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口 第16節
臨走前,她們和蘇敏交換了眼神,將最后的希望寄托在蘇敏身上。 蘇敏和許檸一樣定了次日返程的票,送別室友后,蘇敏去了趟超市買來兩瓶白的。東北姑娘從來不整虛的,搬了移動桌把酒瓶一放,拍拍許檸的肩:“來吧姐妹,最后一晚怎么著也得整點兒儀式感對不?” 許檸彎唇點點頭,表示同意。 辛辣的白酒滑入咽喉,火辣辣的灼燒感令許檸眼冒淚花,她嗆得咳嗽幾聲,抬眼時蘇敏已經不聲不響干了小半瓶......真性情的姑娘眼睛臉頰紅紅,酒意上頭,垂眼吸了吸鼻子道,“媽的時間好快,我還記得第一天到寢室的時候,怎么一眨眼就四年了......” “老娘居然又長了四歲!” 許檸揉了揉有些微疼的太陽xue,學著她以往的語氣笑笑說:“不還是一樣的貌美如花嘛?!?/br> “那可不,俺是咱們村里的村花呢~” 調笑吹皮過后,蘇敏眨巴眨巴眼睛,深吸一口氣,沒有忘記姐妹們的囑托,可張了張嘴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 ——媽的,這話可真燙嘴。 拎起酒瓶又灌了兩口,蘇敏的臉頰連著脖子都燒得通紅。見她一臉欲言又止的難受勁兒,許檸心里也不好受,索性奪過蘇敏手里酒瓶往桌上一擱,直接開口:“你問吧?!?/br> “行,咱姐妹就不藏著掖著了。這些日子你回寧城實習,知道霍學長來找過你多少次嗎?” 蘇敏眼里依稀泛起水霧,語氣愈發生硬,“沈執學長他們都快把你罵死了,我和思思小于憋著氣幫你罵回去,可是說實話,我他媽也想罵你?。?!” 許檸喉嚨發緊,眼眶亦是通紅:“你罵?!?/br> “我罵個屁!” 蘇敏提高音量吼出來,“咱們相處快四年,上課學習、通宵趕ddl、翹課追星,不管別人怎么說,我們幾個當然都站在你這邊?!?/br> “我們只是想不明白,為什么啊,為什么......” 許檸感覺心臟像被棉花堵住一般,窒得生疼,她咬著唇什么聲音都發不出來。 白酒喝盡,昏昏沉沉的兩人到洗手間胡亂地洗臉漱口,然后安靜地躺回各自的床鋪上。隔著厚厚的遮光簾,許檸腦袋混重,饒是困極卻難以入睡。沒過一會兒,對面的床鋪傳來窸窣聲,許檸聽見蘇敏起身穿上拖鞋,放輕腳步走到陽臺,還小心翼翼地把門帶上。 大學四年,除了霍存嶼,許檸最開心的就是認識了三個好友。她們善良直爽,又貼心周到,哪怕她沒有告訴她們自己有輕微的神經衰弱,在幾次深夜翻來覆去睡不著后,她們會默默買一些助睡眠的香薰,在晚上她睡下后基本都不會弄出一絲聲響......種種畫面閃過,讓許檸的眼睛又濕潤起來。 這時,陽臺里細微的聲音傳來,大概是覺得她塞了耳塞因醉意已經入眠,蘇敏才會到陽臺去打這通電話。 隔著玻璃門,陽臺上的人依然壓低音量小聲說著。饒是如此,許檸還是隱約聽見了幾句話—— “嗯,嗯,是明天中午十二點十五分的航班?!?/br> “不用謝,學長,真的不用謝?!?/br> “不管結果怎么樣,我也希望你們能好好聊一聊......” 后面的話許檸聽不清,只有低低的啜泣聲許久未消。在黑暗中,許檸輕輕彎了下唇,眼里的水霧再壓不住,頃刻間淚流滿面...... 片刻后,蘇敏回到屋里,悄悄回了床。許檸無聲流著淚,鈍痛的腦袋卻異常清醒,她拿起枕頭邊的手機解鎖,將航班改了簽。 一夜無眠,四點左右晨光微露。許檸輕聲起床,簡單洗漱后,她拖出早已收拾好的行李箱,在出發前走到蘇敏的床邊。 隔著窗簾,她聽見蘇敏微微的鼾聲,鼻子有些發酸。頓了頓,許檸走到書桌前拿了張便利貼寫下兩個字,然后回身將便利貼貼在蘇敏的床桿上。 ——“謝謝?!?/br> 淡黃色的便簽紙隨著許檸關門而帶來的風輕輕晃動,轉瞬又歸于靜止。 那天許檸到機場后,在登機前給蘇敏發了消息以免她擔心,然后關機在飛機上發了整整三個多小時的呆。抵達寧城后,她開機,蘇敏卻沒有任何回復。 許檸知道,蘇敏一定氣得不輕。 登機提示音第三次從廣播里傳來,扯回許檸漂浮的思緒,顯示屏又閃爍一下,許檸的眼睛忽感酸澀,于是垂眸抬起手用指腹揉了揉。算算時間,走vip登機通道的霍存嶼應該已經坐進頭等艙了吧? 這些年每當午夜夢回,她偶爾也會想,如果那天她沒有改簽的話,在機場見到霍存嶼,會發生什么呢? 是上演像偶像劇橋段那樣在機場追逐輾轉錯過的狗血戲碼,還是相視一笑泯愛恨......腦中設想良多,有時候連自己都覺得好笑,世上哪有什么如果。 只是今天,她送霍存嶼來到這兒,體驗了一把送別的滋味。她看著他過安檢,直到身影消失于眼簾。 明明身處同一地方,許檸坐在大廳,卻能清楚地感受到他離她越來越遠。時間流逝,她的心越來越空。如果說送別的滋味已是如此難捱,那么她當初的不告而別得讓他多難過? 眼眶里凝結的水汽越來越多,許檸眨了下眼,掉落的眼淚一發不可收拾。公共場合,哭得這樣狼狽,真是太難看了。許檸低垂著腦袋,用手使勁抹眼淚...... 模糊的視線中有人遞來幾張紙巾,許檸難得動作快于腦子,接過后輕聲說謝謝。柔軟的紙巾試過濕漉漉的眼睛,淡淡的雪松味拂過鼻尖,許檸猛地僵住,艱難地扭動脖頸轉過頭去。 適逢停止登機的廣播響起,許檸眼底迷思愈甚,本該在機艙里的男人卻出現在這兒,漆沉的眼里蘊著她讀不懂的情緒。 機場大廳喧嚷如常,許檸卻都聽不見,耳中仿佛只余自己亂糟糟的心跳和霍存嶼的聲音。 他問:“哭什么?” 霍存嶼始終冷靜沉著,更顯得許檸節節敗退,她閃躲著目光,咬牙倔強地扯謊:“生理痛?!?/br> 頓了頓,沒聽見霍存嶼的回話,她垂著眼睛毫無底氣地問:“怎么沒走?” 霍存嶼扯過她的手,把玲娜貝兒鑰匙扣放回她的掌心,不咸不淡道,“不想要,還給你?!?/br> “......” 許檸撇撇嘴,望著q版玲娜貝兒,替它感到被嫌棄的委屈,用微哽的嗓音置氣:“不要就丟了唄?!?/br> 半晌靜默后,她聽見霍存嶼笑了下,聲音卻冷冷的,“我不像你,不要了就丟?!?/br> 這下,再強撐的表情都垮了,連剛剛瞎扯的謊都似乎起了作用,許檸的小腹真生出些鈍鈍的墜痛感。生理心理雙重煎熬,許檸實在抵擋不住,沉默著起身朝機場外走去。 霍存嶼臉色陰沉,大步追上去攥住她的手腕。 ——就許她肆意扎傷人,他偶爾刺她一下都不行? 許檸掙了兩下,沒掙開,只好白著臉與他對視,僵持著。 “去醫院?!?/br> 不容分說的語氣讓許檸微怔,她抿抿唇正想拒絕,霍存嶼及時挑眉出聲:“自己走還是我抱你出去?” 二選一的題,布落著滿滿陷阱。這會兒許檸腦子宕機,連原本的拒絕都忘記了,下意識選了個不至于社死的選項,“那我自己走?!?/br> 霍存嶼滿意地點頭,見人傻愣著,便直接松開她的手腕、握住她微涼的手往停車場的方向邁步。 機場位于寧城郊區,車子開了二十幾分鐘才到達最近的一家的醫院。掛了號到門診,醫生簡單地檢查詢問后,再看看許檸眼尾還未完全消散的紅,心里大致有了判斷:“沒什么事兒,就是情緒波動影響,導致生理痛。我給你開兩盒藥,飯后各吃一片就行?!?/br> 說完,中年女醫生涼涼地看了眼安靜站在一邊的霍存嶼,心道果然帥哥不靠譜,女朋友生理期還不多讓著點,便又意有所指地囑咐了句:“姑娘,身體就一個、換不了,其他人啊東西啊都是可以換的?!?/br> 兩人同時愣住,瞬間領會到醫生的意思。 許檸:“......” 霍存嶼:“......” 離開醫院回到車上,許檸隨手拿了瓶礦泉水擰開,準備吃藥。不料裝藥的袋子連著水瓶一起被霍存嶼拿走,“先去吃飯?!?/br> 許檸沒再拒絕,只是伸手去拿水,“那我喝點水先?!?/br> 霍存嶼皺眉,直接把水瓶往后座一丟,輕嗤:“現在還敢喝冷的?” “......” 車子啟動駛出醫院,沒過多久就在附近的一家粥館停下。精致的裝修與尋常粥館不同,頗有網紅店的感覺,走進去,暖融融的粥香令人極為舒適。用玻璃墻將桌與桌隔開,裝修獨特又給人私密的用餐空間。 兩人坐下后,服務生微笑著遞上菜單,霍存嶼隨意掃了幾眼,開口點單,全程都沒問她要吃什么,點的卻都是她心里想吃的。 許檸怔愣地垂眼看菜單,心口莫名泛起酸,這一幕被服務生看在眼里,只以為漂亮小jiejie找了個大男子主義的男朋友...... 真的是,就算長得帥也不能這么霸道吧? 正義感作祟,在霍存嶼點完單后,服務生小哥偏過頭朝許檸禮貌地笑:“女士,還需要加點什么嗎?” 神游天外的許檸抽回思緒,想起剛剛進門時看見有客人點了提拉米蘇,饞蟲瞬間被勾起,她點點頭:“再加一塊提拉米蘇?!?/br> ——霍存嶼不愛吃甜的,她也同樣不會忘。 服務生:“好的?!?/br> 這時,一道冷冷的男聲突兀響起,“不需要,退了謝謝?!?/br> 許檸滿臉問號,卻在對上霍存嶼的目光時意識到自己目前的狀態,小腹雖然緩解了不少卻依舊有點痛,一時大意忘了而已,有必要那么兇? 她抿抿唇,望向服務生,“那就退了吧?!?/br> 小哥愣了下,腦海里奔過一萬只草泥馬??墒亲鳛閷I的服務生,必須保持禮儀,他強笑著點點頭,收回菜單邁步離開。轉身的瞬間臉上的笑都掛不住了,今天回家他一定要把這事兒告訴自家meimei,讓她以后找對象一定要頭腦清醒,千萬別被外表的假象給騙了...... 熱滾滾的砂鍋粥上來,配著酥rou和各種小菜,光是聞味道,許檸就有胃口大開的感覺。雖然分別多年,但兩人吃飯時的習慣都沒有忘記,許檸用開水將碗筷燙了燙,而霍存嶼則是熟稔地給她盛粥布菜。 衣食住行,食在人們的生活中占了很大的比例。許檸吃東西有很多不為人知的小習慣,比如喝粥第一碗只喝粥不吃料,小酥rou愛沾沙拉醬等等,這些霍存嶼壓根忘不了,而在分手的五年里,最讓他驚愕的是自己居然早在潛移默化中養成了和她一樣的飲食習慣...... 人總不能不吃飯,所以哪怕他再努力迫使自己去忘記,都無法遺忘,因為食物會悄無聲息地提醒他。 一餐飯結束,霍存嶼請服務生拿了杯熱水,再將藥盒擺在桌上,囑咐許檸吃藥,然后起身去買單。 熱水還燙,需要晾一晾。許檸將一只胳膊擱在桌面撐著下巴,目光怔怔、隔著玻璃望向霍存嶼的背影。這一刻,她忽然恍然大悟,原來不論過了多少年,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她的視線都會不由自主地悄然追隨。 “女士?!?/br> 許檸眸光一頓,緩緩偏過頭,對上服務生的笑臉,“這是打包好的提拉米蘇?!?/br> 精致的蛋糕盒閃著金色的光,一整個提拉米蘇,包裝還冒著些許寒氣,怎么可能是她的呢? 許檸笑笑搖頭,說:“你應該弄錯了,我沒有點這個?!?/br> 聞言,服務生愣了愣,拿起機打的單子核對了兩次,確定地開口:“沒錯哦女士,就是五十二桌的客人下的單?!?/br> 許檸疑惑:“???” “沒錯?!?/br> 買完單的男人邁著長腿走近,朝服務生說了聲謝謝。等服務生離開后,他垂眸看了眼桌面,皺眉:“還沒吃藥?” 許檸反應過來,像沒長記性的小學生經提醒后快速行動,“我馬上吃?!?/br> 然而心急就容易出亂,吞藥的時候喝水太猛,藥片滑入咽喉的同時還嗆起一陣咳意。沒有糖衣包裹的藥片融于水里,苦得驚人。許檸微微抬起眼睛,抱有一絲僥幸霍存嶼沒有看著她吃藥,卻對上霍存嶼涼涼的目光。 靠,沒有同情心的男人。 許檸垂眼暗罵一句,罵完更是對自己無語,都過去這么久了,關于監督她吃藥這事兒,她卻依舊被霍存嶼治得服服帖帖。也因此,從小討厭吃藥的她,這五年里每當身體不舒服時,明明吃藥就能解決的小感冒,總會硬生生被她拖成重感冒,最后不得不去醫院輸液治療...... 吞下第二片藥,許檸將剩下的溫水喝完,還是無法沖淡嘴里的苦味。小臉擰巴著,忽然眼前劃過一道弧度,桌面發出一記輕響,她低頭看見一顆圓圓的牛奶糖。眼睛驟然放光,許檸拆開包裝將糖塞進嘴里,nongnong的奶味在舌尖漫開,將藥片殘留的苦驅散。 “走了?!?/br> 許檸輕輕哦了聲,拿包跟上霍存嶼的腳步。 夜色迷蒙,溫度比白天低了幾度,昏黃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長,許檸偷偷瞥了眼霍存嶼提著的蛋糕盒,忍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開口問:“怎么買了?” 霍存嶼偏頭睥過來,淡聲反問:“我想吃,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