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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的海妖自四面八方游來,幽暗的深海中,有龐然巨獸被驚醒了,整片深海為之一震。 瑯音皺眉,眼中殺意洶涌,在這里他不必克制自己的戾氣,漫天飛葉花雨都是魔氣所化,將圍攻而來的海妖絞碎成血霧。 這里是敖修的夢境,這些海妖都是他心中的恐懼所化,雖非真實存在,卻比真實更加強大,因為它們并非客觀存在,而是人心中想象出來,當你覺得一只螞蟻比巨象更大,那它便會如你所想的投射于你夢中。 比如那頭潛藏于深海的巨獸,便是將敖修困在此處的魘,是敖修想象中的,海心牢之下雖有鎮獄海妖,卻未必長成這樣。 瑯音煩惡地皺起眉頭,他雖不懼,卻也厭煩這無窮無盡的夢魘。 徐慢慢放心地將背后交給瑯音,自己進入牢中試圖解救敖修。饒是有心理準備,看清眼前慘狀之時,她還是瞳孔一震。 來此之前,她與瑯音便已目睹過敖修的四場噩夢,除去了四個心魘。尋常人的心魘不過只有一個,而敖修至少已有五個,這五個噩夢一幕比一幕慘烈,心志稍弱者早就死在其中了,而他能撐那么久,簡直是奇跡。 而這些噩夢都是他真實經歷過的,經歷過這么慘痛的過往,還能振作起來,一步步復仇,登上?;手?,敖修實在不能小覷。 徐慢慢心里暗自嘆氣:敖修上輩子造了多大孽,這輩子要遭這么多罪。 她揮袖劈斷了玄鐵鎖鏈,上前接住敖修虛軟無力的身體。 “敖修,清醒一點,你可別死在噩夢里?!毙炻谒呎f道。 他若死在夢中,元神也會隨之崩潰。 敖修恍惚地掀開眼簾,灰藍的雙眸茫然地望著前方,卻什么也看不見,只聽到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被一雙手小心翼翼地擁在懷里,鼻間隱約能聞到屬于女子的馨香,柔和的靈力撫上他的傷口,止住了血,也壓制了疼痛。 ——我是死了嗎,是母親來接我嗎? 敖修微微張開了口,但多年未曾言語,只能發出干啞難聽的聲音。他本是遺傳了母親空靈的歌喉,如今也被敖滄毀了…… 敖修猛然心臟抽痛,鮮血不停溢出唇角,呈現觸目驚心的黑沉之色。 徐慢慢大驚失色,急切喊道:“敖修!” 然而便在此時,時空陡然凝固成了一幅畫,又不知被誰從中撕裂,將徐慢慢與瑯音分隔開來。 徐慢慢心中一緊,想奔向瑯音卻已來不及,黑暗從四周向中間蔓延,將兩人分別吞噬。 拒霜劍收割了鎮獄海妖的生命,也吞噬了依附其中的魘,瑯音攥緊了長劍,目露狠色,厲喝一聲:“破!” 這一聲如驚雷一般撕裂了黑幕,然而黑幕之外依然不見徐慢慢的蹤影。 沒有人知道深海之下殘酷的廝殺,海面平靜而溫柔,偶爾有濤聲陣陣,伴隨著海風吹入海邊的巖洞之中。海水漫過了洞xue,在洞內聚起一個水潭,水潭周圍被人布下了聚靈法陣,而法陣中央正蜷縮著一個半身為人半身蛟尾的男子。 他容貌俊美而蒼白,身上披著一件藍色外衣,蓋住了身猙獰的傷痕,在聚靈法陣的作用下正緩緩愈合,鱗片也開始煥發出生機。 他本是沉睡著,不知道做了什么噩夢,猛然驚醒了,額上滲出冷汗,濃密的睫毛輕顫,睜開眼露出一雙灰色空洞的雙眼。他四處摸索著,碰到了一縷柔順的長發,才悄悄松了口氣。 他半掩著灰眸,呼吸忽然有些急促,手上輕輕一用力,悄然割下了一束頭發,藏于掌心。 卻不知他的一舉一動,都在旁人的注視之下。 盤坐在她身旁的女子一身華貴的衣袍,微微低頭凝視著敖修的一舉一動。 那便是當年的徐慢慢。 當時的敖修雙目失明,從未見過徐慢慢的面容,自從知道了“徐滟月”便是瀲月道尊,他夢中那模糊的輪廓便也有了具體的形象。 那時徐慢慢已經身居道尊之位百年,會到東海一游,是因為聽說海中有異動,連累了漁民遭殃,她便親自前往伏波殿想與敖滄談談,可是伏波殿亂成一團,她也沒見到敖滄,只能打道回府,卻在海邊撿到了奄奄一息的敖修。 他曾有一雙漂亮的眼睛,云蛟的眼睛是大海的靈魂,冰藍如寶石一般。后來經歷了許多磨難,又被長久地囚禁于深海之下,眼中漸漸失去了光澤,變為灰藍。他雙目會失明,一方面是因為久不見光后驟然逃離深海被日光所傷,另一方面,也有心理因素。在深海中的十年,每一次見到微光便是受刑之時,他已經從心理上恐懼了見光…… 徐慢慢花了不小力氣才把敖修從死亡邊緣救了回來,又布下聚靈法陣助他養傷。敖修身受重傷,又雙目失明,對周圍的一切都抱著極強的警惕心,對徐慢慢也始終提防?;蛟S是長久的相處,他終于相信徐慢慢對他沒有惡意,兩人之間才建立了信任。 敖修清醒后,徐慢慢并沒有一直陪在他身邊,她每天白天都會出去,召集沿海的宗門,令道盟修士在沿海一帶巡邏,為漁民們護航。 很少有人知道,那段時間海上動蕩,是因為一只云蛟從海心牢逃脫,殺死不少守衛,敖滄震怒,伏波殿也為之震蕩。 徐慢慢白日里巡海,晚上便回到這個海邊的巖洞休息。月光隨著海水漫進洞中,云蛟擺動修長有力的蛟尾,攪碎了一池月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