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御山河 第35節
許安澤三人退出了御書房, 東陵帝便在金龍筏上寫下密調詔書,折好放在竹筒里,喚來御前侍衛秋薄。 秋薄單膝跪地, 雙手接過東陵帝的密詔,看了看密詔封泥上名字, 抱拳一拜:“臣領旨?!?/br> 東陵帝威重之聲緩緩傳來:“此事事關重大, 把密詔遞出去,你就跟著他一起趕赴北境六州。務必保護好孤的密使?!?/br> 秋薄叩拜:“微臣定不負皇命?!?/br> 然后撩起身后披風, 轉身離去。 東陵帝看著秋薄離去不禁感慨道:“這孩子倒是比一般人穩重些,總覺得看著他有些親近。雖然他表面上從不與任何人親近?!?/br> 鄒慶點頭:“是,只是看秋侍衛的背影,老奴還以為是六皇子呢?!?/br> “六郎?” 東陵帝細細看去,難怪他看著秋侍衛如此親近,這幅淡然傲然的樣子, 不就是許安歸小時候在皇城里的樣子嗎? 不茍言笑, 一本正經。 這或許就是這些出類拔萃之人的共性吧? 不知道此時此刻, 遠在南境病重的許安歸是否知道今日皇城里出了大事,也不知道他的病好了沒有。 東陵帝心中忽然生出一絲心酸。他最喜歡的這個兒子, 居然已經遠離他八年之久了。在他的記憶里許安歸還是兒時的樣子。 圓潤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夠囊括天地乾坤一般。 細細回顧,東陵帝居然無法想象出許安歸長大以后的樣子。 現在的許安歸是不是還如同小時候那般冷傲、淡然、正直、認死理? 是不是還如同小時候那般功課優秀、孝順親族? 這些年在軍營里,他到底是瘦了還是胖了? 他的眼眸是不是還如同兒時那般清澈見底? 東陵帝一聲長嘆,目光落在窗外花開正艷的綠萼之上。 那株白色帶著些許淡綠的梅花, 是許安歸還在宮里的時候親手種下的。 他曾經cao著稚嫩的聲音, 認真對東陵帝說道:“東陵的冬季少了些春日的熱鬧,兒子想著這綠萼帶著春色開在父親的窗前, 或許父親就不會寂寞了?!?/br> 寂寞啊…… 原來許安歸那么小就知道在這個位置上要付出的代價。 東陵建國不過幾十年, 還有許多事情需要他這個做帝君的去親自cao心。九年前他初登大寶, 朝政被那些戰功赫赫的大將軍一手把持。 那幾乎是對他這個新君無言的挑釁。 對面那種挑釁,他怎么可能忍氣吞聲?于是便不管不顧與太子許安澤還有其他幾個少數文臣策劃了“朝東門”事件。 他當然記得那時候的許安歸跪在殿下怒聲阻攔的樣子,可是弦上之箭已經射出,再也沒有回頭的余地。 在分別的這些時日里,他不是沒有想過許安歸,只是每每放下公文神思縹緲的時候,就會有新的奏折重新呈現在眼前。 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他有這樣的閑情逸致,去回眸過去那些往事了呢? 是許安澤僭越開始? 還是從他頭風病困擾著他,讓他窺見了地獄之門開始? 原來人老了,真的會有傷秋悲春之感。如今只是看著窗外的綠萼便會有如此多的念頭萌生出來。 可他這個兒子到底是沒有讓他失望。 八年的蟄伏與打磨,已經讓他變得更加穩重了。 無論南澤北伐攻下東陵兩座城那件事是誰一手策劃的,能讓許安歸帶著赫赫戰功榮歸,那便站在許安歸那邊的人。 在外八年,他到底還是暗中培養了自己的勢力,沒有就那么坐以待斃。 想到此,東陵帝又瞥見了桌上這兩份一模一樣的日程表,不由地蹙起了眉,他緩聲問身邊的鄒慶:“你覺得六郎是那樣要謀反的人嗎?” 鄒慶微微抬頭,思索片刻,沒有正面回答,只是道:“老奴記得,之前六殿下還在皇城里的時候,很是孝敬賢妃娘娘。每日晨昏定省,都認真地去做,少一次都不肯?!?/br> 東陵帝一聽鄒慶提到賢妃心中頓明。 這個老奴才到底是跟著自己幾十年,在自己身邊看了幾十年的朝堂爭斗,對于人心的弱點一窺到底。 是了,許安歸的生母還在皇城里。 他如此孝順,怎么會不顧及生母的生死公然舉兵謀反?以他的性情,若是有什么不軌之舉,也一定會先想辦法把賢妃解救出來才是。 想到這里,飄在東陵帝心中的那一朵疑云便消弭了去。 這件事若所言大半不屬實,那就是有些人想借題發揮。 許安歸還沒有回來,太子那邊的人,就已經按耐不住了嗎? 不,或許這些事情都不是太子所為,他那個十六皇弟許景摯這些年雖然看上去老實,其實心底里到底捉摸的是什么,他從未看透過。 當初如果不是先帝寵愛這個最小的兒子,封許景摯為親王,允許他留在許都做一個閑散王爺,今日怎么還會有如此后顧之憂? 他那個皇弟太年輕,甚至跟許安歸一般大小年級。身后又有恭國公府、恭老國公這個開國元勛的外祖父作為后盾,無論是明里暗里,動他都不容易。 這些年他看似在外風花雪月,焉知不是在謀求著什么? 想到這里,東陵帝頭疼的毛病又犯了,那疼痛宛如一只蟲子,死死地鉆著他的腦仁。東陵帝摁著自己的太陽xue,眉頭緊皺。 鄒慶見狀知道是舊疾復發,想要上去替東陵帝揉一揉,誰知道東陵帝衣袖一揚,直接把桌案上的奏折全部清掃在地,喘著粗氣,暴跳如雷。 鄒慶甚少見到東陵帝如此焦躁,連忙跪下。 伺候在殿內的所有內侍們也跟著跪下,不敢多看一眼。 * 省部的敕令下了有大半個月,東陵北境六州的刺史才陸續回到許都。 許都的臘月已經過了大半,寒風更加凌冽,過年的氣氛卻越加的濃烈。 就連這刺史們留宿的許都官站周圍都好不熱鬧,街上跑鬧的孩子們手里總拿著些小炮仗,時不時地點一個,巷子里噼里啪啦的竟然已然一副要過年的樣子。 許都百姓們已經開始忙里忙外的辦起年貨,準備要過一個熱熱鬧鬧的年,可這官站里的刺史們這些時日可都沒睡好。 即便是沒有睡好也不敢去相互詢問,生怕問了到了什么不該問的東西,知道的太多受牽連。 一般朝廷快到年下才會下敕令分批召回全國州縣的刺史回都述職。 哪怕是急招,也從未出現過北境刺史全部都被召回的情況。 忽然一起召回,這事恐怕有蹊蹺。 幾個有親戚、師長在許都朝堂為官的刺史,紛紛登門去拜訪,想要打聽一點事情。誰知道這件事問過去,所有人都是一問三不知。 帝君只說下敕令找回他們述職,卻沒有再說其他。 但在朝堂之上東陵帝那副模樣,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好心的親長便提點那些刺史,面圣之時一定記得謹言慎行,不可欺君罔上。那些刺史聽了以后惴惴不安,紛紛回憶自己在北境六州到底有沒有做過什么事情,讓人抓住了把柄。 臨朝前一日,所有的刺史都幾乎一夜無眠。 第二日,被召回的這六位刺史站在殿外聽宣。散了早朝之后,才被鄒慶帶到了御書房的偏殿喝茶。 這些北境刺史從未在皇城之中與這些內官們親近,看見鄒慶一臉溫和,卻規規矩矩的樣子,有些話想問到底是不敢問出口。 最后,剩下劉新一個人,獨獨的坐在偏殿,端著茶杯發愣。 鄒慶看見劉新,上前道:“劉刺史,陛下喚您進去問話呢?!?/br> 劉新這才回過神來,手中一時間不知輕重,竟然將茶盞的蓋子碎在了地上,嚇得他一機靈。 鄒慶見狀,笑道:“不礙事,老奴找人來收拾便是。劉刺史快去罷,讓陛下等久了不好?!?/br> 劉新放下茶盞,起身對鄒慶一禮:“有勞了?!?/br> 然后正了正衣襟,快步向御書房走去。 “微臣北境永州刺史劉新拜見吾皇萬歲!” 劉新跪下,行大禮,久久不聞東陵帝讓他平身,也不敢私自起來,只能那么跪著。 跪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劉新腰酸背疼、膝蓋刺痛、額頭上的汗已經一滴滴地滴在大理石地板之上,卻依然沒有聽見東陵帝的聲音。 又跪了一炷香,一個厚重的聲音才緩緩從上落下:“你既彈劾了皇家六子許安歸,定是做好了必死地打算了吧?!?/br> 劉新聽到這話,身子又壓低了幾分:“微臣啟奏之事,件件屬實……” “這六皇子招兵買馬的日程你寫的確實詳盡,但這些人都沖入了軍隊,奉了軍糧,兵部有造冊,你可知道?”東陵帝問道。 劉新回答:“微臣知道??墒潜本绸v守了三十萬大軍,若六殿下沒有謀反之心,怎么還會再招兵?若不是有心收買心腹,私藏部隊,讓朝廷出銀錢養著,又怎么會在毫無戰亂的時候招?微臣效忠的是東陵,是陛下,一切有害于陛下的事情,微臣決不會姑息。哪怕拼上微臣的性命,觸怒了陛下,微臣也絕不后悔!” 第42章 ◇ ◎憂愁◎ 東陵帝聽著劉新的話, 心中冷笑,這人面上話說的極其工整漂亮,讓人挑不出一點錯處。 這話里話外都是為著東陵天子打算, 并沒有半點私心,若是有私心也不會跪在這里奏鑒皇家六子私下招兵買馬, 意圖謀反的事情。 方才那些刺史們回答有關許安歸的事情, 來來回回就是那么幾句。 什么六殿下在北境從未置辦過奢華的府邸,經常住在軍營, 與將士們一起吃饅頭咸菜,一吃就是八年。 六皇子保護北境萬民,不讓烏族進犯,邊城貿易日益發達。 六皇子安/邦定國為守功之臣,受盡邊關百姓愛戴。除了邊境大部烏族之外其他小部族紛紛來歸降,一顯東陵國威。 總之一句話就是, 那些刺史并沒有說過一句許安歸不好。 刺史們覺得許安歸這個東陵六皇子當得簡直是眾皇子之中的楷模。 可獨獨這個永州刺史一副冒死覲見的樣子, 反倒凸顯了北境其他五州的刺史收了許安歸什么好處被他拿住了什么要害, 處處偏幫許安歸。 這話若是放了出去,恐怕御史臺那幫人, 又是抓住了許安歸一個把柄,繼續朝堂直言。這樣一來,朝堂上那些本就有些偏私許安歸的武官們說不定就要與那些言官們再打一架。 上次東陵帝放任那些武官打言官,是為了給這些年委屈在后堂的那些武官出氣, 更重要的是為了給許安歸找個由頭回來。 這話東陵帝雖然沒有挑明, 但是站在朝堂之上的老狐貍們早就看出了端倪,所以任由那一場鬧劇演了好幾天, 也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