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16. 再次睜眼卻發現他已醒來,正半倚著墊子看書。 「醒了?」他瞥了我一眼。 我剛醒來,腦袋還沒清醒,打量了周遭一圈,「馬車怎么停了,我們到哪了?」 「津南城,這附近最繁華的都城,先在這里補些物資,休整一晚,明日再上路?!?/br> 我突然感到一點不對勁,明明睡前還是白晝,怎么如今已是夜幕高掛了?不禁疑惑,「我睡多久了?你醒來怎么也不叫我?」 他的嘴角有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語氣幾分促狹,「看你睡得沉沒捨得叫你,畢竟這次沒裝睡了?!?/br> 呀!這人溫潤如玉的外表下怎生得這番小氣?多久以前的事還拿來打趣我!我憤憤地瞪著他,表達我的不滿。 他笑了一聲,清朗如明月,彎身執起布簾,「下車了,誰在信里說要做素膳給我吃的?又是誰睡過了晚膳時間?」 又問:「還做嗎?」 我大聲應道:「做!」 雖然信誓旦旦說要洗手做羹湯卻無奈實在太晚,索性先在客棧內充飢。 為表我的歉意,我又去借了廚房用了些現有的食材,簡單地弄了碗綠豆薏仁湯送過去溫顗的房內,雖然簡陋,至少聊勝于無嗎。 不曾想卻在半路上看到一位久違的故人。其實故人二字也不甚準確,因為此人雖是我的前未婚夫婿,但我也僅僅只是遠遠的望過他一遍,更枉論講上幾句話了。 那是我還在臨霞宮內受婉姨娘教養時她替我訂下的婚約,其實以我的身份都是高攀了,若非婉妃受寵我哪里能許的上這段姻緣,而婉妃垮臺、我被送往青梧寺后,楊氏更是瞧不上我,急急尋了個由頭退了這段婚姻。 此時再見楊勛我也生不出多馀的情緒,趨炎附勢、見利忘義也不過是人家的生存之道而已,活著本就不易又何苦苛求別人呢? 只是,雖然我們僅一面之緣,但萬事還得小心為上,若讓他發現我還活著肯定又要多生事端。我便借了一條面紗遮臉,才放心去了溫顗房中。 溫顗見我如此舉動,眼中生了疑惑卻沒有多問,只是對于我原本許諾他的一桌素膳變成一碗綠豆薏仁湯表達了十分的不滿。 聽著他的抗議我也有點不好意思,遂允諾他進了淇宮之后,我一定做好滿滿一桌素膳聊表歉意。 他這才滿意地放過我。 其實我心里一直在想剛剛看到楊勛的事,如若我沒記錯楊家是南方氏族,禮國滅了之后便早早投效我三王叔帳下,可是現在怎么會出現在這? 如果楊勛是他們家中的一個廢物便罷了,在這里出現也能解釋他來游山玩水,可他偏偏不是,不僅不是還年紀輕輕便手握重權,不然楊家當初也不會那么著急退婚了。 直覺讓我生出山雨欲來風滿樓之感,卻又不知現在說出來妥不妥當。 暗自沉思中,卻瞥到溫顗一邊喝著甜湯,一邊打量著我。 我心內一驚,擔心被他看出點什么,畢竟這位可是淇國太子,比起楊勛更是不容小覷的人物。 卻只聽得他道:「不想說便別說吧,看你這樣我也痛苦的很?!?/br> 心內暗嘆了一口氣,罷了,罷了,反正也瞞不過他,與其自己瞎琢磨還不如提醒他一下,我心一橫便道:「我剛剛看見楊勛了,禮國楊家的得意弟子?!?/br> 溫顗的臉色一下子凝重了起來,只見他思量片刻便喚來心腹,低聲吩咐了幾句。 然后他便走回我面前,停頓了一下,才緩緩開口,「事關緊急,我得馬上回洛陽,你可以選擇留在這,明日乘馬車回去,也可以??」他的語氣摻入一絲緊張和幾分小心翼翼,「也可以和我一道騎馬回去,可好?」 17. 不知道是不是我上回拒絕他給他帶來心理陰影,他這次才問的如此婉轉,畢竟天之驕子如他還沒被拒絕過吧! 不過這次我倒是答應的很爽快,因為我趕著想回去見皓錚,而且也或許有那么一點點是因為,我不想和他分離? 我們便各騎一匹馬走了山路回去。 不知道行了幾天幾夜之后,換了幾匹馬之后,我的體力開始不支,他見我如此便尋了一處山洞稍作休整。 溫顗撿了許多木材回來生火,我想起在雪山上的事,心生疑惑,「你貴為太子從哪學會這一身野外求生的本領?」 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我父王教我的,在我還小的時候?!?/br> 憶及父親,他對我而言永遠都是一個遙遠的背影,神色或冰冷、或嚴肅,倒從未見他笑過,不由自主感嘆,「真好,我從來沒和我父親說過幾句話?!?/br> 他瞅了我一眼,遞給我一個水囊,「夜里冷,喝點酒暖暖身子?!?/br> 我在青梧寺待了兩年,佛門禁酒rou,是以,酒對我來說倒是十分新奇之物。 第一次喝,喝的太急,硬生生被嗆了一回,急急咳了幾下,我摀住淚,「怎么這么辣?」 他嘴角噙了一絲笑意,替我拍了拍背,「怎么,你沒喝過?」 他又拿起水囊灌了一口又一口的酒,沉默了一下突然問:「如果可以重來,你還會選擇生在王室嗎?」 我下意識回他:「不會?!鼓┝?,才驚覺不對轉身瞪大眼睛看著他,「你??你早就知道我沒死?」 他勾了勾唇,眼里藏了一點小得意,「真是不巧,你初到淇宮之時我正巧看過你一次,說來你還得感謝我,要不是我幫你求了一個最輕松的死法,你早就被我父王五馬分尸了,沚裙公主!」 沚裙是我父王賜給我的大名,不過我還是喜歡「六兒」這個名字,順口又好記,「你還是叫我六兒吧,『沚裙』這兩個字聽著就彆扭?!?/br> 我忽又想起一事,「是你給我換掉毒酒的?不對呀,那宮女說我對他家公子有恩,可我之前也不識得你啊?!?/br> 「這倒不是?!顾盟葡肫鹗裁?,神色暗了幾分,低聲自語,「但猜的出來是誰?!?/br> 他忽轉過頭來看我,目光灼灼,「而且我是真的要感謝他?!?/br> 「謝他什么?」我忽然瞥到他的目光,下意識躲掉了,本能地不愿深究那些我看不明白的東西。 他又問:「為什么不愿生在皇室?!?/br> 我看向了一望無際的夜空,「離別多,歡聚少。如果我的父親不是皇帝,我娘會更快樂吧。你呢?」 「愿生生世世再不生帝王家?!顾皇呛唵蔚赝鲁隽诉@幾個字,我卻能明白這幾個字背后藏的無奈、憎恨、哀傷、悲苦、怨懟,因為我也是這樣。 這晚的夜很黑,月卻很亮,照著我,也映著他。突然有一瞬我竟覺得生在皇室好像也沒那么糟糕了,因為這世上還有一個人和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