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五)
「你們兩個和好啦?」 藍謝清娥見藍安淑帶著劉豐昭進門時氣氛融洽,于是這么推論。 「算是吧?!顾{安淑點點頭,在一旁坐下。 「二夫人,今天是怎么樣不舒服?」劉豐昭轉移了話題。 「就是這邊很痛?!顾{謝清娥用手按著下胸說。 「我幫你看看?!?/br> 劉豐昭替藍謝清娥按摩rufang,藍安淑拿起博浪鼓,坐在搖籃旁逗著招治,「招治、招治,你今天好嗎?是不是又長大了呢?」 「招治?」劉豐昭不禁停下正在按摩的手,臉色匹變。 藍謝清娥說:「對啊,那孩子有名字了?!?/br> 藍安淑一看不對勁,用手戳劉豐昭的背,溫言提醒:「別忘了我們剛剛說的話?!?/br> 「喔?!箘⒇S昭這才把聳起的肩膀放松,默默地繼續按摩。 按了一陣子,劉豐昭松開手,「這樣就好了?!?/br> 「總算不痛了,謝謝劉產婆?!顾{謝清娥將招治抱起,讓她吸奶,乳汁暢通。 「那我先告辭了?!?/br> 見劉豐昭準備轉身,藍安淑也起身,「我送你出去吧?!?/br> 月光靄靄照進廊間,兩人并肩而行。 藍安淑戳了戳劉豐昭的手臂,柔聲問:「你好像很在意招治的名字?」 劉豐昭看了藍安淑圓大晶亮的瞳眸,抬頭望向月娘,「我小時候就是叫作劉招治?!?/br> 藍安淑一愣,「那你是因為不喜歡那個名字,就改了名字嗎?」 劉豐昭搖頭,漠然地說:「我的主人比我更不喜歡那個名字?!?/br> 「咦?主人?」 「我小時候被爸媽賣給一個內地來的富商作女傭,在主人家才改名叫劉豐昭?!?/br> 藍安淑震驚地摀住嘴,「我都不知道……啊,難怪楊家賣女兒時,你那么……你想起小時候的事情了?」 「只是想起了以前jiejie被賣,我也被賣,突然滿肚子火……我也知道我爸媽是不得已的,但我就是恨他們能養我弟?!?/br> 「對不起,看來我也都不知道你生氣的理由……」藍安淑沒來由地對自己的不知情感到氣惱。 兩人沉默下來,繼續往前走。 藍安淑猶豫了一陣,最后還是開口問了,「你在主人家的時候,還好嗎?」 「嗯,主人待我很好,讓我陪他女兒讀了幾年書,多虧如此,我才能成為產婆?!?/br> 「現在那個主人,還是你的主人嗎?」 「不是了,他是前幾年帶著家人回內地了,把賣身契還給我?!?/br> 「那你恢復自由了?!顾{安淑對劉豐昭投以真心慶幸的眼光,里頭還摻雜著敬仰、心痛與不捨,「我好像明白你為什么堅持要當個獨立自主的新女性了?!?/br> 劉豐昭淡然點頭。 「不過,世道太難,在我們莊里,很多人還是會賣女兒,這應該沒辦法避免……」 「我知道……」 「你別對他們發火,但是,可以來跟我聊聊?!?/br> 「那還真是可靠?!?/br> 「當然了?!顾{安淑握拳對空揮了一把,「我可是很強的?!?/br> 兩人已經走到門口,劉豐昭走向腳踏車前,「那就再見?!?/br> 藍安淑忽然感到不捨,拉住她的手,「我、我會再去你的助產所幫你的?!?/br> 藍安淑應該沒有理由再來「監視」了啊。劉豐昭想了想,「我可沒錢聘請你?!?/br> 「這是友情贊助啦,都幫你幫到一半了,好人要做到底?!?/br> 「好?!箘⒇S昭淡淡地笑了。 「哇,我第一次看到你笑耶!」藍安淑驚奇得瞳孔都放大了。 劉豐昭本人更是震驚,「我沒笑啊?!?/br> 「你有笑,不過只有一下下。你笑起來很親切,多笑一點嘛。要成為好產婆就要多笑?!?/br> 劉豐昭還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如何露出笑容,怎么會在不知不覺間重新獲得這個能力呢? 她滿心疑惑,跨上腳踏車,默默地踩動踏板。 藍安淑在后面喊:「明天見!」 劉豐昭沒有回話,只將單手舉高作為回應。她的背影被月光抹上了一層淡淡的銀白,和她的氣質很搭。藍安淑目送那道銀白逐漸遠去,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回房。 劉豐昭騎著車,這段是下坡,幾乎不必踩動踏板,但心臟卻莫名怦怦亂跳…… 為什么她會笑呢? 為什么她會對藍安淑說出被賣的事情呢? 她不曾對人提起兒時過往,連她自己都以為已經遺忘了。 思來想去,可能是藍安淑真的跟主人家的斗雞太像了吧,還有芳崙莊跟兒時住的鄉村相似,所以才勾起了她的回憶? 現在她感知到千般萬種的情緒,很久沒體會到的感覺,她也無法為那些情感命名。 她真的不懂人心啊。 之前這么多年,她好像都在麻痺死寂當中度過,只是拚命想活下去,除了死亡之外,對什么都沒有感覺。 現在,她有一種重獲新生的幸福感。 劉豐昭回到助產所,一開門便聞到濃郁的飯菜香。 助產所的桌面上,何秀桃已經備好一桌好菜,鱔魚麵、菜脯蛋、滷rou片、空心菜…… 「你終于回來了?!购涡闾夷昧藘呻p筷子,「好險你沒太晚回來,吃飯吧?!?/br> 「你真的還在呀?!?/br> 「我不是說我要住下來嗎?我要為我的愛情努力!」 劉豐昭板起臉,「努力方向錯誤了?!?/br> 「你怎么這么無情?」何秀桃扁起嘴,淚眼汪汪地看著劉豐昭。 「我就說你的愛情不在我這邊?!?/br> 「豐昭,看看我,難道這么不可愛嗎?」 「我無言以對?!?/br> 「算了,讓我用食物擄獲你的心吧。你要吃多少飯?」 「半碗就好?!?/br> 何秀桃添好飯,在其中一碗里夾了滿滿的,遞給劉豐昭,「來,這是你最愛吃的秀桃牌菜脯蛋,快吃吧!」 劉豐昭咬了一口。 何秀桃看著她嚥下去,「怎么樣?好吃吧?」 「的確是很好吃?!箘⒇S昭平淡地稱讚。 「對吧,如果你能跟我交往,就可以每天吃到這么好吃的菜脯蛋囉?!?/br> 「不需要?!?/br> 「豐昭,你真的很薄情!」何秀桃夾了一大口菜塞進嘴里,邊咀嚼邊說話,「唔蛤蛤,憨嚎哩哼哩呵呵──」 劉豐昭打斷她,「你說什么?我聽不懂,吞下去再說?!?/br> 何秀桃只得吞下口中的食物,很急似地說:「我剛才,看到你跟一個矮子在講話,她就是藍安淑吧?」 「嗯?!?/br> 「你知道你看她的眼神都不一樣嗎?你喜歡上她了嗎?」 聽了這番突如其來的話,劉豐昭滿臉通紅,迅速地扒著飯,「你不要亂說?!?/br> 「???真的假的??!」何秀桃碰地把碗放到桌上。 「就叫你不要亂說了?!?/br> 「我才沒有亂說,你的表情都出賣你了!」或許別人看不出女孩之間的情感是炙熱的友情,或者是更濃烈的愛情,但她喜歡過許多女孩子,對此間細微的差異瞭若指掌,騙不了她的,「我真是太生氣了!為什么你不喜歡我,要喜歡那種大小姐???你知道她穿的衣服是訂做的嗎?而且還是超高級布料,花我一個月薪水也買不起一匹!她一定會讓你傷心的?!?/br>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藍安淑就是斗雞罷了?!?/br> 「斗雞?」 「嗯?!挂郧爸魅损B了好幾隻斗雞,雖然劉豐昭很怕牠們啄她,但主人對牠們寵愛有加,每次凱旋歸來,必定給予獎賞,還要求劉豐昭幫斗雞按摩。如今她能明白主人的心情了。 「什么跟什么啊……不管了!」何秀桃抱住劉豐昭,「欸,喜歡我吧,豐昭?!?/br> 劉豐昭推開她。 何秀桃氣得跑到廚房拿酒,開了瓶就對嘴狂飲,直接乾了半瓶,憤慨地叫嚷:「可惡,說什么現在是自由戀愛的時代,但戀愛這種心情就是不由自主的嘛,根本不自由!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欺騙我們這些善良百姓!可惡啊,我莫名其妙就一直想著你,想獨佔你,看到別人跟你走得近還會生氣,你知道這是什么嗎?這、就、是、戀、愛!戀愛真的是很不自由!」 劉豐昭任由她埋怨,最終說:「別喝太多?!?/br> 「沒辦法,我不得不喝!等你也發現你莫名其妙一直想著誰,想獨佔誰的時候,你就知道戀愛有多不自由了!哼!」何秀桃又喝了一大口酒,「對了,豐昭,那個姓藍的給了你什么?」 劉豐昭差點忘了袋子的存在,這才從袋子里拿出一個精緻的盒子。 「什么嘛,這么貴的巧克力,果然是大小姐!」何秀桃繼續灌著酒。 劉豐昭好奇地打開盒子,一顆顆圓潤可愛的巧克力球映入眼簾,她隨意挑了顆含進嘴里。 甜膩的巧克力融化后,流出了的辛辣酒液──跟藍安淑好像,外表嬌美,但性格猛烈。也跟她好像,表情平坦,內心卻仍有千折百轉。 巧克力和烈酒逐漸交融,混亂、復雜、芳醇,總之,很迷人。 劉豐昭不自覺地揚起了嘴角。 何秀桃沒錯過那個笑容。劉豐昭竟然笑了,就像是故障多年的臉部肌rou突于恢復正常運作,但是,那顯然不是為了她而笑的。她既震驚又憤怒,只得悶悶地開了第二瓶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