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娶不須啼 第13節
本來嘛,家里又沒閑錢買筆墨紙,能寫一筆端正的字,就已經是紅姨擠出錢來供她了。 一張紙恁般貴,紅姨在四方小院的墻家給她弄了個黃沙盤,劃沙練字,寫得好了才能再用紙張。 阿寶很不解:“我練鞭子就成了,作甚么還要寫字兒啊?!?/br> 她又不能考秀才。 “得寫!”不能當睜眼瞎! 阿寶本來挺得意的,隔壁人家的姑娘就只學過針線,讓她選拿針還是拿筆,那肯定是拿筆。 筆桿子不比繡花針好捏多了? 待一看見燕草的字兒,她就覺得自己字太粗氣,叫燕草代寫,還像模像樣的付給她代筆錢。 “崇州街上一封信十八文錢,你收多少?” 燕草笑得不行:“成啊,那就十八文,往后若姑娘不要我了,我就到街上擺攤子替人寫信去?!?/br> 那一筆讓裴三夫人覺得還能過得去的字兒,就是燕草寫的。 分完花兒還余下好些,燕草想了想道:“不如炸了吃?” 幾個丫環對看一眼,這就既算吃又算玩罷,免得姑娘又嚷嚷要上街。 休沐一過,林大有和韓征都往營里去了,姑娘又想出門,被姨夫人逮著罵了一頓:“你當還住在王府后街呢?你見著哪家姑娘出門這么勤?” 可把阿寶悶壞了,原來開門便是街,左鄰右舍住得密,一日里有許多熱鬧可瞧。 瓦肆戲臺,既能聽書,又能看戲,天橋底下還有玩雜耍的,每十日一集市,總能出門逛一逛。 怎么現在有錢了,當官了,反而沒樂子了。 燕草想盡辦法要哄住她,便道:“咱們院里也有小廚房,不如自己炸著玩?” 玉蘭花饌極有名,先將花瓣剝下洗凈,再拖蛋液面糊,用麻油煎食。 也可撒上雪花糖,卷上玫瑰細沙,是道春日能待客的體面小食。 “姑娘想不想嘗嘗?味兒著實不錯的?!?/br> 阿寶瞧著一碟子花,哼唧了一聲。 她一哼唧,戥子就知道她的意思:“又是雞蛋又是麻油,又是糖粉又是細沙,加了這么些好東西,味兒哪能差得了喲?!?/br> 幾個丫頭上灶,阿寶還想幫著燒柴,被結香趕到一邊去:“姑娘快住手罷!這衣裳還是新的呢,要是燎著了怎么好?” 可燕草結香和螺兒三個,升個火升了好半天。 最后還是戥子一擼袖子:“我來我來?!眱扇戮桶鸦饟芷饋?。 “噼哩叭啦”把一籃花全給炸了。 阿寶先吃了個甜的,咂吧嘴。 戥子拿出辣椒粉,給她灑得均均的,她也只多吃了兩片,問燕草:“論肥膄又比不上rou,論粉甜又比不上糕?!庇X得讀書人真怪,明明有rou,非要吃花。 “這……”燕草答不上來。 嚼梅飲酒,本是風雅事,到姑娘這兒,不如一串烤韭菜羊rou。 “曉得了,就是閑的實在沒事兒干了,就跟我似的?!卑氁诲N定音。 多的送了一碟子給陶英紅,余下的讓丫頭們分了。 阿寶坐在廊下看花兒,坐了才剛一息,她就扭頭問結香:“還有什么事兒好做?” 這會兒天光還大亮著,她干點什么才能挨到掌燈呢? 結香答道:“打絡子,做繡活,或者是讀讀書,彈彈琴,下下棋?!睂こi|秀便是如此的,姑娘又沒嫁人,不用請安不用管家,已是極悠閑了。 針線阿寶也會一些,繡活就不成了,主要是紅姨自個兒也不會繡活,家里更請不起繡娘教導,她至多就會做個里衣里褲。 琴棋書畫嘛,一概不會。 燕草道:“也有游戲,譬如打雙陸、投壺,或者咱們放放風箏?” 阿寶把腦袋往柱子上一靠,小臉鼓起來:“那京城里的人,一年也不出一次門嗎?” “也能出門的,上巳、七夕、重陽,只要是大節,城中人都會到城外登山,元日前后,還能坐畫舫看煙火的?!?/br> 阿寶心里直叫苦,掰著手指頭,上巳節好像沒幾天了。 陶英紅收著一碟子玉蘭花饌,嘗也嘗了,嘗完跟阿寶一樣,可惜東西。 她問她身邊的丫鬟:“這是姑娘做的?!?/br> “自然是姑娘親手做的,專孝敬姨夫人?!毖诀吲奶沼⒓t馬屁。 陶英紅知道了,這孩子指定是閑出屁來了,盡糟蹋好東西! 正想著得給她找點事兒干,林家收著一張女兒節的帖子。 阿寶一躍而起:“甚么時候出門?” 陶英紅一巴掌拍在她的狗腦袋上:“嚷什么!要三日后呢。也不曉得問問是誰請你?” “誰?”阿寶眼珠子溜溜轉,“是不是衛家大妞?” 衛家跟林家就住在一條街上,都在王府后,衛家官大院子也大,人也更多,他們家比阿寶要早搬到京城來。 知道林家來京城了,衛家送了帖子來。 還有衛大妞的一封信。 “她還會寫信?”她都不識字兒! “月令……肇春,特潔一……觴,請敘花下?!卑氃贈]念過這種文辭,磕磕巴巴才念下來,“這是請我去喝酒?” 別人不知道底細,戥子哪會不知道,她還喜歡過衛家二哥呢:“這真是大妞寫的?” 衛家不教女兒識字,衛大妞還不如戥子,戥子還陪著阿寶識了四五十個字的。 “那我怎么回呀?”阿寶問,往常串門,都不必提前招呼,走到門前說一聲就行了,哪用寫這種東西。 燕草笑了:“寫即當欣赴就成?!?/br> 這回不必阿寶說,燕草拿出張箋來。跟自己的朋友不必假裝,阿寶自己寫了這幾個字,讓衛家送信上門的僮兒帶回去。 能出門了,阿寶立時準備起來。 她先找幾件要帶給衛大妞的禮物,又讓燕草替她挑一件出門作客的衣裳,還特意吩咐一句:“大妞愛穿紅,給我挑個別的顏色?!?/br> “知道了?!毖嗖蓍_箱子給阿寶挑衣服,提前取出來,在架子上晾平,再熏上香。 既不能穿紅,便選了件蜜合色紗蘭花紋小襖,底下是水綠的裙子,再挑出一對兒粉晶的珠花簪子,耳朵上也是粉晶耳墜。 配在一起看,既不會過分隆重,喧賓奪主。又不會過分素淡,失了身份。 到了花宴這日,還給阿寶薄薄上了層粉,結香捧著盒:“要不要再拍點胭脂?” “姑娘氣色好,兩頰不暈而紅,不必再上胭脂?!?/br> 坐上車,帶上禮物,去了衛家。 阿寶到了才知,不是單請她一個。 衛家的園子也比她家的要大得多,丫鬟引她們往后院去,還專程繞了一條最遠的路?;ㄅ锸瘶蛐鐾?,看了個遍。 衛大妞一身大紅衣裙,打扮得跟個紅燈籠似的,戳在石橋那頭等阿寶。 阿寶走過去才要叫她,被她先截住話頭:“阿寶!” 走過來兩步,拉著阿寶手看了一圈,從身上的衣裳裙子,到頭上首飾全看過一遍,她才問:“你這頭發怎么變得這么好了?” 也不等阿寶回答她,她一把挽起阿寶的胳膊:“怎么樣?我家園子大罷?漂亮罷?”跟著又小聲警告她:“待會兒,你可不許再叫我的小名了??!” “大妞?” “讓你別叫!”衛大妞氣得擰阿寶一下,她根本沒使勁,阿寶也根本不疼。 “那你現在叫什么?”林家遠不如衛家富,林大有還出了十文錢給女兒起名字呢,衛家只有這一個女兒,名字卻是隨意喊的。 家里最大的姑娘,就叫大妞。 二姑娘就叫二妞,三姑娘叫三妞,衛家一共三個妞,但只有衛大妞是正妻生的。 衛大妞打小便不服,憑什么阿寶叫阿寶,她就叫大妞?進了京城磨著她爹給她改名。 此時她清清嗓子:“我現在叫衛萬珍!”她說完瞧了一眼阿寶,名字上壓了阿寶一頭,頗得意。 顯擺完了園子名字,她又顯擺她這身衣裳:“好不好看?” 大紅真絲暗花團鳳襖,同色瑞花襕干裙。 阿寶只覺得眼睛前一片紅,晃眼睛。 她實話實說:“你這一身都能當新娘子了?!?/br> 衛萬珍一點不惱,反而面上生暈,家里確實在給她相看親事了。 但她特意迎出來,不是為了說這些的,她有重要的話要說:“你知不知道,叫你來是干什么的?” “喝酒???”阿寶說著咽了口唾沫,紅姨不許她飲酒,但阿寶的酒量隨了她爹,雖然一喝就臉紅,但很能喝,也從沒喝醉過。 反正二三斤澆酒,是喝不醉她的。 “你不是都進京城了嘛,怎么還不開竅!”衛萬珍伸指頭戳一下阿寶,“這宴啊,是專給我三哥挑媳婦呢?!?/br> 阿寶瞪圓眼睛。 第12章 女兒 阿寶她很不喜歡衛三,衛三說她毛炸,一直叫她“巴兒狗”。 萬珍恨不得有瓜子能磕一把,她簡直有一肚子話要跟阿寶說:“要不然,我娘才不給我錢擺宴呢?!?/br> “就里頭那幾個,有一個可能是我未來的三嫂?!?/br> “那你怎么還請我來?” 阿寶雖不喜歡衛三,但她一點不擔心,衛家要是真有這心思,直接上門提親就成,到時她再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