參拾壹.阿絲
「看一看、看一看!咱們店里的貨都是舶來品!」商行伙計有著濃厚的異國口音,不甚流利地叫賣。他個頭高大,足足有別人的兩倍高,光是站在店門口便足夠醒目。 「南洋的水果、大陸的茶葉、上好的白米!新鮮又便宜!」集市上熙來攘往,不少人駐足好奇地看這家新開的商行究竟都在賣些什么。 阿絲路過時也忍不住將腳步一滯,猶豫地向里張望。就在這片刻間有個溫潤的聲音從背后傳來,「好奇的話,何不進去一看?」 她猛然回頭,離她不到一展臂的距離,來人有著一頭奇異絢麗的白色頭發,在后腦上扎成男士發髻。眉目冷峻,穿著一身異國的墨綠圓領袍,肩背挺立削瘦如竹。 細一看還是個美男子,阿絲卻不敢再多看,馬上后退兩步,先垂首行了一禮,「愚婦不過是沒見識的女子,不敢冒犯?!?/br> 「那么,進來開開眼界豈不是很好?」對方沉著嗓音的邀請幾乎是誘惑,阿絲不敢再逗留,回頭喚上阿正便要走人。 阿正是個連路都走不穩的小毛頭,頭頂束著沖天炮,臉上掛著一行鼻涕,衝著阿絲喊,「mama抱!」 細弱的臂膀比看起來有力得多,將孩子一把撈起,母子倆迅速消失于街角處。 站在原地的妖族緩緩沉下臉色,她看著阿絲離開的方向,良久后才「哼」了一聲,無視人群逕直走回屋里。 倒了杯茶一口飲盡,她依舊心煩意亂。 這一生的人族在她找到時已有了家庭,甚至有個孩子。 剛發現時她震驚得說不出話,不斷喃喃自語,「她竟已嫁作人婦?」 墨仔見師父的樣子不對勁,困惑道,「師父,人族壽命有限、代代繁衍,婚嫁都是必經的過程,這不是很正常嗎?」 是啊,這再正常不過了......但是、但是!卓華自己也心亂如麻,她能看透精湛的幻術,卻看不透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這趟旅程就變了質?是桂英害的嗎?可那傢伙明明砍了自己,還不守信!難道在更早之前...... 墨仔一個激靈,好似懂了甚么,張口結舌,「師父你!難道......可、可小主人......她才那么??!」 「夠了?!棺咳A冷聲喝止,「為師并無他想,只不過她若有家眷,于我而言多有不便?!?/br> 墨仔只能乖巧地安靜下來,但那欲言又止的表情顯然一點都不信卓華的解釋。 卓華沒有理會——草木本無心,她又怎么可能會有七情六慾?沒錯,桂英不懂事也就算了,反正她已轉世,不會再有同樣的記憶與感情,而卓華也會一如既往地護她平安過完一生。 她與墨仔以供貨商的身分加入一個跨洋商行,并借行商的名義來這座城市。她對數字與金錢向來沒什么概念,是賺是賠,甚至讓商行會長佔便宜她都不在乎——只要能讓她和人族搭上線,這些交易便都值得。 她故意選在阿絲家附近開店,墨仔貪新鮮會和商行顧的當地伙計一同叫賣,順便給阿絲留下一些印象。而她在附近守株待兔,只是從第一次搭話失利后她便退一步靜靜地觀察。 阿絲顯然對商行十分好奇,每每經過都忍不住駐足觀望,還會四下看一圈,好似生怕卓華又會出現似的。但她從來沒有進去過,任憑墨仔熱情招呼也無動于衷。 她常和街坊婦女交談,說話時總是低著頭、輕聲細語。她的兒子喚作阿正,是個憨頭憨腦的小子,成天只知道吃跟玩,卓華嫌棄得不得了。 她的視線總是只在阿絲出現時才會聚焦,商行一個心細的伙計很快就發現端倪。 「這女人,聽說原本長得還挺標緻?!棺咳A瞟了他一眼,見老闆沒有吭聲伙計便繼續講下去,「前幾年不知道發生了甚么意外,好像是火災?臉就燒成那樣子哩?!?/br> 阿絲的右半臉頰是整片的紅斑凸起,扭曲著攀在白皙的皮膚上,街坊們似乎司空見慣,卓華安靜地凝視。 「她的丈夫還沒休了她也算是個癡情種,也幸好她嫁對了人哩!」 卓華又抿了口茶,茶是當地人烹的,手法、茶葉都不是她熟悉的滋味——太苦了。 那是伙計們第一次聽到老闆開金口,清脆如琉璃,「這個阿絲,你還知道什么?」 「阿絲??!阿絲!」隔壁阿善將她家門敲得震天響,阿絲將手上水滴往身上一抹,便趕緊去應門。 她趕緊拉住阿善的袖子,「小聲點,大武在睡?!?/br> 「唉呀,我告訴你,這次可給你撿了個大便宜!」阿善是將聲音放小了,眼里閃著興奮的精光,拉著她的手小聲道,「我聽人說上個月剛開的那家商行在招工,你猜他們開價多少?」 阿絲笑道,「你就別吊我胃口了,快說?!?/br> 阿善神神秘秘的比了個五。 「一個月五十文?」那還有些少了吧? 「錯!是五百文!」阿善用氣音道,生怕讓旁人聽了去。 「五百文?」阿絲心動不已,又輕嘆,「算了,大武不會去的?!?/br> 「不是你家大武!」阿善扯了扯她的手,「你再猜,他們招的是什么工?」 「什么呀?」阿絲輕聲問道。 「據說那個老闆進了好多絲緞跟王族作買賣,要有本事的繡工!」阿善將她的胳膊捏得生疼,「這可是你的大好機會呀!五百文!難不成你要讓阿正一直吃豆糠嗎?」 「唉,可是......」阿絲猶豫不決,頻頻向昏暗的屋內張望。 「大武那傢伙,有錢拿就高興了!」阿善興致勃勃,拉了她就往商行跑去。 打從人們對商行失去新鮮感后這里便不曾再有這么多人群聚集,阿善推搡著硬是將她擠到前方,那個高大的伙計擋在前面應付人,阿絲遠遠地看到商行內屋里,白發的男子端坐在席上,如同神仙般自遠處觀望人間。 「欸,人家說你們找繡工,一個月給七百文,是不是真的呀?」住街口的五郎吼著嗓子笑道,「要是真的我就回家跟我娘學刺繡去啦!」 這謠言傳著,竟把薪資又提高了兩百文,也不知道商行真正的開價是多少?五郎一句話引得在場群眾哄堂大笑,高大的伙計舉著手,聲如洪鐘,「只要你繡活好,給你一千文也不是問題!」 人們尚未sao動起來,他又喊道,「各位聽我說!一分錢一分貨,咱們只找最優秀的繡工!大家要是有興趣,就拿你們繡的紋樣來,要夠精緻、夠格調,我老闆看了滿意,這工就是你的!」 人群sao動紛紛,阿善興奮地晃著她的手,「聽清沒?一千文!」 阿絲猶豫道,「哪里有這么好的事啦?」 她分明是附在阿善耳邊說的,那伙計耳力靈敏,衝著她一笑,「姑娘不相信?不如來試試!就算沒到標準,好看的繡樣我們也會買下來的!」 「聽到沒?」阿善笑的眼睛都彎了,用手肘頂了下阿絲,「欸欸!我們阿絲以前可是給公主縫過嫁衣的!這么好的人才,信不信錯過可就沒了!」 那白發的男子突然站起來,緩緩走到她們面前,那伙計則恭順地不再講話。 「既然給王族縫過衣服,想必本事不小?!顾曇羟謇?,如清晨的葉霜,「請姑娘務必一試——不如,直接在店里繡給我看?」 阿絲慌忙行禮,看著對方的鞋尖道,「愚婦不過是個粗人,哪敢......」 「唉,你就別囉嗦了!」阿善將她往男子的方向推一下,又悄聲道,「一千文??!」 就算阿絲心里再怎么顧慮,念著那一千文,還是將緊張壓下,怯怯道,「繡活講究細緻,臨時做的紋樣可不能跟王族日常穿著相比?!?/br> 男子放松似地深吸口氣,甚至揚起一點笑意,「無妨,見微知著,有沒有能力我自然看得出來?!?/br> 更重要的是卓華才沒有耐心再等兩天讓人把紋樣繡好——今日,她就要將人抓到自己身邊。 這幾個月來她心癢難耐,感覺耐心耗到見底——明明她已等待了近百年,然而當人族近在眼前時,她卻又連幾天都等不下去。 她讓當地伙計去拿了針線工具與一方素帕,阿絲被請到內屋里,跪坐時緊緊捉著自己的衣角。卓華看著眼前小娘子瑟瑟縮縮的模樣,忍不住一笑,沒想到阿絲竟縮著脖子開始道歉。 「沒事,只是想起一個故人罷了,并非在笑你?!棺咳A安撫。千人千面,她不嫌阿絲怯弱,只覺得有趣——曾經全傾朝野的太子也有這么一天?要是桂英知道的話肯定會被自己給氣死。 「大人有沒有想看的紋樣?」阿絲拿了針線,小心地問。 「你擅長什么,就給我看看?!棺咳A把阿絲留在內屋里,自己回到店面,其馀的伙計全被她遣出去,不讓人打擾。 不到一炷香時間,卓華便收到一方繡著桃花的帕子,桃花蕊黃瓣白,沿著一個角綻放,偶爾幾瓣落在邊緣,好似春光爛漫被納于經緯中。 此前她從未對衣著上心過,不過當一件事物的品質遠遠勝于同類型的存在時,其中優劣是連門外漢都能一眼辨識出的——手中的帕子便是那樣的存在。她不動聲色地端詳了一會,故作高深道,「嗯,針法細緻均勻,繡得很好?!?/br> 然后又問,「怎么會想繡桃花?」 阿絲聽到讚賞安心地笑了笑,這才敢抬頭與卓華對視,「我的老家后門種著一棵桃花,我最喜歡的花也是這種白色的桃花?!?/br> 笑意再也無法隱藏,抿著的唇角彎了彎,勾起一抹春色,「你我果然有緣?!?/br> 阿絲看呆了,竟沒聽到對方說了些什么,回過神正慌張想道歉時,卓華又端出老闆的架式,「你以后就替我做事吧,我用的料子昂貴,不好常常挪動。你得過來商行做工,可以吧?」 阿絲連忙點頭答應,卓華問,「工錢你想要多少?」 「這......」阿絲嚥了嚥口水,「剛才商行的先生說了一千文,不知還算不算數?」 「一千文,夠嗎?」卓華對數字完全沒有概念,用招工將人釣來的計雖是她想的,工錢的數字卻是當地伙計提的,誰知道有沒有虧待?她問道,「是否要再多一點......一兩銀夠嗎?」 一兩銀都夠一家子用一年多了,阿絲以為老闆在反諷,慌忙一拜,「愚婦不敢!五百文就足夠了!」 怎么還變少了?卓華皺起眉,嚴肅道,「還是太少?十兩夠不夠?」 當墨仔聽到爭執聲進門查看時,師父正漫天漲價,而阿絲誠惶誠恐地低頭求饒。他莫名其妙、哭笑不得,只好勸師父別說了,叫上阿絲和當地伙計商量好工錢便放人離開。 阿絲滿心歡喜,在家門口又遇到阿善,當即將好消息跟她說了,兩人歡天喜地地約好下個月阿絲要買白米煮給兩家子吃。阿正被寄放在阿善那玩耍,順便一起回了家。 「去哪了?」大武不知醒了多久。他坐在被鋪上,唇邊靠著小杯,一如既往。 阿絲跪坐在他面前,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交代了。 「一千文?」大武嗤笑一聲,輕飄飄地說,「哪來的傻子?用一千文顧你,這傢伙一定會賠光?!?/br> 阿絲沒有吭聲,往杯子里又倒滿酒——她一點也不想丈夫繼續喝下去,可她有什么辦法呢?以前大武會軟聲軟語地哄她開心,就為了喝一杯她倒的酒,如今杯中若不是滿的,碎裂的酒杯就會砸到她或阿正的頭上。 一開始的大武滴酒不沾、談吐溫和,還與那商行的老闆幾分相似,是她娘家相中的俊材。她還記得出嫁前娘親握著她的手,告訴她跟著這人不一定會大富大貴,但至少他待人真誠,她后半生會過得幸福。 娘親說得一點不錯,她過得很幸?!袼@樣無才無德的人,若不是大武,又有誰能容得下她呢? 「好吧,你也該對這個家有所貢獻?!勾笪溲鲱^便乾了杯底,錢是實在的,沒有人會跟錢過不去,「去賺那個傻子的錢吧,明天我就要喝不參水的好酒?!?/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