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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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對,她登基了,她的桌子應該被稱作御案了。 與此同時,繁京景行坊里的一家私宅,幾邊的門都關著,柳鉉徵坐在椅子上,看著面前這些穿著素袍的女人。 她們年紀小的也已經五十多歲,再大些的,都到了該上書乞骸骨的時候了。 看著這些早就被寒霜染透了發鬢的女人們,柳鉉徵暫時把自己要說的話放在了一旁,忽然笑了。 “真是一群老太婆了?!?/br> 其他人互相看看,也笑了。 一個女人找了位置坐下,笑著說: “天涯為官,見一面,少一面,宦海沉浮,此一時,彼一時,唯有這年歲,只有往前,沒有后退呀?!?/br> 這話說得有些蒼涼。 卻沒有人想要反駁。 仿佛茶肆的私宅里連個跑堂都沒有,只在泥爐上擺了個銅壺,柳鉉徵將茶碗依次擺開,先在里面放了碾碎的茶葉末,又取了個小紙包,在每個杯子里放了些。 “柳中丞,你這是要請我們喝什么茶呀?怎么還往里面放粉末呀?” 柳鉉徵笑了笑,在離自己最近的一個茶碗里多放了些,才說:“是南邊來的霜雪糖,甜的。都上了年歲了,也別在茶里添什么花椒茱萸了,做個奶甜茶?!?/br> 水開了,她將水沖進茶碗,只將茶粉沖開就夠了,待將茶篩勻之后,再提起一個壺,往里面添了煮好的羊奶。 茶香、甜香伴著奶香,幾人互相看看,各自端了一碗。 柳鉉徵淺淺啜飲了一口,說: “從我三十歲中了榜眼到如今,一轉眼,又快五十年了?!?/br> 好像不久之前還在為薛重歲的離世而憂懷,轉眼,薛重歲已經去世十三年了。 她自己也成了一個快八十歲的老太婆。 “五十年”,聽見這四個字,在座的女人們心中暗暗嘆息。 “這五十年里,前二十五年,我算是春風得意,接著,便是被貶謫劍南十二年,直到玉衡二十七年,我又被起復成了御史中丞,直到今日?!?/br> 柳鉉徵雙目微闔,仿佛回憶了自己的過往。 她一貫是個端肅嚴謹的模樣,只是如今年紀大了,反倒有了幾分隨性。 靠著欄桿坐下的一個女人看著年紀也大些,見她這般模樣,已經猜到了她想說什么。 “柳中丞,明宗朝至今,我們世世代代所想的,都是將一身才學用來承繼明宗遺志,保大啟的安穩太平,如今大啟國祚被奪,我們生了退意,也是理所應當之事?!?/br> 她開口了,其他人也說道: “柳中丞,女舊臣遺脈,怎能做了投靠兩朝的二臣?” “我這一輩子在政事上沒什么建樹,總不能把祖上的世代清名也賠進去?!?/br> 柳鉉徵捧著香甜的奶茶,定定地聽著她們說話。 見她并不阻攔,這些女人終于把自己一直以來想說的話都說了出來。 “先帝登基七載,也就是行事昏庸了些,也未曾作惡,更不曾打壓我等女臣,那孟月池既然得了薛重歲教誨,也是受恩于明宗的,怎能做出這等事來?” “幸好她與我等女舊臣遺脈向來沒什么交集,也省得后世將我們扯到了一處?!?/br> “我實在是不明白,她一個女子……” “她一個女子,怎么了?”柳鉉徵從這些女人的臉上一個個看了過去,“陳細君、姚麗娘……還有你,于若菲?!?/br> 柳鉉徵看向那個一開始說“天涯為官”的女人。 于若菲,二十多年前,她是殿中監,于若菲是大理寺少卿,兩人也曾聯手抵擋了世人對她們的攻訐,一步步走到了高處。 “明宗的遺志是什么,是讓大啟千秋萬載?若真如此,她怎會連一個自己的孩子都沒有留下?我是真沒想到,你們竟然有朝一日,會用明宗的遺志去反對一個拯天下于將傾的女子。你們真的,好生令我刮目相看?!?/br> 柳鉉徵說完,搖頭苦笑。 “玉衡二十八年,梅舸在這兒請我吃飯,那時,我們二人為‘記名進士’引國子監男學子生亂一事起了爭執,我覺得取消了‘記名進士’會讓女人的科舉之路更難,她卻笑我瞻前顧后的怯懦?!?/br> 柳鉉徵已經老了,即使有香甜的奶茶滋潤,也遮掩不了她說話時的喑啞。 “如今過去了十年,上一次科舉是去年,女進士占了一半有余,為什么?嗯?在孟月池她為相之前,大啟朝堂上已經有三分之一的朝臣是女子,為什么?你們不會以為是那個所謂‘僅僅是平庸’的先帝的恩典吧?不是!是梅舸,是有一個女人她站在高處,用她的脊梁為這世上的其他人撐起了一條路。明宗陛下是這般的人,聞相是這般的人,咱們祖上的那些為官的女子,她們是這般的人!孟月池,她也是這般的人!是她們告訴了我,退讓也好,妥協也罷,換不來我想要的,唯有爭,唯有斗!” 雙眸幾乎要噴出火來,柳鉉徵覺得自己這一生都沒有過這般的憤怒。 哪怕是她自己直到三十歲才在世人面前第一次提起筆。 哪怕是她在世 家和陛下的夾縫之間進退維谷。 哪怕是她一次次地被貶低被嘲笑。 她沒有過這般的憤怒。 “明宗的遺志是什么?我們這些人,我們的母親、姑姑、姨母、祖母、外祖母……她們踩過熱炭走在通往朔北的路上,她們在想什么?她們在想如何求存么?她們在想著我們該如何討好男人讓我們能得一息安穩么?還是在想著女人絕不能靠著造反稱皇帝,絕不能取了他們萬俟家的天下而代之?” 說罷,柳鉉徵站起身。 “來人!開門!” 幾處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打開。 所有人都驚訝地站了起來。 每一個門外面都鋪滿了赤紅的熱炭,在外面延伸出了兩丈長。 “你們既然不愿在新朝效力,就效仿那些女舊臣們走出去,讓我看看你們的決心?!?/br> “柳鉉徵?!庇谌舴瓶聪蛩?,“你是在效仿代宗當年嗎?” “效仿萬俟壬那個賤人?” 柳鉉徵冷冷一笑。 當著所有人的面,這位已經年過八十的老人脫下了自己的鞋襪。 “我決心走另一條路,此路上有一新朝名為大昭,為女子所創,我雖然老邁,也只盼著新朝能為天下間女子謀更多的路!” 說罷,她徑直走到了一處熱炭前。 就在她要邁出第一步的時候,有人攔住了她。 “柳大人,您這條路既然是為了朕而走,自然是朕來幫你才對?!?/br> 穿著一身金邊素錦衣裳的女子笑著出現,讓柳鉉徵驚訝至極。 “你……陛下?!?/br> 來的人,自然就是大昭的開國皇帝孟月池。 她低頭看看這些熱炭,淺淺搖頭。 “柳大人,您為朕、為大昭做到如此地步,實在令朕不知該如何謝您?!?/br> 說完,她抬腳踩在了炭上。 她穿的是牛筋底短靴,幾乎立刻就有一股烤rou的味道傳了出來。 “陛下,您……” 柳鉉徵就看著孟月池向著自己一步一步走過來。 走到柳鉉徵面前,孟月池彎下了腰,竟然直接把她給背了起來。 端肅鎮定了大半輩子的柳大人傻了。 “陛陛陛下?!” “柳大人可別亂動?!?/br> 柳鉉徵畢竟年紀大了,當了一輩子的文官,又哪里比得過看起來文弱,其實卻能搭弓射箭半輩子都在馬上的孟月池? 竟然真的被她給背著走出了兩丈長的熱炭路。 走到最后幾步的時候,孟月池小聲“嘶”了一聲。 這是鞋底被燙穿了。 可她的腰背還是很穩,把柳鉉徵安安穩穩地放下了。 私宅內,其他人看著這一幕,臉色都很復雜。 “把這些熱炭都撤了吧?!?/br> 孟月池踮了下被燙了的腳,讓人撤掉其他門口的炭。 吩咐完了,她看向 柳鉉徵。 “柳大人,實不相瞞,我小時候第一次聽了女舊臣們的往事,便想著……” 孟月池頓了頓,才接著說, “這世上總該有一日,不會再逼著女人去走鋪了熱炭的路?!?/br> 說罷,她抬起眼,轉而看向其他的女舊臣遺脈。 于若菲低下了頭。 姚麗娘也低下了頭。 “女舊臣,天下女子的先驅,朕亦受恩澤。朕既然敢奪了萬俟家數百年的國祚江山,自然也要有自己的臣子,一些知道男女生來不同,卻并非男尊女卑的臣子,一些,一生昂首,腳下沒有走過炭路,心里也沒有那一條炭路的臣子?!?/br> 柳鉉徵看向這位年輕的皇帝。 她果然是一把極好的刀。 從最初,就是鋒利的模樣。 “陛下此言若能成真,天下之大幸?!?/br> “一條新路而已,能不能走通,先走走試試?!?/br> 孟月池是這般說的。 一直以來她也是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