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三)
之后幾天,藍福城都泡在唱片行。天高皇帝遠,藍安淑每天鑽空子去衛生所探望劉豐昭,清晨或傍晚,待上幾十分鐘,才回家繼續練習她的直笛與繪畫。 病房里開始有其他人入住,劉豐昭沒敢再提起喜歡之語。她心痛地體認到,出了兩人世界,要面對的社會壓力是如此龐大,如此無邊無際。是她太愚昧了,一直慣于助產所里的獨處庇蔭,輕忽了外界的目光與口舌──那大概就是藍安淑所畏懼的事物。 劉豐昭因而意外發現,只要不將愛情宣之于口,藍安淑就會無微不至地照顧她,不掩飾也不閃躲。 一個星期后。 清早,藍安淑前往衛生所,竟看見劉豐昭拿著助產箱往外走,一副難受的樣子。 劉豐昭頭上縫了五針,傷口慢慢癒合,手臂的皮rou傷也漸漸好轉,但雙肩部分傷及韌帶,需要長時間療養,暫時不能負重和施力啊。 藍安淑立刻衝過去,接起她的助產箱,「你在干嘛???」 「我要去莊東的阿添那邊幫他太太接生,他剛剛打電話來?!?/br> 「你傷都還沒好,真的要去接生喔?」 「醫生都說我可以出院了?!?/br> 「但你的手連助產箱都提不動吧!」藍安淑抿嘴思量,「叫阿鑾嬸去怎么樣?」 「阿鑾嬸去高雄的產婆學校上課了,現在住在那邊?!?/br> 「什么?」那就只能劉豐昭去嗎?這該如何是好…… 「不然你來幫我好了?你只要幫我出力就好了?!?/br> 「走吧!我騎腳踏車載你──你坐后座撐得住嗎?」 「阿添說會請人力車來,應該快到了?!?/br> 兩人一同搭人力車,回助產所拿了些藥品,再趕到阿添家。 擺器具時、聽診時、按摩時,但凡劉豐昭使不出力,藍安淑就會適時伸出援手,按照她的指示提供協助。 幸好是正常產。 兩人同心協力,總算成功接生了嬰兒,彼此開心地對望。 劉豐昭替嬰兒做清潔,也全靠藍安淑把嬰兒抱在合適的高度,她才能用不痛的姿勢碰觸嬰兒。 阿添全家對兩人千謝萬謝,又替她們叫了人力車。 午后的陽光斜斜照進車里。 劉豐昭與藍安淑肩靠著肩,誠摯地說:「安淑,謝謝你?!?/br> 「不會?!?/br> 「安淑,你之后能不能也抽空來幫我?我們莊里還有好幾個孕婦,也不知道她們什么時候會生產……」 藍安淑詫異地眨了眨眼。 劉豐昭說的沒錯,她傷勢還沒恢復,的確需要人幫忙。曾經幫她消毒、陪她用模型練習的藍安淑,可說是不二人選。 再說了,藍安淑也真的很擔心劉豐昭。 「我會盡量?!顾紒硐肴?,她只能保守地回應,畢竟藍福城總會回家,到時她得先說服他才行。 「真的很感謝你?!?/br> 人力車行至助產所附近。 藍安淑瞥見藍家的汽車迎面而來,瞇起眼睛,想看清車中人影。車上只有阿樹一人。她勻了勻呼吸,將劉豐昭抱下車,請車伕幫忙拎助產箱。 阿樹看見她,立刻下了車,「小姐,終于找到你了!」 「家里怎么了嗎?」她明知故問。 「老爺找不到你,氣壞了,你快上車?!?/br> 回到家之后,阿樹帶藍安淑到書房。 一進門,藍安淑便看見怒發衝冠的藍福城,她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藍安淑!老師都準備好要上課,你人呢?又曬得這么黑?到底在搞什么?」 她和緩地解釋:「阿爸,有人打劫劉產婆,還把她打成重傷,莊里出了這種大事,我去看劉產婆,是善盡地主女兒的責任?!?/br> 打劫的事他知情,藍安淑這番話也有道理,但藍福城還是不能接受,「那也不需要每天去!她是沒人照顧了嗎?」 藍安淑垂下眉睫,「是的……劉產婆孤苦伶仃,無人依靠,我才想說要每天去探望她一下,畢竟她曾幫阿姨接生,也幫過新龍哥和我,我們要是不管她,就太忘恩負義了?!?/br> 「所以你就每天逃課?你知不知道現在幾點了?」 「阿爸,今天是臨時有人需要接生,劉產婆手傷又還沒好,我去幫忙,才弄得比較晚……」 「你現在是怎樣,打算去替她幫傭嗎?」 雖然藍福城口氣慍怒,藍安淑還是趁勢提出請求:「阿爸,我也是這樣想,我要每天去幫劉──」 藍福城大拍桌子,桌上的鋼筆都跳起來,掉到地上,「你怎么就愛去做那些勞役?我是怎么告誡你的?」 藍安淑彎腰撿起鋼筆,放回桌面,哀求似地睜大眼,對上藍福城盛怒的目光,軟軟地說:「阿爸,我不是去勞動的,是去學習的。就像你請老師教我唱歌一樣,我想請劉產婆教我生兒育女的知識。你仔細想想看,我結婚之后,比起唱歌或吹直笛,學會怎么照顧小孩,不是更能對戴家帶來實際的好處嗎?這才是新龍哥娶我最重要的目的吧?而且,我去幫忙產婆,莊里人也會稱讚我們藍家的?!?/br> 藍福城被說動了,臉色漸緩,輕撫鬍鬚,「你只能固定時間去幫忙,不準荒廢你該上的課程,也不準怠慢家務!」 「那是當然?!顾D了一下,「還有,阿爸,能不能請你去關心警察那邊調查的狀況,這案子沒找到犯人,莊里人心惶惶,阿母和阿姨也很害怕……」 「那你就不害怕?」 「我在學校就是防身術高手了,阿爸要跟我較量看看嗎?」 自家女兒的蠻力他也見識過,「不了。案子的事我自然會處理,不用你擔心?!?/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