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燒 第2節
上了車,溫鯉貼著車門坐下,手包規矩地擱在膝蓋處,與葉清時拉開禮貌而安全的距離。 直到車子開出去,她才說:“今晚的局很重要嗎?葉老師穿得這樣正式,讓人怪緊張的?!?/br> 葉清時朝她瞥來一眼,淡淡的,“知道什么叫‘女為悅己者容’嗎?” 溫鯉沒想到他這么直接,頓了頓,反倒笑了,四兩撥千斤:“我說過我心里有人?!?/br> “兩年了,”葉清時側頭看她,“兩年前我第一次問你要不要跟我,你就拿這句敷衍,如今還是這句。溫鯉,你能不能動點腦子,換個套路?” “葉老師,別這么聊天,”溫鯉并不看他,“這么聊,會讓我誤會這兩年你一直在等我,等我改變心意?!?/br> “等你?”葉清時笑了笑,說不清是諷刺還是嘲弄,反問,“你覺得你值得我等嗎?” 雖然溫鯉一口一個葉老師叫得恭敬,但葉清時并不是真正的老師,他是主持人。 颶風衛視是桐桉電視臺旗下的王牌頻道,開播二十余年,號召力非同凡響。頻道內有三檔黃金欄目,其中一檔法制類的叫《利·鑒》,拿過多項大獎,家喻戶曉,這檔節目就是葉清時主持的。 葉清時容貌英俊,又有法律和哲學兩個碩士學位傍身,與《利·鑒》高端嚴肅的風格不謀而合,強強聯合,互相成就,節目成了衛視的金字招牌,人也是臺內的紅人。 如今,業內誰不知道颶風衛視的一哥是葉清時。 溫鯉坐姿端正,聽見這句反問也不見羞窘,依舊看著窗外。 車窗之外,霓虹如水,整座城市燈火輝煌。 過了好一會,她才開口,淺淺笑著,說:“值與不值,葉老師心里最清楚?!?/br> 前后排的隔斷沒有升起來,兩人的對話司機聽得清清楚楚,不由替溫鯉捏了把汗。 看上去那么溫柔無害的漂亮小姑娘,說話的時候怎么不知道給自己留余地呢? 她這樣話里帶刺兒地應對,換了別人,恐怕早就讓葉清時從車上請下去了。 可是,這一次,葉清時卻沒發火,仿佛是叫溫鯉那句話給噎住,失了聊天的興趣,靠著椅背閉目養神。 車廂里陷入沉默,溫鯉繼續看著窗外發呆,一路再無話。 今天開業的那間酒吧位于商圈,一棟熱門商廈的最頂層,是間清吧,名字取得挺有意思,叫“不讓塵”。 山不讓塵,川不辭盈。 溫鯉進去時,里面已經聚了不少人,偌大一個場子,被燈光一照,有種流光溢彩的曖昧。 長沙發那邊開著牌局,葉清時走過去,一堆人立即起身跟他打招呼,一口一個葉少,態度十分恭順。 人多,地方又窄,落座后溫鯉裙擺下的小腿頻頻蹭到葉清時的褲腳,冰冷的觸感好似蛇吻。 她正別扭,一個染著藍頭發的年輕男人端著酒杯過來跟她搭話,問她學什么專業的,在哪高就。 溫鯉說出簽約舞團的名字,藍頭發一聽,頓時來了精神,說:“reborn舞團?唐和傳媒旗下的吧?前天我帶著幾個姑娘在市郊的賽車場試車,你們猜我看見誰了?陳鶴征!唐和老總的親弟弟。當年就他媽夠耀眼的,幾年沒見,更有范兒了,往那一站,我帶去的幾個姑娘眼睛都直了,追著我打聽他是誰,能不能加個聯系方式。他媽的,人比人得死!” “陳鶴征?哪個陳鶴征?” “你新來的?桐桉市還有幾個陳鶴征?” “我聽說他定居國外,不是不回來了么,怎么……” …… 不等話音落下,溫鯉已經站了起來,她借口去衛生間,離開時,腳步匆忙得近乎凌亂,未曾留意葉清時看向她背影的眼神,幽深如古老的井。 第02章 當年的陳鶴征有多耀眼,沒人比溫鯉更清楚。 黑色的眉眼總壓著戾氣,英俊桀驁,反骨鮮明。他不愛說話,也不常笑,但是,一記眼神就能讓女孩子心跳悸動。 大學的時候,溫鯉在桐桉舞蹈學院讀書,陳鶴征則是隔壁桐大的風云人物。 他有一輛川崎h2,通身冰冷的機械感,猶如貼地飛行的猛獸。 他第一次出現在舞蹈學院女生宿舍樓下時,身邊就停著那輛川崎。 高瘦的身形挺拔傲岸,腿很長,脖頸處細長的鎖骨鏈沁著冷質的光,下顎弧線利落分明,瞳仁如墨黑的夜,鋒利而震懾。 氣質極冷,偏生五官好看得驚人。 摘下頭盔的剎那,整棟樓都沸騰了。 女孩子們站在宿舍樓的窗邊向下張望,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陳鶴征?隔壁桐大金融系的陳鶴征!我的天,真的是他!” “來找誰的呀?我從沒見過他交女朋友!” “溫鯉?誰是溫鯉?” “今年的新生,古典舞專業的,挺漂亮一小姑娘?!?/br> “能有多漂亮?桐大法學院公認的那位院花,聽說過沒?夠漂亮吧,倒追陳鶴征倆月,愣是沒追上……” …… * 衛生間里,溫鯉站在洗手臺前,雙手撐在光潔的臺面上,遲遲未動。 她好像失掉了全身的力氣,只剩胸口荏苒的酸提醒她,那些已經是五年前的舊事。 都過去了。 她再不能驕縱地告訴那些人,陳鶴征是我的,他愛我,只愛我。 溫鯉在衛生間停留的時間略長,回去時,長沙發前的茶幾上已經堆滿了酒。 人多,氣味混雜,煙味酒味脂粉味,聞起來很不舒服,她走到葉清時身邊低聲說要先回去,明天一早團里有活動。 葉清時被敬了幾杯酒,聽見這話明顯有些不高興,冷笑著說:“溫鯉,你可真能掃興?!?/br> 周圍的人見葉清時撂了臉,都有些緊張,溫鯉已經拿起手包,頭都不回地進了電梯。 走到一樓大廳,才發現外頭正下雨,溫鯉身上只有一條吊帶裙,肩膀手臂都露在外頭,風一吹,涼得透骨。 她站在旋轉門前發了會呆,低頭打開手包,準備用手機叫個車。 手包很小,裝不了多少東西,翻動間一支細管唇釉掉出來。大理石地面光滑如鏡,唇釉一路向前滾動,溫鯉邁步追過去。 外面風雨愈發急促,雷聲撕破云層,沉悶落下。 滾動的唇釉被什么東西擋住,停了下來。 于此同時,溫鯉低垂的視線里出現一雙皮鞋,黑色的,款式看上去是某個大牌的季節限定,價格不菲。 接著,是修長的手。 皮膚冷白,骨節分明,腕間一塊銀表,處處都透著干凈凜冽的氣息。 掉落的唇釉被鞋尖擋住,然后,被那雙漂亮的手撿起,攥入掌心。 溫鯉像是預感到什么,呼吸不由變輕,她緩慢抬頭,目光一路向上蔓延—— 黑衣黑發的年輕男人,腿很長,輪廓偏硬,站在一行西裝革履的人中間,眾星捧月似的。 雨天昏暗,浮沉不清的光感加深了他的輪廓,本就英俊至極的人,歷經幾年歲月洗禮,更顯倨傲,氣場強大得幾乎帶了侵略性,割裂空間與時光,撲向她。 溫鯉幾乎喘不過氣,她試圖叫出某個名字:“陳——” “鶴征!” 一道男聲橫插進來。 葉清時從電梯的方向快步走來,很親密地站在溫鯉身邊,和對面的男人客套寒暄:“好久不見啊鶴征,什么時候回來的?” 陳鶴征掃了葉清時一眼,似乎對這個男人的存在與寒暄毫無興趣。 他垂眸,盯著溫鯉看了半晌,然后伸手到她面前,語調平平地說:“你掉了東西?!?/br> 他的手指長而清瘦,此刻握成拳,撿到的東西藏在手心里,外人看不見到底是什么。 葉清時挑了下眉,故意說:“什么東西這么寶貝,還要麻煩陳先生特意還回來?” 雨太大,連空氣都是濕潤的,溫鯉覺得呼吸凝滯,她清了下喉嚨,勉強解釋:“是一支……” 話沒說完,陳鶴征打斷她,“你是他手里的木偶嗎?做的每一件事都要向他報備解釋?” 不加掩飾的嘲諷,溫鯉驟然抬頭,難以置信地看過去。 氣氛有些僵持,葉清時雖然不清楚溫鯉和陳鶴征是什么關系,但是,他非常不喜歡兩人之間那種糾纏不清的感覺。 于是,葉清時也伸手過去,淺笑著說:“鯉鯉膽子小,陳先生又名聲在外,大概是把她嚇住了,東西遞到眼前都不敢接。不如先給我吧,我替她收下,也替她道聲謝?!?/br> “我聽說葉先生是颶風衛視首屈一指的主持人,語言精妙,風格銳利,獨樹一幟,鏡頭下控場播報還不夠過癮,”陳鶴征避開葉清時的手,語氣冷淡,“生活里也要處處替人發言嗎?知不知道什么叫物歸原主?” 陳鶴征絲毫不顧及情面,只差直說一句——要你吃飽了撐的多管閑事! 葉清時鮮少碰見這么掃他面子的,直接被氣笑了。 這一笑,不但沒緩解,反而讓氣氛變得更加尷尬。 溫鯉周身緊繃,陳鶴征毫不掩飾滿身的攻擊性,讓她十分無措,只想逃開和躲避。 陳鶴征似乎洞悉了她的想法,目光愈發深厲,逼問著:“怎么,我經手的東西,你連接都不敢接,還要讓別人代勞?” 陳鶴征身后跟著幾名工作人員,各個目不斜視,面無表情,實際上都快讓八卦和好奇給淹死了,暗自揣測這小姑娘什么來路,能讓陳鶴征拋下一群人,疾步走過來,只為幫她撿東西,之后還這樣不依不饒。 氣氛僵在這里,溫鯉別無選擇,她沉默著伸出手,指尖先是碰到陳鶴征手上凸起的關節,觸感冰冷,似某種玉石。 這個人好像連骨骼都是冷的,溫鯉恍惚地想,凜冽如霜雪,沒有半分煙火氣。 她一面胡思亂想,一面掌心朝上,攤放在陳鶴征眼前,等待著他將撿來的東西還給她。 陳鶴征的手,手指很長,偏骨感,骨節精巧,幾乎能將溫鯉的手完全包住,他動了動,有什么東西自指間露出來,在雨中暗淡的天光下發著亮。 一支打火機。 看上去造價不菲。 葉清時不由半瞇起眼睛—— 打火機? 溫鯉掉的東西是一支打火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