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皇后 第53節
他思量著若雨一直不停,借宿在寺廟一夜也不無不可。 正當考慮這個問題,楚景玄余光不經意的一瞥,望見雨中不緊不慢出現一道身影。只一眼,便身形一僵,他視線猛然追尋著那道身影,望見雨中一個穿寬大青袍、手中撐著一柄油紙傘、似是庵廟中尼姑的娘子,行走之間嫻靜的姿態叫他感覺甚為熟悉。 楚景玄死死盯著那道瘦弱身影幾息時間。 癡怔看她從遠處走近,紙傘下的那一張臉一點一點映入他眼中。 瓊鼻朱唇,雪膚花貌,即使素面朝天也美得攝人心魄,眼角眉梢流露出的溫婉嫻雅卻更勝從前。 楚景玄怔怔立在原地癡癡地看,待回過神來,那似尼姑的小娘子已走遠。 身體在意識徹底反應過來之前已先一步行動。 他冒著大雨發瘋似的奔上前,眼眶發熱,雙目猩紅,心口震顫不已,開口時,語聲顫抖著。 楚景玄紅著眼喊她:“瑤瑤……” 雨聲掩蓋他聲音,對方沒有停下腳步,仍如之前那般走在雨中,他追上幾步去執著喊她,一聲接著一聲。 身穿青袍似是尼姑的小娘子終于覺察到身后有人,仿佛在喚她。 楚景玄便見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來。 分明眉眼熟悉至極,與他的瑤瑤長得幾乎是一模一樣。 然她回頭,明澈雙眸藏著疑惑,看他的眼神如在看陌路之人:“施主……可是認錯人了?” 一句話語氣也是極溫柔的。 可是她的聲音……哪怕隔得許多年時間,楚景玄認得這不是虞瑤的聲音。 楚景玄愣住了。 他愣愣站在原地看著眼前的這個人,思緒混亂,剎那間五臟六腑如被一把尖刀翻攪著。 那似尼姑的小娘子未能等來只言片語的回應。 一時見廊下有人朝這邊過來,與楚景玄略一頷首示意,先一步離去。 楚景玄想去追。 但此處乃是一座寺廟,若她當真是出家之人,自己的沖動之舉容易給她帶來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他手捏成拳,拼盡全身力氣方克制住把人留下仔細盤問的沖動。 便不得不眼睜睜看她的身影消失在滂沱大雨中,看她漸漸離他越來越遠。 “陛下,廂房已經準備妥當?!?/br> 常祿見楚景玄竟在淋雨,慌忙撐傘上前,一面不動聲色去看一眼遠處的那道清瘦身影,一面向楚景玄稟報道。 只這么遠遠瞧一眼,常祿隱約覺出這身影似有些眼熟。 然悄悄觀察著此時楚景玄的表情,又認為這么一個穿著打扮肖似尼姑的人不會是虞瑤。 大抵又是陛下出現錯覺罷。 常祿想著,見楚景玄一雙眸子死死盯住那道身影,復道:“陛下,沐浴的熱水也已準備妥當?!?/br> 楚景玄卻不知在想什么,沖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森然一笑,轉身往廊下走。 常祿連忙擎傘跟在他身后幫他遮雨。 自從收到虞敏可能活著的消息起,幾個月的時間,楚景玄滿心滿眼盼著和虞瑤有朝一日的重逢。 在他的計劃里,他會出其不意出現在虞瑤面前,帶給她虞敏平安的消息。 但他確未想過虞瑤不認得他這種可能性。 更沒有想過她離開皇宮以后,興許出家遁入空門以避紅塵俗世。 這里是闕州地界。 剛剛那個似尼姑的小娘子和瑤瑤五官近乎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天底下當真有那么像的人?當真有那么巧的事? 楚景玄不信自己會認錯人。 哪怕瑤瑤化成灰,他也照樣認得出來究竟是她不是她。 只是—— 他想不明白那個人若是瑤瑤,為何不認得他,又為何聲音變得不同? 他確信她并不是假裝不認識他。 即便瑤瑤打定主意將他當作陌路之人,今日乍然相逢,全無準備,怎么可能做到一點端倪不露? 更像是當真不認得他。 難不成,她在宮外這些年,不小心受傷失憶,以致將他忘記了? 他們究竟是怎么照顧人的? 怎么做到的把人照顧成這個樣子?! 楚景玄越想心里越是憋著一股氣,胸腔里悶著一團無名火,又無處發作。 轉念再想,左右跑不了,不必急在一時。 他先弄清楚是個什么情況。 繼而自我安慰,哪怕不記得也不要緊,忘記以前那些不愉快的事,正好他們可以重新開始。 這么想得一通、安慰一通,楚景玄心情勉強恢復兩分。 他終于開始沐浴梳洗。 午后一場大雨斷斷續續下到入夜仍沒有消停。 楚景玄自然而然留宿此處寺廟,順便命人想法子去打聽雨中那個小娘子究竟是不是附近的尼姑。 派出去的探子不久便回來稟報。 下午他偶遇的那個小娘子不是庵廟里的尼姑,只是近來正在庵廟中為已故的親人吃齋祈福。 至于那位小娘子姓甚名誰、住在何處,卻非庵廟會特別關心的。 楚景玄聽著,便又茫然了。 虞瑤母親忌日在春天,以為虞敏出事那個時候也是在盛夏。 現下尚且是初夏……為已故的親人祈福? “暗中盯住那小娘子的動向?!彪p眸仿若燃起兩簇火苗,楚景玄目光灼灼。他相信自己的直覺,絕不可能認錯了人,多半是這些年在瑤瑤身上發生過什么超出他預料的事情,他得弄清楚來龍去脈。 翌日的一大清早。 楚景玄聽聞那個與虞瑤長得極為相像的小娘子正準備離開這里。 他闊步從寺廟后院廂房出來,趕到寺廟門口。 邁步而出,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闖入眼中,楚景玄又看見她,同樣看見她懷里抱著一個玉雪可愛的孩子。 稚嫩的一張臉,純澈無辜的一雙眸子,小小的胳膊依戀地纏抱在她身上。 瞧著……才三兩歲的年紀。 楚景玄腦海里瘋狂回想虞瑤離開他時有沒有可能懷了身孕。 只任憑他怎么搜尋記憶,也尋不到半分可能。 自瑤瑤南苑受傷,他們兩個人幾乎再沒有過親密舉動,起初是因為瑤瑤受傷,后來是因為虞敏不見,瑤瑤不愿意他再靠近她,之后又是近一個月的守孝……那些時日,他們床笫之間不曾有過歡愉。 瑤瑤不要他,甚至和別人有了孩子? 光想到這樣一種可能性,楚景玄便輕易的回憶起當年失去虞瑤時那種如被萬箭穿心的痛楚。 她怎么敢?她怎么能? 難道不怕他找到她,把那個膽敢染指她的人千刀萬剮? 或者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他的瑤瑤? 她們兩個人聲音不是不一樣嗎?可是他怎么會認錯,他竟會把瑤瑤認錯? 短短時間,楚景玄感覺他的一顆心像被無情扔進guntang的油鍋又像被扔進熊熊大火,令他受著這世間最痛苦的煎熬。一種混雜著憤怒、不甘、不安與戚戚然的糾結情緒在他的四肢百骸里不停流竄著。 常祿跟隨楚景玄從寺廟里出來。 相比于昨天午后的背影,這一次,他看見這位小娘子的正臉,心下吃驚。 當真…… 同娘娘長得叫一模一樣吶! 可不遠處那位小娘子,對他們的存在渾然不在意,權當陌路人。 這便罷,她的懷里甚至抱著個孩子。 常祿努力睜大眼睛去看那孩子。 試圖看出這孩子與皇帝陛下眉眼的相像,卻愣沒瞧出來,不由一個咯噔。 若這個孩子與陛下相像,且這個小娘子便是皇后娘娘。 對常祿而言,事情倒簡單。 冷宮走水那天夜里,娘娘在宣執殿待得許久,有些事他是沒有確認過,但起碼那種可能性是擺在這里的。 偏偏,偏偏這個孩子不怎么瞧得出來像陛下。 在一切皆不確定不明朗之前,常祿不敢多嘴提起那天夜里的事。 他驚疑中去看楚景玄表情。 乍然瞧一眼,似乎面色如常,可眼底流轉的幽涼冷峻,分明昭示著他情緒即將失控的可能。 常祿也將近三年沒有見過楚景玄的這種狀態。 但他從未忘記過楚景玄情緒失控以后究竟是什么模樣。 “爺……” 壓低聲音,常祿連忙開口,“目下成州的事,才是第一要緊?!?/br> 聞言,楚景玄瞥一眼身側的常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