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拾貳.愛意
卓老闆可能真的是個傻子。 大武以前曾試過做點小生意,因此阿絲多少知道一點點行商的觀念,例如時間亦是成本,以及盡量壓低成本才能有更大的利潤等。當她聽到高昂的工錢時,心里已有底——她若不是要繡到頭昏眼花才能下工,就是得提供非常精緻的成品出來。 然而她上工后卻發覺全然不是那么回事,卓老闆給她倒上好的茶,何墨先生拿異國的小糕點給她配。卓老闆悠悠哉哉,開了幾個尋常話題與她攀談,一點也不像個商人,像游手好間的貴公子。 她不明所以,小心地問,「大人,聽說您要與王族做生意才招繡工,不知道做的是什么生意?」 是有那么回事,卓華這才想起來阿絲可是以繡工名義來到商行的,「嗯,是要給貴人的禮物,數量不多,只要求精緻。常言慢工出細活,我將尺寸給你,照著清單慢慢做即可?!?/br> 卓老闆還真沒跟她說客套話,一天下來看到她的進度居然皺眉,不滿之情溢于言表,「你是不是做得太多了?」 「大、大人恕罪!若是太粗糙了,我馬上重做!」 「不,繡樣本身已經足夠好?!沟咳A雇用阿絲只是為了將人護在自己手里,別說效率如何了,光是讓人工作她都嫌麻煩?!高@工期不限,無須cao之過急?!?/br> 阿絲雖感奇怪,卻沒敢再多言,慢慢也就習慣老闆不求名利的調子。 一個月一千的工錢,其中有五成兌成酒水、三成被好賭的混混贏走。好在家中房子是她娘家所贈,少了房租的負擔,剩下的錢偶爾還能吃上一頓白米,生活稍有見好。而大武終日醉酒,她和阿正因此得了清間,這樣她也就滿足了。 除了阿絲上工的時間,卓華很少干涉她其馀的生活,雖然心中好奇,她只會試探地稍微問問阿絲過得如何,而阿絲也會給她情真意切的微笑。卓華時刻謹記吳秀心那時的教訓,只要阿絲認為自己過得好,她便克制著不插手人族的生活。 念及阿絲上工時孩子無處可去,她默許了那個憨頭小子被帶來商行,墨仔喜歡跟孩子玩,也算是給徒弟解悶。慢慢她發覺阿正其實是個乖巧的孩子,若是墨仔沒空理他,他就會待在娘親身邊,照著阿絲的需要幫忙拿工具。塞幾塊糕點給他,還知道要留一些給娘親嘗。 「倒是可教的孺子?!棺咳A咕噥著,打算買些當地的書冊教阿正識字。 阿絲作到第二個月時,大武來了趟商行。他換上乾凈體面的衣衫,袖口一圈她繡的竹紋,他站在商行門前,馀暉下對著正要離開的阿絲微笑。 那一刻阿絲想到還站在她身后的卓老闆,毫無緣由地心頭一緊、腳步一滯,接著小碎步走到丈夫面前。 「你、你怎么來了?」 大武溫柔地牽起她的手,「你來這里有段時間了,我卻一次都沒來看過。今日天氣好,路邊小花都開了,就想來接你回家,順便一起散步?!?/br> 大武輕聲細語、神情溫和,阿絲心中泛起暖意——她就知道丈夫沉迷醉酒只是一時失意,他的骨子里依舊是那個體貼入微的好郎君。 此時的卓老闆站在陰影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門口那對佳人吸引過去,無人發覺冷淡的神情下藏著怎樣的情緒。 「沒想到啊,阿絲娘子的丈夫居然長得這般秀氣!」伙計中有人感嘆了一句,卓華甚至連一眼也沒有瞥過去,死寂地盯著阿絲的側臉——佈滿疤痕的那半邊。 人族的美丑她毫無概念,但光這道疤就注定了阿絲在她心里有著最高的地位。 為什么呢?雖是同個靈魂,但從皮囊到個性無一相同,她又為什么會如此癡著、如此愚昧?阿絲掩著嘴輕笑,卻不是看著她,指尖沒蓋住的嘴角勾起卓華心中一陣痛。 為什么呢? 她潛心修練、苦苦追尋,不過是想要一個答案,疑惑卻愈來愈多。貪、嗔、癡謂之三毒,卓華一口一口將它們吞入腹中,甘之如飴,而如今那慢性的毒已滲入骨髓,發作起來才教人悔不當初。 她想起湖上舟中,那個搖搖晃晃的吻、那雙帶著酒氣的薄唇,百年前的那一晚,所有細節仍被她刻在腦中。 為什么……若是你遲早要墮入輪回,為何要留下這么多念想?若是你放縱了那一晚,又為何獨留自己長生? 「師父!」墨仔特意壓低的聲音將她拉回人間,她一整隻手臂被徒弟緊緊跩著,低頭發現自己已經踏出一步,而指尖隱約透出木紋的樹皮……她不確定自己想走過去做什么——把人搶過來?殺了那男人? 不,她什么都不能做。 她調息使靈力回復正常,用另一隻手拍拍墨仔示意自己沒問題,他們弄出的動靜很小,沒有人發覺不對勁。她收回視線,轉身要往內屋里走。 「請稍等?!勾笪浣凶∽咳A,步入商行中,她只微微側頭,居高臨下、眼角冷掃。 「我有些事想與您商量,您是否方便一言?」大武的談吐有禮而謙和,看在旁人眼里實在很難不教人喜歡。 她抬眸看了阿絲一眼,阿絲正交握著雙手,滿臉憂心緊張。 此時卓華無心讀進阿絲滿載的情緒,她甚至沒有回答,只是將門留了一道縫,示意大武可以進來。 回家的路上,阿絲猶豫了很久才終于敢問大武剛才都和卓老闆說了什么。 大武輕笑,不緊不慢地說著,「我聽你說起他,便感覺他是個不愛錢的人。今日一見,確實如此?!?/br> 「我去說服他給我們加工錢,他也答應了,今晚便多買兩條魚回家吧?!勾笪涞难哉Z和牽著她的力道都是那么溫柔,阿絲心中卻寒涼如霜。 明明卓老闆給得夠多了,若不是大武隨意花用,扣去一家的開銷,尚能有馀裕過上好日子。所以……他今天打扮得體面、特地來接她,其實都只是為了要更多的錢嗎?阿絲知道,就算卓老闆真的給她一兩銀的工錢,那也只會被大武揮霍掉而已。她看到大武得意洋洋的側臉,不免感到悲哀。 卓老闆恐怕真的是個傻子才會被大武騙。阿絲心中愧疚,卓老闆是如此寬厚的好人,她的丈夫卻這樣得寸進尺。 她分明一句話也不敢多說,臉上的表情卻出賣了內心想法。手掌突然被捏緊,疼得她下意識想抽回來,卻動彈不得。 「你那是什么臉?」顧慮著街上行人的目光,大武神色依舊和藹,吐出的話卻令她恐懼不安。 回到家中,她被甩到墻上,木質的墻發出巨響,嚇得阿正搖搖晃晃地衝進廚房躲起來——每當大武發難時,阿正總是躲到那里去。誰教他這么小呢?曾有次他無助地直接哭起來,卻被嫌吵的爹爹一掌打到地上。 「在外面擺出那種表情,你是存心想讓我難堪?!勾笪淠笾念i子,輕聲說道,「我為你做了這么多,你就是這樣報答你的丈夫?還是說你捨不得讓那傻子吃虧?」 阿絲發不出聲,只能拼命搖頭。 「別笑死人了,看看你這噁心的臉,就算是那個錢多無腦的傻子也不可能看得上你?!闺S著一字一句,大武手上的力道漸漸加大,說完后他又突然放手,將不??人源瓪獾陌⒔z摟進懷中,溫柔地輕撫她的頭,「只有我,阿絲,只有我會接納你?!?/br> 「因為我愛你?!?/br> 她的頭被壓在丈夫胸膛處,長年浸染的酒氣從一身素凈的衣料下隱約透出來。終于得以換氣的她竟覺得這氣味還有些好聞——是啊,雖然有時大武會失控、會做錯事,但誰不會犯錯呢?他終究是愛著自己的,她是大武的妻子,理所當然地要包容丈夫一時的情緒,不是嗎? 她在暴力與柔情中被反覆折磨、輾成細碎的粉塵。 「這是什么?」何墨先生歪頭看著她袖口下的一小截瘀青,表情真誠困惑。 那是大武抓著她時留下的痕跡,阿絲笑了笑,將袖口拉攏,「昨天打水時不小心勒到,沒什么大礙,多謝先生關心?!?/br> 「既然受傷了,讓老闆看一下吧!」何墨先生說,「老闆以前學過醫,讓她給你治,半天就好啦!」 「小傷而已,怎么敢麻煩卓大人?」阿絲連忙擺擺手,笑著轉移話題,「卓大人看起來只比我大一點,竟懂行商、又懂醫術,當真了不起?!?/br> 「那倒也沒什么?!棺咳A的聲音突然出現,雖然平淡,卻直直擊中阿絲的心臟。她走到阿絲面前,低頭凝視,「你受傷了?」 「只是皮rou小傷,多謝大人關心?!拱⒔z低頭一拜,又將袖口攢緊了一點。 看阿絲這副模樣,多半是不想讓自己醫治了,卓華心中失落,表面無動于衷。她點點頭,向站在一旁的阿正道,「回來,繼續?!?/br> 這幾日她開始教阿正識字,這個小毛頭笨得很,今天教的字明日就會忘記——想當初師父教她識字時,她只花了幾日便能認得九成。人族壽命短,還學得這么慢,豈不是耽誤生命?卓華雖然心中嫌棄,看在阿絲的份上仍耐著性子教下去。 畢竟這是她的孩子。 幾個月前大武來向她求情要求加工錢時也是——她看得出來大武是沒什么正經事的間人。他的皮膚比阿絲還要白細,不會是粗工,指節上亦沒有繭,不可能是文人,看阿絲和阿正的模樣,家中多半并非貴族,更不會是靠著祖業為生的公子。她沒有揭穿這些事,只問了大武想要多少,并一口答應。 誰教阿絲對著大武笑了呢?若是這人族心有所屬,她當待他如己。 想到這些煩心事,卓華又是一嘆。 「大人醫術,很厲害?」阿正的年紀連話都組織不好,懵懂地問著。 卓華輕撫自己額頭,「說過了,不要叫大人,叫我老闆?!?/br> 阿正搖搖頭,「mama說叫大人?!?/br> 「嗯,你去跟她說不要再叫我大人?!雇瑯拥脑捵咳A早已說過好幾遍,阿絲每每看到她卻仍誠惶誠恐。她再嘆一聲長氣,「我確實會醫,怎么?要給你mama醫么?」 阿正抬頭看著她,一雙眼睛睜得雪亮。 這孩子也是有孝心,卓華心里想著。阿絲氣息均勻、神色如常,望聞問間并無大礙,想來不會是天罰降下的重大傷病,她便沒有強求非得幫人醫治。不過阿絲怕生,她就連稍微碰觸傳送靈力的機會也沒有。 「但你mama不讓我看?!棺咳A道,「你去說服她讓我醫,我就給你買霜糕,如何?」 聽到霜糕阿正嚥了嚥口水,隨后卻猶豫地搖頭,「要問爹,爹說可以才可以?!?/br> 「沒關係,在商行吃完再回家,你爹不會發現的?!棺咳A以為阿正滿腦子想著霜糕,仍試著循循善誘讓小孩子替她辦事。 阿正猛地用力搖頭,「不是霜糕,爹說可以醫才可以醫?!?/br> 卓華皺起眉,「我給你mama醫治,跟你爹有什么關係?」 阿正只是重復那一句,「爹爹說能醫才行?!?/br> 她沉默地看著阿正,良久后才道,「那你幫我問你爹爹如何?除了霜糕,我再給你奶糖?!?/br> 阿正猶豫了,然后又是搖頭,恐懼自孩子眼中毫不遮掩流露——那是最令她厭惡的表情。 她垂下雙眼,伸手輕撫孩子的頭,「沒關係,不問便罷?!?/br> ————————(間聊分隔線)———————— 來了!本作唯一一次由角色說出「我愛你」三個字由大武獲得!恭喜大武!(?gt;wlt;)? 正文只剩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