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偏愛 第8節
夏沉煙收回視線,望著窗外的墨云,慢慢地用棋子敲打棋盤。 陸清玄神色平靜,沒有被她的聲音打擾。 過了一會兒,夏沉煙又站起來,在御書房四處走動。 陸清玄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她,就像在縱容一只在屋子里漫步的貓咪。 夏沉煙避開了他堆放奏折的地方,低頭欣賞一盆文人樹。 陸清玄蘸了一下墨水,問她:“會磨墨嗎?” 夏沉煙平靜地說:“不會?!?/br> 陸清玄喚了大總管進來,命大總管磨墨。 一天的時間很快過去,夜色降臨時,陸清玄仍在處理政事,卻對夏沉煙說:“你先回去吧,明日再來?!?/br> 夏沉煙坐在矮榻上,往窗外望了一眼。 她被安排的這個位置,視野極佳,可以望見窗外的天際和廣闊庭院。 陰云籠罩夜空,沉甸甸地往下壓,庭院里的樹枝在風中輕揚。 夏沉煙說:“明日似乎會下雨?!?/br> 陸清玄語調緩慢,修長手指搭在朱筆上,說:“朕會遣步輦去接你?!?/br> 夏沉煙道:“妾身不喜歡下雨?!?/br> 正在磨墨的大總管,動作停住了。 他屏住了呼吸,在心里想,這是什么意思? 當場拒絕了陛下嗎? 陸清玄也停下手中的筆,若有所思地望過去。 躍動的燭光映在他的側臉上,他隱在半明半昧的光影里。 夏沉煙迎上他的目光,面色平淡。 過了半晌,陸清玄說:“那便等天晴了,朕再派人去接你?!?/br> 他垂眸繼續落筆書寫。 大總管手抖了一下,他連忙悄悄扶住硯臺。 天卻一直沒有晴,秋雨纏綿地落了十日。 第十日的下午,夏沉煙坐在永寧宮的長廊下,含星給她披上一件對襟披風。 含星道:“‘一場秋雨一場寒’,這雨都下了小半個月了,也沒有消停的跡象?!?/br> 夏沉煙說:“快入冬了。入冬之后,雨也就停了?!?/br> 含星嘆氣:“國都就這點不好,總是下雨。聽說,在奴婢還未出生時,國都還在北邊,后來被胡人打敗,往南遷了兩次都,最后遷到這里?!?/br> 夏沉煙凝望朦朧的秋雨,想起了自己的姑母。 她問:“之前讓你打發徐乘運等人,都安排好了嗎?” 含星說:“奴婢和內務府說好了,讓他們換五個太監過來,他們說今天就能辦好?!?/br> “那便好。我近日觀察,那徐乘運似乎對我頗有敵意?!?/br> 含星面露驚訝:“敵意?姑娘是怎么發現的?” “他第一次看見我,手指就在微抖?!?/br> 含星:“這也還算正常?姑娘貌美,見到姑娘之后反應更夸張的,也大有人在。不是還曾經有人暈過去嗎?” 夏沉煙:“……” 她記得含星說的那件事。 那年她十六歲,伯父為了宣揚她的美貌,故意在一場賞花宴上,讓幾個擅長做詩賦的世家子弟,誤入夏府后宅。 她一無所知,在水榭中練舞。 那幾個世家子弟隔著縹緲的紗簾,看見她,腳下頓時挪不動道,還有人激動得暈了過去——那人似乎本來就有心疾。 他醒來后,并沒有責備夏沉煙的美麗讓他舊病復發,反而一口氣寫了兩百多篇詩賦,盛贊她的美貌。 夏姬之名,更加名震天下。 夏沉煙緩聲說:“徐乘運見不得我穿云光紗?!?/br> 含星無話可說。 正在這時,一個太監穿過長廊,走過來。 侍立在遠處的宮人們,連忙上前攔住。 “讓他過來?!毕某翢熣f。 宮人退開幾步,那個太監走近,在夏沉煙跟前十余步的地方跪下。 “娘娘不要趕奴才走。奴才一離開永寧宮,一定會被查出是夏家安插的暗子。奴才一個太監,被趕出皇宮,就很難尋到合適的主家了?!蹦翘O磕頭道,“但是讓奴才留在娘娘身邊,卻對娘娘大有用處?!?/br> “是嗎?”夏沉煙轉頭看他,“你有什么用處?” 太監說:“奴才可以讓娘娘當上皇后?!?/br> 皇后? 夏沉煙面色平靜,含星卻不由盯著太監。 太監鎮定了一下,徐徐解釋:“幾大世家離心,莊家正在和李家聯合,針對夏家。娘娘如果能說服順妃娘娘和莊美人,讓夏家、莊家和李家聯手,便可重現當年五大世家之輝煌,架空陛下。夏家權勢最大,到時候,讓陛下冊封娘娘為皇后,也未為不可?!?/br> 含星沉默了,她收回了視線。 她覺得這個太監眼色不太行。 陛下分明已經對姑娘青眼有加,姑娘何必兜這么大一個圈子,再在大司空手底下過活? 夏沉煙沒有因為太監這個莫名其妙的主意,而產生情緒上的波動。 她認真地思索片刻,說:“宮里的宮女和太監,都已經被篩過一遍,你沒辦法和外頭傳遞消息。你說的‘幾大世家離心’這件事,最起碼發生在一個月之前,對嗎?” 太監伏在地上,身體顫抖了一下。他停頓了一會兒,說:“是?!?/br> 他沒有想到,自己精心隱瞞的事情,僅僅一個照面,就被夏沉煙洞悉了。 夏沉煙說:“這是大司空讓你告訴本宮的消息嗎?” “……是。大司空說,您也可以選擇給陛下吹吹枕邊風,讓陛下不要逼得太緊。大司空還說,必要時,可用……用迷香美人散?!?/br> 迷香美人散,伯父給夏沉煙的,一種令人意亂情迷的藥物。 伯父當時說,如果那個年輕的帝王沒有寵愛你,你就想辦法把它用在帝王身上,讓他沉迷女色,不思朝政。 夏沉煙還沒進宮,就隨手把它揚了。 現在,她坐在廊下,望著太監,慢慢地笑了一下。 “是誰在阻止你,讓你藏著消息,不要把它告訴本宮?是徐乘運嗎?” 太監沉默了更長一段時間,說:“是……他的拳腳功夫很厲害,奴才打不過他。他還給了奴才錢。奴才……奴才早已經把那些錢扔了!” “伯父真是沒有識人之明?!毕某翢煵患辈痪彽卣f,“陛下做了什么,讓伯父覺得被逼太緊?” “奴才不清楚……但陛下……似乎用了什么辦法,讓幾大世家斗得很厲害?!?/br> 說到這里,太監的嗓音染上恐懼的情緒。 世家相爭,爭到最后結了死仇,便沒有各自相安的道理。 他想起了一年之前,陛下用三十萬士兵,擊退了兩百萬胡軍。 當時幾乎沒人想過陛下能贏,他已經打算收拾包袱逃走了。 他又想起了徐乘運威脅他的話。 徐乘運當時冷誚地笑著,說:“陛下注定是千古一帝,而夏家只是一個鼎盛的世家而已。當年五大世家之首的王家,都已經被陛下流放了——你真的要跟在大司空身邊,與陛下為敵嗎?” 太監用力地甩掉自己頭腦中的猶豫,正要繼續說話,夏沉煙已經慢慢地靠在椅背上。 “好了,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br> 太監露出錯愕的神色。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已經泄露了夏沉煙想知道的所有消息。 ——或許從一開始,他說出第一句話,夏沉煙就猜到了他后面全部的回答。 他失去了對她的價值。 太監忍不住產生懊惱的情緒。他直起身,往前膝行了幾步,被含星擋住。 “娘娘不想再聽你說話了?!焙前迤鹈婵?,“你難道想挨罰嗎?” 太監連忙說“不敢”,又哀求了幾句,被含星打發走了。 夏沉煙目視著他的背影。不久之后,包括他在內的五個太監,都被內務府的人領走了。 內務府總管親自帶了五個太監過來,笑著說:“嫻妃娘娘,這是奴才選出的五個最伶俐的,請您掌掌眼?!?/br> 夏沉煙不是很在意這種事,隨手打發他們去打掃宮門,又吩咐含星給了賞銀,內務府總管千恩萬謝地離開了。 …… 徐乘運冷笑地盯著自己面前的太監。 “她真這樣說?” 徐乘運有一副端正的長相,但他的表情和長相極不相配,糅合出一份奇妙的扭曲感。 太監抹著眼淚,畏畏縮縮,躲得離徐乘運遠遠的。 “是的?!碧O帶著哭腔說。 他們正在內務府的一間耳房里,再過不久,他們就要被查出來歷。 太監說:“我才說了幾句話,嫻妃娘娘就全都猜出來了?!?/br> 徐乘運深吸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