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71節
許安歸拿著方才在風雅齋包的禮物,穿梭在臨府之內的回廊上。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熟悉。時隔八年, 這里草木庭榭都沒有變化。 他輕而易舉地就找到了當朝太傅, 臨允的書房。 他站定在書房的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而后扣了兩聲門:“外祖父,我回來了?!?/br> 里面沒有人應聲,只是透過窗紗,許安歸能看見里面有一個蒼老的身影,勾著背,一筆一劃地寫著什么。 許安歸蹙眉, 聆聽著書房里的動靜。 許久里面的人好像沒有聽見許安歸叩門一般, 只是一心一意地臨帖。 凌樂不解地看向許安歸。 許安歸只是搖搖頭, 默不作聲地站在門外,等著里面的人來應門。 在外站了大約半個時辰, 書房里才傳來一聲蒼老而渾厚的聲音:“進來?!?/br> 許安歸猛地回過神,動了動已經站得快麻木的腿,推門而入。 一個滿頭蒼白、面有溝壑、神情肅穆的老者,抬眸望向許安歸, 言語中帶著慣有的嚴厲, 似烏云之下的雷鳴一般炸響:“方才殿下在冷風中,可是反省好了?” 許安歸眼底帶著尊敬與不惑望著站在書桌后的那個人。 臨允繞過書桌, 緩步走向許安歸。 許安歸只覺得是一座大山, 傾斜壓來, 心中頓時升起一絲敬畏,下意識地向后退了幾步:“外祖父……” 臨允如雷一般低沉的聲音再次炸響:“殿下還是喚臣一聲,老師罷!” 許安歸愣住了,他從未見過臨允會這般跟他計較名分的問題。 在許安歸的印象里,這是臨允第一次這般嚴厲地呵斥他。 以前跟著皇兄們在皇子們專屬的書齋里一起學習時,臨允也從未有過今日這般嚴厲的模樣。 今日跟他要老師的名分,那必然是要以師長的名義來教育他了。 許安歸頓時心中跟明鏡一般,有一絲倔強與委屈在眼眸泛起,他低聲道:“老師?!?/br> 臨允望著許安歸,抖了抖衣袖,衣袖下居然藏著一把戒尺,許安歸看見那把戒尺,回憶起兒時那種被戒尺鞭打直達心底的痛,本能地把手往背后藏了藏。 臨允低頭看著手上的戒尺:“臣,原本是想用這把戒尺讓殿下長記性的。殿下已經二十有三,十三歲便離了書堂,可到底聽臣執教已有八年之久?,F下有此不端之行,也是臣這個做老師的沒有教導好。所以這把戒尺,臣沒有資格使?!?/br> 許安歸見臨允不打算用戒尺,心中便是一松,他小心翼翼地挪向臨允,如同頑童一般,拉住他的衣袖:“老師……我并非不是不想受罰,可是受罰之前,好歹也要讓我明白為何受罰吧?” 臨允見許安歸又同兒時一般拉住他的衣袖撒嬌,這十年的相思之苦再也忍受不住,他舉起自己蒼老的手,摸向許安歸的臉,顫顫微微道:“殿下,臣是怕你行為不端,壞了品性。是怕你離開臣太早,不能參透兒時的那些圣人之言。是怕有負先皇所托……沒有教導好你?!?/br> 臨允一句句話砸下來,重重地落在許安歸的心頭。 他沒有想到時隔十年,再聽見這種語重心長的話語,居然沉重地讓他無法抬頭。 許安歸低著頭,悶聲道:“老師是氣我用權術謀了太子……對嗎?” 臨允聽許安歸這語氣,似乎不覺得自己有錯,頓時眉宇間筑起了三道高墻,話語間的嚴厲,只有更甚:“那北境劉刺史,是誰給他的膽子,讓他參當今炙手可熱的封疆大吏、帝國六皇子?” 許安歸沉默不語。 臨允又接著說:“若不是他的誤導,整個帝國又怎么會出現這么大的一場風波?那太子又怎么會急功近利掉入你給他布的陷阱?” 許安歸微微側目,略有不服:“他慣是這樣,何須我給他下套?!?/br> “殿下!” 臨允見許安歸不知悔改,氣極。 當即拿起手中的戒尺,結結實實地打在了許安歸的左手上。 許安歸左肩有傷,躲閃不及,老老實實地挨了一尺,疼得他一聲悶哼,氣道:“說好的不用戒尺,怎么出爾反爾?” 臨允怒目許安歸:“殿下還嘴硬!臣且不說太子品性如何,但就殿下這一仗,故意放縱太子在軍營里流傳兵變的消息,引得南澤攻城。南境死傷將領,又何罪之有?要替殿下與太子的黨爭失去性命?!” 許安歸聽著臨允說道南境守城將領死傷,立即xiele氣,不敢再頂嘴。 臨允見許安歸有些氣泄立即又追問道:“窮兵黷武的帝王為何覆滅,那些恫權之人為何最后都沒有好下場?史書上的這些前車之鑒,殿下難道都忘記了嗎?” 許安歸也有自己的倔強,他低聲道:“老師教我的史書,我都記在心里??墒?,無論我現下一招手段如何卑劣,南澤終究已經臣服,寫了歸降書。太子對我心存忌憚,不敢輕舉妄動。劉刺史,也會在今年得到高升的調令。我達到了我的目的。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對棋方式,若是老師在我的位置,未必會比我做得更好!” 臨允心窩處有疼痛在撕扯,他搖頭,長嘆一聲:“殿下——這不是為君之道,更不是為臣之道??!您這樣偷襲一般竊得而來的東西,終究是會還回去的??!” 許安歸抬眸:“老師要我怎么辦?您知道我的前路有多么艱難?我這些年在外過得是什么風餐露宿、擔驚受怕的日子嗎?!老師您沒有親眼見過我身上受的傷,更沒有親身經歷過我無數個因為刺殺而驚醒的夜晚,又如何要我跟前人史書上那些自小長在王城里,錦衣玉食的皇子相比?!” 臨允看著許安歸憤憤不平的臉,心中絞痛,到底是唏噓道:“殿下,您的前路或許艱難,但總歸要一身正氣,令天下信服。我現在說的這些,殿下或許還聽不明白。但是終歸是會明白的。我只是覺得,殿下的這一招,并不會讓你的前路更順,只會徒增怨恨罷了。這世間許多怨恨,都是出自于這種不磊落的手段?!?/br> 許安歸低著頭,看著手中被戒尺打紅的那一片,默默不語。 臨允伸手,摸向許安歸手中的那片戒?。骸拔以趺磿恢滥愕目喑?,正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希望你不要因此而損了心智與傲氣。 “從你五歲拜我為師開始,我就知道,你是一條藏匿了鋒芒的龍。 “那些年,你恪守本分,聽學筵講,風雪加身也從未遲到。這種自律,我自愧不如。 “年僅十歲的你,站在書桌前,闊談天下。你言中老有所養,幼有所學,父母子女皆有所期,而后慈孝。君王德盛,臣子恭謹,這才是東陵傳承之始,更是東陵后世萬代恩澤。 “十歲而已啊,就有如此見地,臣心震撼,臣心甚慰! “那時我就在想,若東陵有此之君,或許會有更加繁盛國祚。所以,九年前立儲之爭,我一力上書,舉賢不避親地推殿下為太子。就是看中了殿下的風骨、氣度與正氣。 “那時的殿下,即便是走在迷途地獄,也不會有一絲迷惘與不惑?!?/br> 臨允把手摸向許安歸的頭,就像撫摸著自己孩子一般,有無限的期許:“殿下,走在這條路上,不可能一世太平。太子殿下如今體會的比你更加深切……你也要走上他的老路嗎?” 許安歸望向臨允,他知道,這個看盡兩代帝國沉浮的老人,每一句話都包含著前人用鮮血寫下的歷史。 從他成為他的授業老師開始,這人用自己畢生所學,教會了自己何為君,何為臣,何為民,何為德。 現在,朝堂之上正在為了他這個收復了南澤的帝國皇子歡喜雀躍。 他卻苦口婆心地要他反思這一仗的得失。 八年了,從許安歸出城駐守邊關開始,就再也沒有這樣一個亦師亦友,如父如兄的人摒棄身份與世俗,如此與他語重心長的深談。 許安歸雖然為自己挨著一尺覺得委屈,但還是擺正了心思,向著臨允抱拳,深深一禮:“謝謝老師,現在還敢這般與我分析利弊,匡扶我的德行。愿意在我順勢之時,時時提點我的,也只有老師了?!?/br> 臨允收回手,向后撤了一步,微微欠身:“殿下不要怪罪臣僭越才是?!?/br> 許安歸笑著遞出拿在手中的那方硯臺:“我本來是給外祖父送來一方上好的硯臺的,卻不想換回老師一席肺腑之言。怎么想來,都是我賺了。老師與外祖父苦心,我收下了?!?/br> 臨允接過來:“老臣只愿殿下端行一生?!?/br> 許安歸見臨允表情已經沒有那么嚴厲,便試探性地換了個稱呼:“外祖父,這下可以讓我喝一口茶了吧?” 第85章 ◇ ◎作難◎ 臨允從自己的書桌上端過來一盞:“我著人去換一杯熱的?!?/br> 許安歸擺手, 接過來直接倒入嘴里:“無妨,我沒有那么精貴?!?/br> 臨允無奈地搖搖頭,許安歸找了個椅子坐下:“外祖父坐呀?!?/br> 臨允就在許安歸身邊坐下。 許安歸隨口問道:“如今我回來了, 外祖父可有歸朝的心思?” 臨允睨了許安歸一眼道:“你如今的心思,恐怕也不需要旁人在邊上指點了吧?!?/br> 許安歸苦笑:“外祖父這是挖苦我呢?方才還說, 我選的這路, 沒有太平的時候。以我現在的身份與功績,肯與我說實話的人, 卻是越來越少了?!?/br> 臨允深知許安歸的苦,他看向許安歸:“這些年,太子德行滿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恫權誘利,無所不用極其。殊不知,那些被迫成為他同僚的人,終有一日也會因為他給與的這些而背叛他?!?/br> 許安歸向后靠去:“其實這才是最難得的, 放眼看去, 這天下, 除了陛下之外,還有誰能比太子更有權勢?只要他權勢不倒, 那些人終究是不敢?!?/br> 臨允摸著自己的胡子:“現在看或許是蚍蜉撼樹,但古書有云,得道者多助。太子再這么剛愎自用下去,那便是水覆舟傾之時?!?/br> “外祖父想母親嗎?”許安歸低頭, 翻弄著身上那塊象征著皇子身份的玉牌。 臨允幾乎是想都沒想便回道:“她不是一個脆弱的孩子, 會照顧好自己的?!?/br> “母親的事,我會想辦法的。外祖父且放寬了心?!痹S安歸站起身, 大步出了書房, “走了, 不用送了?!?/br> 臨允站起身,朝著許安歸離去的方向,淺淺一禮。 * 正如許安歸所想,此時此刻勤政殿上,滿朝文武的臉上都洋溢著喜悅的氣息?,F在商討的是南澤歸降俯首稱臣一事。 禮部尚書霄請正在向東陵帝稟明東陵出使南澤的流程。 隨著昨日邸報的送達,許都上下、大小官員已經清楚地知道了“許安歸謀反”一案的來龍去脈。 當朝文武官員無不在接到邸報的時候,在家中暗贊許安歸這一個翻身仗打的精彩絕倫。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這流放在外八年的帝國六皇子,居然有這么大的本事,能夠在太子絕命截殺之下,絕地反擊,一晚上便傾覆了太子澆筑了許久的籌謀。 這場奪嫡大戲原本是一邊倒的局勢,所有人都唱衰六皇子許安歸,不曾想奪嫡大戲在開局就上演了這么一出驚天大逆轉。 這件事不僅僅是太子黨始料未及,就連朝堂上不參與黨爭的重臣們都不禁對這個已經歸來、還未正式出現在眾人視線里六皇子,興趣盎然。 即便是這樣,眾人雖然都在為南境長享太平這般歡悅的事情,但勤政殿上依然縈繞著一股陰霾之氣。 太子負手而立,面無表情聽著禮部尚書霄請的言辭。 刑部尚書盛明州則是一直蹙著眉,時不時地望向太子那邊,心中不安全部寫在臉上。 御史臺的御史們,今日倒是出奇的安靜。 東陵帝雖然聽著霄請的呈稟,眼睛卻是一直在太子、刑部尚書盛明州還有御史臺御史們的身上來回游蕩。 看著他們誠惶誠恐的樣子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通暢。 “陛下,以上便是禮部奏稟的出使流程?!毕稣埥Y束陳詞終于是落在了東陵帝的耳朵里。 東陵帝“嗯”了一聲,問道:“流程已出,眾卿無異議,那便按照這份流程去做吧?!?/br> 霄請再行一禮說道:“陛下,出使流程雖定,可使臣還未定下人選?!?/br> 東陵帝揚眉,望向太子,問道:“太子以為何人出使南澤較為妥當?” 許安澤抬眸,他早就想過這個問題,便上前一步回道:“回稟陛下,臣以為,此次東陵使團出使南澤,說是出使,實則是接收南澤六部的一應事務。六部應派六部侍郎前去交接之外,還應該派一位通曉六部事務的皇族之子去主持大局,以示我朝的重視?!?/br> 東陵帝冷笑一聲:“通曉六部事務的皇族之子……太子以為何人比較合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