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4. 翌日,羅平生把我們一眾弟子聚在一起,搞得神神祕祕的,說是要去城外祭奠一位故人。 我心生好奇,問了幾個師兄弟才知道師傅每年都會去祭拜一個女子,聽聞就是師傅第一個收的女徒弟。 我這才知道原來我那位傳聞中的師姐,已經走了許久了。 到了她的墓前,卻見祭壇上已有鮮花和祭品,也不知是誰擺上的。 羅平生對此卻沒有過于意外,今日的他,顯得非常嚴肅正經,搞得我也不敢講話。 我們一眾人輪流祭拜完一輪之后,他把我叫過去,「六兒,這是你大師姐,你可知曉?」 我點點頭,看著墓前的碑文,上面刻著,愛徒,顧青妘之墓,師,羅平生悲立。 他讓我跪著,自己也跪下來雙手合十,好像又喃喃對著師姐說了什么,我在一旁也聽的不真切,只聽得模模糊糊幾個字,「??妘兒??六兒像你??,??護佑她和??,?為師才能放心???!?/br> 一名入門很早的師兄快步走到師傅身旁,低聲道:「師傅,他也來了?!?/br> 我猜測也許是昨日送上拜帖的高人,但又不太確定,畢竟師傅今天看起來沒那么氣? 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羅平生只是淡淡道:「來了就來了吧,這是他母親的墓,他也理應來祭拜?!?/br> 然后我就看到了那位數月不見的太子殿下,溫顗。 等?等等,所以溫顗的母親是我的師姐?! 那我豈不是成了他的,呃,師姨?? 怎么聽起來有點奇怪?不管了,反正都是長輩吧! 莫名其妙做成了太子殿下的長輩,實在是慚愧,慚愧??! 溫顗沒看我,只是上前給羅平生行禮,「晚輩見過師祖?!?/br> 羅平生三分漠然兩分譏嘲,「我只收你娘為徒,可沒認你,當不起太子這『師祖』二字?!?/br> 溫顗對于他的拒絕倒也沒什么反應,只是自顧自地上前祭拜。 羅平生忽然又開口:「我只問你一句,那位是中了紫鴛草之毒,是也不是?」 溫顗一字一句地說,「正是?!?/br> 羅平生神色復雜,「為什么?」 溫顗說的大義凜然,「為我母親,為黎明百姓,為淇國?!?/br> 羅平生冷哼一聲,嘲諷道:「講的是好聽,都為別人,不為自己?」 溫顗苦笑,神情三分落寞,兩分迷茫,剩下幾分我看不清楚,「若真只為自己,我又何至于此?」 羅平生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下,忽上前突然一把抓住他的腕脈,溫顗也沒抗拒。 幾個喘息之后,羅平生放開了他的手,神色變化了幾次,復雜難測,「狠,真狠,你倒是比你爹還狠,當真是虎父無犬子?!怪徊贿^他這話講的冷嘲熱諷,聽起來實在不像是稱讚。 溫顗面無表情,抱拳道:「晚輩此次前來還要和師祖借一個人?!闺S后他便轉向我。 我眨了眨眼,看看溫顗,又看看師傅,不明所以。 他對我說:「找到皓錚了,只是他現在不方便移動,你可要與我一同回去看他?」 最近的好事怎么一個接一個發生?我大喜過望,急急道:「真的?!他在哪?你快帶我去!」講完才想到,我似乎才發現我昨天才拜師,今天就要離開,似乎有點不道義? 我有點心虛地看向我這位新鮮出爐的師傅,他這回倒沒發怒,只是擺了擺手,「死丫頭,去吧,省得在我眼前晃,看得我心煩?!?/br> 我自動忽略前言后語,只擷取「去吧」二字,眉開眼笑地行了一禮,「徒兒多謝師傅?!?/br> 15. 我一路嘰嘰喳喳地不停問他在哪里找到皓錚的,他現在又怎么樣了。 溫顗很有耐心,鉅細靡遺一一娓娓道來。 原來,溫顗和他那位女扮男裝的書僮一同被困在山下的一處河谷,出路都被雪堵了,幸而他們福大命大,靠著一處獼猴洞xue里的果子撐到了雪化的時候。 我吁了一口氣,這段時日以來,我日日為他祈福,一直祈禱希望他早日無事歸來,如今終于真正放下心來。 我隨著他上了馬車,也許是因為共處于一個密閉空間里,我們之間突然安靜下來,誰也沒說話,我這才后知后覺地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縱然我跟太子做了幾個月的,呃,筆友。但我上次真正看到他也不過匆匆一瞥,在山上共患難時我又盲著,雖然和他聊天談地、又共處了一夜,對我來說卻依舊和夢一般不真實。 此時我們倆坐在一輛馬車里,空氣突然凝結,他也沒出聲,搞得我越坐越不自在,時不時轉著手腕上的佛珠,時不時抓著衣角磨蹭,時不時繞了發尾把玩,覺得什么都想說,什么都想問但又什么都不知道該怎么說、怎么問。 我想問他信里寫的事,想問他今日的午膳是不是還一樣乏味,想問他怎么還沒給我回信,想和他說我終于成為師傅的徒弟了,想和他說我又琢磨出了一道新的素膳,想和他說我最近在學習針灸卻怎么也學不會。 萬般思緒壓心頭,欲說還休。 我也不知道為何在他面前我會想這么多,明明在其他人面前我也不曾這樣。罷了,罷了,我把我身上的這一切怪異歸因于他是太子殿下,想來是地位使然才使我心中生出如此多的雜念罷。 正待說點什么,一轉身瞧他,才發現他靠在一邊的墊子上,睡了過去,看上去極累。 搞了半天,原來是睡了。 我細細端詳他的面容,劍眉星目、挺鼻薄唇,天生的無情帝王相。他好像睡的不安穩,淡淡蹙著眉頭,嘴淺淺抿著。 我順手摘了一片樹葉,吹奏起他教我的那首樂曲,曲調繚繞之中,他在睡夢里似有所感,眉頭舒展不少。 我不禁笑了,然后在這搖搖晃晃的馬車中,慢慢地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