”衛夫人也氣,“原來他是哪家好的都想占?!壁w家還跟衛家提過一嘴,說想娶大妞,“好個不要臉的東西?!?/br> 罵完又愁:“你知道我那小三子,他眼光最高,都這個年紀了,他兩個哥哥哪個不是早早成了親,只有他拖到現在?!?/br> “拖到現在那也好,才能找個襯頭的不是?!?/br> 穆王府的舊人,跟著南伐只要活下來的,個個都提了官兒。 “襯頭?”衛夫人也不自夸,“我家三兒幾斤幾量,我當娘的還不知道?再說了,真好的,未必就瞧得上咱?!?/br> 比如那幾個文官夫人,人是請來了,略坐了一會兒就借口更衣,半天沒回來,誰知道躲哪兒說小話。 衛夫人還得打起精神來同她們交際,想到就絮煩得很,還是找個武將家的姑娘好,大家性子相投。 互相不必裝樣子。 座中這幾個又都是老鄰居,誰不知道底細?小三子還真難在這里頭找媳婦。 夫人們談天,小姑娘們吃了會點心就玩起游戲。 衛家點心酒水菜肴游戲都預備得齊全,打雙陸,投壺,下棋,大家還能爬到假山石上放風箏。 萬珍很有主人樣,處處都照顧周到,吩咐丫鬟們添茶添點心。 這也是學她母親,衛家辦小孫子的周歲宴時,衛夫人就是這么待客的。 眼見萬珍陪那幾個女孩玩得高興,阿寶自己拎著只風箏,想爬到假山上去,從高處往下看。 林家的園子沒這么大,也沒假山可爬。 阿寶提溜著裙子,剛爬到一半,就聽見兩個人在說話:“真沒意思,也不知為甚么請咱們來?!?/br> 從石頭孔中一看,是方才席上兩個姑娘,正縮在綠蔭里躲太陽。 “吃的喝的倒還不差,就是……”一個對另一個笑,“我這衣裳上的金線好幾兩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