驚懼盛宴 第276節
“我們很久沒見了,語年?!?/br> 秦也和張語年說話時的口吻,并不顯得陌生。 張語年微微點頭:“是,秦叔……” 張語年在小時候就見過秦也,張家和秦家雖然算不上通家之好,但也算和睦融洽。 張語年對秦也的大致映像,是來自自己的父母,在父母口中,這位秦叔是一個很有學問的人,古今中外的歷史,他都了如指掌。不過,張語年見秦也的次數很少,也只有一兩次,而且都是年節期間。 秦也總是行色匆匆,家里的孩子也不怎么管教。 直到現在,張語年才知道秦也做的事。 兩人之間的交集雖然存在,但并不深刻,不過,秦也和張語年之間,卻并沒有什么尷尬的氛圍。 “葉落風舞,蔭下而泣, 形同陌路,兩不相識, 今日所奏,逝人之歌, 隕星不回,人去不歸, 今我別離,聲竭力衰, 晚風留衣,落日留霞, 緋色染面,憂懼染心, ……” 帶著潮濕水汽的風中,傳來了一陣歌聲。 張語年駐足而立,臉現驚疑之色。 秦也卻置若未聞,依舊一步步地走向風蓮湖。 張語年思忖片刻,跟了上去。 奇異的是,越是靠近,歌聲反而越模糊。 他甚至分不清歌者是男是女,只是感到一陣凄慘的美,與一股難言的哀傷。 說起來……在日本這個國度,美麗總是無可避免的與哀傷聯系在一起。 秦也腳步停下,歌聲也漸漸微弱,仿佛融化在了氤氳的潮濕水汽里。 斜陽的照射下,自水面飛出的薄霧仿佛搖曳起來,鍍上了一層似紅似金的紗衣。 “聽到了吧,剛才那個聲音?!?/br> 秦也開口說道。 張語年點點頭,說:“那是誰?” 秦也望向水面,候鳥的飛遷躍動抓破了水面,蕩漾開一層層夕陽的漣漪。 “你能聽懂吧?剛才的聲音,雖然有些音調很奇異,但不是日語?!鼻匾苍俅握f道。 張語年一怔,因為過度在意秦也,還有周圍這奇怪的環境,以及那歌聲是哪里傳來的,以致于他雖然認真地聽了歌詞,卻沒意識到,剛才的低吟淺唱,竟然全都是古言,而且曲調也不是日本風格。 雖然日本的傳統音樂受中國古代影響很深,也是以宮商角徵羽進行的創作,但他們的角音與羽音,也就是mi和la這兩個音,是降mi和降la,這種變化,也導致日本傳統曲調更加委婉曲折,或者說……更加陰柔詭異。 但剛才的歌聲是典型的大調,難道說…… 張語年看向秦也,只聽秦也說道:“那是千年前的聲音?!?/br> “更確切的說,是日本的平安時代,我國的……晚唐?!?/br> 秦也的這番話,仿佛打開了某扇門,水面上飄動的薄霧一下子翻涌起來,兩人瞬間便浸泡在了白霧里。 又是一陣細微的歌聲,突兀地從張語年身后鉆了出來,仿佛發出了短促的低斥,憑空帶起一陣微風,裹著霧氣,打著旋兒散開了。 緊接著,一簇微小的花朵順著風撞在了張語年裸露在外的脖頸上。 他伸手一抓,將它取了下來。 嫩黃的花蕊……隨著花瓣向外伸展,葉子呈翠綠色,如翡翠雕刻而成…… 這竟然是——菊花? 不……不可能,這個季節怎么會有菊花? 張語年扭頭看去。 菊花被吹來的地方,霧氣旋得越發朦朧。 被霧水濕潤的草木邊緣,水滴悄然匯聚,順著翠綠色幾乎快要滴落下來。 張語年驚呆了。 他看見了什么? 一朵朵沾染著斜陽金色的菊花竟然出現在了霧氣深處,花朵下方,似乎能看到影影綽綽的人形。 這算什么? 海市蜃樓? 菊花本給人一種極為安靜,又帶著不屈意味的感覺,可此時此刻,出現在氤氳霧氣之中的菊花,卻像是在發出無聲的嘶吼與慘嚎一般,生命雖然存在,卻宛如風中殘燭。 一種詭異的,難言的,極其有壓迫感的氣息鋪面而來。 秦也似乎明白他此刻的感受,低聲說道:“兩個世界……快到貫通了?!?/br> 張語年猛然回過神,難以置信地看著秦也:“貫通?” “你是真正意義上的,意料之外的人。不過,你既然來了,多少也努力一下吧……” 秦也忽然笑道。 他的笑不是在有心取笑,反而帶著一些無可奈何。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想……” “復活張路?” 秦也問道。 誰知,張語年卻搖了搖頭:“生與死,是不能被打破的一種和諧。張路既然已經死了,就應該呆在亡者的世界?!?/br> 好奇的人,輪到了秦也,他注視著這個算是自己看著長大的年輕人:“那,你想做什么?” 張語年毫不回避地看著秦也的眼睛,說道:“毀掉祭宴,它不該存在。就像……你正在做的一樣?!?/br> 秦也瞳孔一縮,側過身去,不再言語。 “雖然不知道你具體要怎么做,但我能感覺到你的目的,秦叔?!睆堈Z年松開了手,那朵菊花飛快地消散在霧氣中,就算從來沒出現過一樣,“我告訴了他們,這次祭宴的安全之地是根室市?!?/br> “可是……如果不是你的默認,我根本無法知道根室市就是安全之地這件事,更不可能如此輕易地告訴他們?!?/br> “而且,以森羅面相目前展露出來的,對祭宴的影響能力,要想控制被祭宴選中的大家,你完全可以用更加簡單,粗暴,有效的方法?!?/br> “但你沒有……秦叔?!?/br> 第三百二十三章 亙古 “你很聰明?!鼻匾部粗饾u散去的霧氣,說道:“可是,聰明人不會主動靠近祭宴?!?/br> 張語年笑了笑:“所以我還不夠聰明?!?/br> 秦也也笑了,他回頭看著張語年:“如果能夠保持絕對的理智,那就不是人,而是一臺機械,一道程序了?!?/br> 他說到這里時,神情也有些變化。 張語年察覺到了這些變化,他沉默片刻,沒有選擇把問題藏在心底,而是問道:“秦叔,關于文玉……他的身體是出了什么事嗎?” 秦也微微搖頭,略帶嘆息:“他的情況很復雜,我也沒能完全弄明白,也許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那些異常?!?/br> “你說的異常是指……” 張語年繼續問道。 “記憶碎片?!鼻匾驳幕卮鹱審堈Z年非常意外。 但接下來,秦也說了一件更讓他意外的事。 “嚴格意義上來說,秦文玉不是我的兒子,他的身體里有雕像之血,也有來自千年前的靈魂,他到底是誰,要看他自己從自己的記憶中發現了什么?!?/br> 秦也終于說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那些話。 “不過……我會幫他。藤原家打開了一道錯誤的門,而我們接下來的人,在這條錯誤的路上越走越深,所以……語年,我真正要做的,是恕罪?!?/br> 話至此刻,霧氣已經盡數散去。 風蓮湖的地下,發出了隱約的低吟淺唱,仿佛有無數的靈魂在消散前的不舍與怨恨。 張語年驚訝地抬起眼睛,注視著突然散了霧氣的水面,一道道隱約的虛影出現在了水面上,古老而衰朽氣息似真似幻。 那些虛影有……一,二,三,四……九! 足足九道。 人形,獸形,還有一些無法形容的怪異形狀。 那是……祭宴雕像! 張語年目瞪口呆地看著祭宴雕像的虛影出現在風蓮湖上。 可眨眼間,那些雕像就開始崩壞了。 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巨手拆卸著,巨大而神秘的雕像飛速崩坍,未知的材質從雕像身上掉下來,落盡黑暗無盡的深淵。 那些菊花,也和之前在張語年手中消散的那朵一樣,變成麋粉,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引導著,盤旋鉆進虛空,完全消失不見…… 就在張語年以為這場發生在風蓮湖上的,來自千年前的海市蜃樓即將徹底消失時。 異變突起。 一條條巨大的黑木在水面上出現,無數零星又破碎的花瓣如神社里的燭火一般躍動燃起,隨之一起的,便是黑木的變化。 一條,兩條,三條……密密麻麻的黑木搭起了一座神秘的高臺,高臺之上,亮起了無數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