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節
“那八成是有人在念叨您?!瘪T吉使了個眼色,示意身后跟著的小宮女去吩咐煮防風寒的藥, 笑著打趣道,“看來想您還想得緊呢?!?/br> 聞言,鐘宴笙心尖尖一動。 會不會是蕭弄在念叨他呀? 馮吉滿面喜色:“說不定是陛下在想著您呢!” 鐘宴笙:“……” 那還是, 別了吧。 方才跟蕭弄分開之后,鐘宴笙又被叫回了老皇帝的寢殿里。 哪怕是白日, 寢殿里也是一片昏黑,彌漫著股腌透了的濃重藥味兒, 老皇帝飲下藥茶, 躺在床上, 干瘦枯朽的樣子, 似一段快耗盡生機的老樹, 渾濁的視線落在鐘宴笙身上,問他對蕭弄的看法。 鐘宴笙知道,老皇帝盯他盯得很緊,他跟蕭弄湊在一塊兒說話,肯定會被立刻匯報上來,早做好了心理準備。 只是待在這樣的環境里,被老皇帝盯著,他不免渾身毛毛的,感覺很不舒服,努力維持著平靜的神色:“王叔很不好相處……但如果他愿意一同南下,想必剿匪會順利很多,所以兒臣方才找他說了幾句好話?!?/br> 他字斟句酌的,把話說得很自然,說完之后,老皇帝半晌沒回話。 鐘宴笙正忐忑的時候,老皇帝忽然笑了,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笑起來像某種粗糲的砂紙擦過耳朵,鐘宴笙正疑惑,老皇帝便重重地咳嗽了幾聲,急促地喘了幾口氣,贊道:“小十一,做得對?!?/br> 鐘宴笙迷茫地望著他,注意到老皇帝好像是咳出了血。 伺候在旁的田喜似乎習以為常,拿著熱帕子為老皇帝擦手遞茶,老皇帝擦了手,推開熱茶閉上眼,長長地嘆了口氣,很疲憊般:“做得對……蕭銜危,是一把鋒利的刀,用得趁手……只是這刀沒有刀柄,容易割傷自己……不過朕早有所準備……他是刀,也是磨刀石……” 后面的聲音越來越低,殘破不清,在藥茶的作用下,老皇帝漸漸陷入沉睡,呼吸衰微似無,跟風中飄搖不定的燭光一般,仿佛下一刻就會熄滅。 田喜輕手輕腳地放下床幔,朝鐘宴笙笑了笑,壓低聲音:“小殿下回去吧,陛下歇了?!?/br> 直到現在,那股濃重嗆人的藥味兒似乎還彌漫在鼻尖。 鐘宴笙回過神,眨了眨眼。 老皇帝是覺得他在學著利用蕭弄,所以很滿意嗎? 可是他絕對不會利用蕭弄的。 對于皇室而言,蕭弄大概的確是一把鋒利的好刀,或者說,在他們眼中,蕭家就是皇室的刀。 哥哥知道嗎?老皇帝那個無限縱容的態度明明就……他肯定知道吧,他那么厭恨皇室。 鐘宴笙打了個寒噤,不敢再深思蕭弄的態度,望向窗外。 哥哥好像對云成有種莫名其妙的敵意,也不知道有沒有派人把他的話帶給云成。 云成很小就被家中父母賣給侯府,跟在了鐘宴笙身邊,鐘宴笙能想到的最好的禮物,就是把賣身契還給云成了。 云成現在肯定很高興吧。 不知道哥哥在做什么呢? “說清楚?!?/br> 周圍死寂得好像沒有其他活人了。 云成隱隱約約感覺到事情的走向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樣,但他很快就單純理解成為——看來定王殿下真的被得罪大了,看起來十分生氣! 前一陣定王殿下不就在京城大張旗鼓地四處搜查小少爺么。 云成又咽了口唾沫,硬著頭皮,開始講述前因后果。 “……少爺或許是從侯爺夫人那里偷聽到了世子的事,便命小的去打聽世子在何處休養。 “……小的當時也沒敢多聽細想,就以為世子在長柳別院休養著,等到少爺身體恢復,小的就去租了馬車,帶著少爺去了長柳別院……” 云成戰戰兢兢的,每說一句話,就感覺周遭的空氣似乎又冷了一分。 展戎已經從靠在馬車上抱著雙臂的動作,換成了筆挺站著、垂頭裝死的狀態,瞥見所有暗衛都縮了起來,心里罵了一聲。 早知道他也跟過去縮著,但現在他不敢動啊。 聽完云成的話,蕭弄的臉色已經徹底陰了下來,冷冷吐出四個字:“一派胡言?!?/br> 那只小雀兒明明是因為暗中戀慕他已久,聽聞他中毒受傷,擔憂不已,又怕被他知曉身份會產生懷疑,才隱姓埋名偷偷來別院找他的。 他精心給他準備了清風明月的章子,還親手畫了寒梅棲鳥圖。 之后不過是因為羞怯,才躲著不肯見他。 那么乖的小孩兒,怎么可能會說謊。 樓清棠再怎么說,也有過一兩段風月往事,怎么可能看錯? 云成給蕭弄的語氣嚇得一激靈,一想到少爺瞞著他,獨自在這么恐怖的定王殿下面前扛了那么久,心里感動且愧疚,勇敢地又開了口:“不、不是胡言!小的以項上人頭擔保,方才所言句句屬實,如有假話,天、天打雷劈!” 展戎痛苦地閉上眼:“……” 你可別開口了! 你還沒天打雷劈,王爺先被雷劈了。 隨著云成發完誓,馬車簾子倏地放了下去,遮擋住了定王殿下的臉。 蕭弄冷凝的嗓音從馬車里傳來:“帶回去?!?/br> 云成:“……” 完了,要被帶回定王府私刑折磨了嗎? 嗚嗚,少爺。 展戎默默把云成拎了起來,一直裝死的車夫也小心翼翼地驅使馬兒往王府的方向而去。 馬車沿著侯府后門這條安靜的長道行了片刻,蕭弄的嗓音再次響了起來,陰滲滲的:“把樓清棠抓過來?!?/br> 這會兒跟在主子身邊,氣氛實在是太可怕了,幾個暗衛爭先恐后去行動:“是!” 外面鬧騰了一陣,又安靜了,連隔著一道簾子之外的車夫,都屏著呼吸裝作不存在。 蕭弄靠在馬車里,隔了好一會兒,才面無表情地掏出隨身帶著的田黃石章子,翻過來望著底下精致刻印的四個小字。 力道大道幾乎要將章子捏碎。 樓清棠那個王八蛋,沒有一句是分析對的。 章子不是送給他的。 畫也不是送給他的。 連叫哥哥都是因為叫錯了人! 那只小雀兒從一開始,就不是特意過來找他的。 再一想到從前鐘宴笙數次的欲言又止,他自信滿滿地覺得都是小孩兒的戀慕羞怯…… 當了十幾年漠北大流氓后,蕭弄的臉皮已然厚得能抬去糊城墻了,剛才還是差點沒繃住。 驕傲的自尊心突然受挫,說不清楚是尷尬更多,還是惱怒更多,手中的田黃石顫抖著,發出無聲的顫鳴。 不是送他的。 那就是原本要送給鐘思渡的。 就在快要裂開的前一瞬,蕭弄手一松,沉著臉將差點粉身碎骨的章子丟回了袖兜里。 章子就算了……被他盤玩了幾個月,算是他的東西了。 馬車停在了定王府外,宮中的消息已經傳遍了京城,王伯自然也聽說了鐘宴笙被老皇帝派去剿匪,等候在馬車外,見蕭弄下來了,心情極差臉色陰沉的樣子,王伯的話立刻咽了回去。 他老人家看著王爺長大,還不熟悉他的脾氣么。 王爺這副模樣,這會兒最好不要開口惹他。 王伯十分有眼色地閉嘴了,但有人沒眼色。 是蹲在旁邊等著的蕭聞瀾。 自從鐘宴笙突然變成十一皇子,被田喜帶進宮后,蕭聞瀾就沒見過鐘宴笙了。 蕭聞瀾知道,他哥很不喜歡裴家的人,所以也沒敢來蕭弄這兒問過什么,怕他哥心情不好揍他。 但是今天聽聞鐘宴笙要被派去剿匪了,蕭聞瀾不免擔憂——柔弱漂亮的鐘小公子,哪能去剿匪??! 所以他左思右想,還是來了定王府,見到蕭弄從馬車里下來了,嘴叭叭得太快,快得王伯都來不及拉他一下:“哥!你要跟鐘小公子南下剿匪嗎?” 如果他哥跟著一起去,鐘小公子肯定就沒事了! 蕭弄倏然望向蕭聞瀾,冰寒的藍色眸子里沒有一絲情緒。 蕭聞瀾瞬間變成鵪鶉,渾身一抖:“……哥?” “不去?!?/br> 蕭弄斷然吐出這兩個字后,漠然道:“展戎,帶二少去cao練?!?/br> 在京城這個寸土寸金的地方,定王府里卻有片cao練場,是親衛們和暗衛們每日cao練的地方。 蕭聞瀾每次闖了禍,就會被蕭弄丟進去,跟著那些親衛一起,每日卯時起,亥時睡,練功練劍,每次都能把蕭聞瀾累得面無人色,腿軟腳軟,基本三天下來能老實三個月。 一聽此話,蕭聞瀾臉色大變,蹦起來就想跑:“哥我突然想到我還有些事,就先走了……唔!” 話沒說完,便被展戎捂著嘴抓了進去。 王伯跟在蕭弄身后,忍不住開口:“王爺,您現在是要去……” 蕭弄冷漠道:“燒畫?!?/br> 踏雪正趴在書房外面舔著毛,突然就見到蕭弄滿身殺氣地大步走來,耳朵警惕地一抖,懷疑自己終于要被燉了,立刻嗖一下竄進了樹叢里,暗中觀察。 蕭弄看也沒看鬼鬼祟祟的踏雪,跨進書房里,走到了那三幅畫前,腳步一滯,臉色陰晴不定。 書房里機密信件多,沒有火折子…… 王伯笑瞇瞇地掏出火折子,雙手遞給蕭弄:“王爺,給?!?/br> 蕭弄頓了頓,接過王伯的火折子,淡淡道:“出去,本王一個人燒?!?/br> “哎?!蓖醪顺鰰?,貼心地拉上了門。 展戎被支出去辦事,暗衛們留了幾個在外面,其他的去抓樓清棠了,還有的在看守云成,四周終于清凈了下來,只剩蕭弄一個人。 他盯著那副寒梅棲鳥圖,上面的鳥羽畫得極為精細,絨毛纖毫畢現,栩栩如生,一小團鳥雀靈動如活物。 那種柔軟的感覺,和鐘宴笙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