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偏愛 第40節
回到國都之后,世家和官員的馬車在宮門口停下,各家家主來向陸清玄告退。 陸清玄坐在馬車內,提著筆,沒有去應對,只是讓大總管打發他們離開。 不久之后,只剩下幾十輛屬于皇宮的馬車。 宮門開啟,馬車在光華殿門前停下。 陸清玄下了馬車,打算換乘步輦。 他的心里還惦記著剛才那封沒看完的奏章。 他的目光隨意往某個方向掃過,看見屬于夏沉煙的那輛馬車,車簾輕輕動了一下。 他頓了一下,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地走過去。 站在馬車門外、打算扶夏沉煙下馬車的太監,看見他,想要行禮。 他抬手止住太監的行禮,靜立于馬車之外。 馬車內的宮女把車簾掀起,夏沉煙彎腰出了車廂。 她看見陸清玄筆直地站在車外,微微怔了片刻。 陸清玄伸出手,說:“朕扶你下車?!?/br> 夏沉煙猶豫須臾,把手搭在他的掌心。 他掌心溫熱,她的掌心也溫熱。 陸清玄扶住她的手,沒有太用力,也沒有力道太輕。 隨著她下馬車的動作,她的發髻和釵裙朝他靠近,又遠離。 陸清玄輕輕屏住了呼吸。 他控制著自己的力度,讓她穩穩下了馬車。 這是他第一次扶人下馬車,卻完成得和他做任何事一樣好。 夏沉煙站在馬車外,說道:“多謝陛下?!?/br> “無需多禮?!标懬逍吐曊f。 他轉身離開,太監看見他過來,連忙問道:“陛下可要乘坐步輦?” 陸清玄點頭,他坐到步輦上,步輦抬起,平穩地向前。 陸清玄忍不住想,事情仿佛有些奇怪。 在上元節遭遇刺客時,他曾經牽過她的手。 他也扶過她。 扶住踩空臺階的她,扶住因來了月事而頭暈的她。 他那時只覺得她美,覺得她腰肢柔軟,手指纖長,美得令人屏息。 現在他卻連心跳都暫緩。 掌心有一種奇異的感覺。 像是燃燒,又像是被什么東西蜇過。 他忍不住握了一下手掌,那股奇異的感覺,才緩慢消散。 陸清玄望著遠處宮殿與天空相接的地方,喚了一聲太監的名字。 太監連忙應道:“陛下有何吩咐?” 陸清玄說:“把那些奏章搬到朕的御書房?!?/br> 太監感到疑惑——他們自然會把奏章搬到御書房,陛下又何必多吩咐一句? 雖然滿頭霧水,但太監仍然應道:“是?!?/br> 陸清玄命令自己繼續回想剛才讀過的奏章。 但他忽然,再次想到了她靠近又遠離的發髻和釵裙。 第29章 偏愛 大總管看見陸清玄坐在步輦上,他神色平靜,大總管卻覺得,他像是被什么事情牽扯住心神。 大總管下出這樣的判斷,是因為,陸清玄的反應太不同往常了。 大總管看著陸清玄長大,還從來沒見過他這樣扶過一個人。 扶了之后卻刻意不談。 步輦在景陽宮門口停下。 陸清玄下了步輦,徑直往里走。 大總管跟在他身后。 隨后,奏章搬來,陸清玄提筆批閱。 他批了幾封,在拿第二十九封奏章的時候,掌心的奇異感覺再次涌現。 比之前更淡,只有一絲。 他垂下視線,默不作聲地拿起奏章,翻閱了一會兒。 上面談的是一些中小世家使用人殉的事情。 陸清玄說:“先帝駕崩之前,把朕叫到床頭?!?/br> 大總管環顧左右,發現御書房中只有他們兩個人。 陸清玄在和他說話。 ——盡管他之前從來不會在批奏章的時候,跟大總管、杜問興等人閑聊。 大總管想了想,回應道:“奴才記得此事。當年,陛下進入先帝寢殿不久,先帝就駕崩了。按照先帝之前留下的圣旨,陛下順利登基稱帝?!?/br> 陸清玄:“朕當時說,先帝寬厚仁慈,決定取消人殉,讓朕把后宮的妃嬪送去瑤光寺?!?/br> 瑤光寺,是專門用于安置廢妃的寺廟。 大總管點頭贊揚道:“先帝果然寬厚仁慈?!?/br> 陸清玄說:“其實并不是這樣的。當時朕站在先帝的床邊,先帝對朕說,把后宮的一百五十九個妃嬪都釘死在陵墓里,并挑選宮女太監各兩千人,送入陵墓陪葬?!?/br> 大總管睜大了眼睛。 他思緒紛亂,一時之間,無暇探究陸清玄為何會與他閑聊,只是喃喃道:“陛下圣明……” 兩人聊了一會兒殉葬的話題,陸清玄的心思漸漸轉移。 他手上的奇異觸感消失。 他滿意地低頭批復奏折,心想,原來是這樣。 并不是她讓他的掌心燃燒,而是他自己,讓自己的掌心燃燒起來。 他喜歡穩步有序地前行,不喜歡這種突如其來的、跳躍在常理之外的感受。 他拿起下一份奏折,上面寫—— 微臣已經查明,大小世家,近年來皆有使用活人做人殉的風尚。以下為參與過的世家名單。 陸清玄逐一讀過,提筆,準備批復。 奏章的最后一行寫——倒是夏家,竟然沒有使用人殉。 他的動作慢下來。 他透過夏家,想到了她的發髻和釵裙。 想到了她站在樹影下,視線從他身上掠過,說:“陛下,不是誰都喜歡當一只貓?!?/br> 想到了她默不作聲推過來的燒鵝。 想到了她平靜地說:“陛下心里顯然不是這樣想?!?/br> 仿佛有誰點燃了火焰,陸清玄掌心的奇異感覺再次涌現。 他輕輕地垂下眼睫。 他沒有再閑聊,而是忍耐著這樣的感覺,一封又一封批完他的奏章,直至月華初上。 …… 次日,風和日麗,萬里無云。 夏沉煙見外頭春意正濃,就帶著宮女,去御花園中賞春。 她偶遇了莊美人、順妃李安淮,以及她們的宮女。 她們的宮女在放紙鳶。李安淮坐在八角亭中提著筆,像是在作詩。莊扶柳坐在她身邊,正在讀一本醫書。 夏沉煙一走近,宮女們就紛紛停下來行禮。 莊扶柳放下醫書,起身行禮,笑問道:“嫻妃娘娘可要進來坐坐?” 夏沉煙想到她送來的香囊,點了點頭,邁入亭中。 李安淮沒有和她打招呼,只是時不時瞥她一眼,夏沉煙早就習慣這樣的打量,沒有太在意。 她和莊扶柳漫無邊際地聊了一會兒,喝了她遞上來的兩盞茶,便起身道:“我去別處再逛逛?!?/br> 莊扶柳連忙起身送她。 夏沉煙離開的時候,無意間看見李安淮放在桌上的詩箋。 櫻粉色的詩箋,上面是一首宮怨詩,字里行間卻寫,愿如紙鳶飛出宮墻。 她只是隨意地掃了一眼,并沒有讀完,就收回視線,微微一笑,走出八角亭。 莊扶柳送完她回來,看見李安淮攥著詩箋,詢問:“她是什么意思?” 莊扶柳:“什么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