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119節
郝平凡向來沒心沒肺,但這會兒卻極為謹慎地掩唇低語:“應該是觸景生情,想起我大師伯了?!?/br> 說完,他立馬又垂手做乖巧狀,顯然是怕打攪到無心。 大師伯?——吳憂! 謝云曦遲疑了一會兒,隨即立馬禁聲,乖巧站好。 桂樹旁,幾人靜立許久。樹上殘留的桂花星星點點散落,空氣中有幽幽清香,平和安寧。 半晌,無心收回視線,抬手接起空中飛舞的幾朵桂花,籠在手心,有些出神地問道:“你可知,當年老朽為何如此怨恨吳家?甚至不惜背負一生污名,都要叛離?” “???” 話題來得太突然,謝云曦遲疑了一下,方才做出反應,張了張嘴正想要開口。 然而,不待他說話,無心便已徑直說了起來。 “其實,當年啊,我兄長已吃了整整十日的藥,只要再五天,可他們卻不愿再堅持,后來我厚著臉,向其他氏族親友求藥,呵——” 又一聲冷笑,“可惜,愿贈藥的也不過我兄長的幾位好友,其中一位便是你謝家的那位老太爺,南齊謝良?!?/br> 謝云曦本能喚了聲:“二爺爺!”。 而說到謝良,無心似乎心情好了許多,“你這位二爺爺啊,其實我同他不熟,只常聽兄長夸贊他?!?/br> “那時候,我去謝家求他,本也沒什么奢望,畢竟不常往來。但不曾想,最后,竟是他這么個泛泛之交給了整整數十株人參?!?/br>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數十株人參還是謝良爬了他老爹的書房,瞞著家人偷拿出來的。 為這事,謝良還被罰跪了一夜的祠堂。 “你二爺爺,是個好人。因那幾株人參和其他幾位友人贈的藥,我兄長后來又撐了三日,臉色也好了許多。我見有效果,便又去求父母、族人,只求他們再多試兩三日,可他們——” 無心感嘆:“所謂至親,竟還不如你二爺爺一個外人?!?/br> “大師……”謝云曦張了張嘴,卻不知該如何安慰。 不過,無心也只是有感而發,想尋個人傾訴罷了。 當然,關于謝良,他其實還有一個秘密沒說。 當年,謝良年歲漸高,一日突然中風,可請了諸多名醫都說藥石無用。 而就在謝家眾人絕望的時候,卻突然來了位無名醫者,竟硬生生的將謝良從鬼門關拉了回來。 雖然,那次過后沒兩年,謝良便離了世,但走得卻十分安詳,并沒留什么遺憾。 而那位無名醫者,在治好謝良后,卻如人間蒸發一般,不管謝家如何尋找都沒半點蹤跡。 ——就好像天上突然掉下的。 但事實上,那位無名醫者便是無心。 世人只知他擅醫術,卻不知他早年為了躲避吳家,避免麻煩,還特意練了一手易容術。 但這事,除了郝平凡外,便再無人知曉。而郝平凡這人雖不靠譜,但在原則性的事情上,嘴巴還是極嚴的。 這么多年,這個秘密無心從未對人說起,亦無須說起。 謝良對他有贈藥之恩,他不過還了恩情。一恩一報,也算問心無愧。 不過,也虧得當年這恩情還了,不然在百草居,他也不好厚著臉同謝云曦做“交易”。 這廂,略過無名醫者,無心只嘆:“當年,吳家為了所謂的大局,竟讓我兄長白白錯失了最后那一線生機,僅僅就兩天啊,只要再堅持最后那么一次,可,吳家終究還是不愿?!?/br> 一念之差,天人永隔。 這樣的遺憾,也難怪無心意難平。不過,這事仔細想來,其實還挺微妙。 吳優去世,無心怨離,吳家從此沒落,不復傳承。 所以,失去最后那一線生機的,到底是吳優還是吳家? 其中因果,謝云曦亦感唏噓。 然而,無心怨恨吳家,卻不僅僅是因為這些。 “世人都說我兄長之事,吳家雖不厚道,但也算情有可原,當年我離家改名,亦說我小題大做,背祖忘宗?!?/br> “可世人卻不知,當年我兄長去世后,就在停棺的第二天,他的遺體上便泛出毒蟲來,那些毒蟲失了血液養分,泛出時便已死去,可——” 說到這兒,無心雙眸泛出冷意,“他們竟說我兄長如此,會污了祖地,結果他們竟然,呵呵!” 謝云曦心下一緊。 時下之人講究入土為安,特別是氏族大家,其子孫去世大多都要葬于祖地,求個落葉歸根。 若無法葬于祖地,或不得入土者——死后不安,魂魄無歸,輪回無望。 “不……不得入祖墳?” 說完,謝云曦又覺不對,他不好意思地開口說道:“那個,我去百草居前曾調查過您,那個,吳家祖地好像有您兄長的墓碑?!?/br> “那不過是一個衣冠冢?!睙o心一邊說著,一邊松開手。 手心的桂花隨風飄去,他遙遙目送,神色漠然。 半響,幽幽的聲音響起,“我父親,他啊,親手點了一把火,燒了棺木,燒了污穢,也燒斷了我對家族的最后一絲情義?!?/br> 聞言,謝云曦呆了呆,“那,那……骨灰呢?”怎么是衣冠冢? 金色的花骨朵消散在空中,不見了蹤影。 無心拍了拍空蕩的手掌,很是平靜地道了句:“揚了?!?/br> “揚……了!”挫骨揚灰?! 謝云曦忍不住爆粗,“我·x!” “小孩子家家的,說什么臟話?!睙o心斜了他一眼,又左右看了一圈,“幸好你那大哥不在,不然老夫又要被你連累,聽一耳朵的嘮叨?!?/br> 在謝家這兩日,無心深刻體會到了什么叫“神也煩”。 “呃,大師您——”謝云曦頓了頓,“餓了嗎?” “你??!”無心哭笑不得,“倒也不必如此,這么多年了,老夫該放下的也放下了,這會兒呢,就是看到和弦君被調養的這般好,心有感觸,才多嘮叨了些?!?/br> “呼,您能放下便好,咱不值得為別人的錯氣壞自個?!?/br> 謝云曦松了口氣連忙安慰,復又打算來一句:“大師心胸寬廣,晚輩佩服佩服”。 然而,無心卻先他一步說道:“再說,那些吳家人如今也不是遭了報應嘛,哼!” “……”默默咽下“心胸寬廣”這四字,“大師說的極是?!?/br> 對花言巧語免疫的無心,只最后看了眼謝和弦的臥房,“這家啊,散了人心,又哪來的傳承?!?/br> 無心輕嘆著,轉過身去,又招呼道:“該走了?!?/br> ——該放下了,怨也好,恨也罷,縱然意難平,也都該放下了。 過了全盛花期,院中的桂樹只余下幽幽幾縷清香。 風過,花零落,紛紛揚揚,卻也不過最后一場金秋之舞。 謝云曦看著無心花白的背影,腦海中回蕩著他最后說的那一句:“這家啊,散了人心,又哪來的傳承?!?/br> 思量些許,他似有感悟地回頭看了眼身后。 家人齊心,永不言棄。 世人常言:謝氏一族什么的好,唯對家人太過偏執。 可謝氏百千余年,傳承不斷靠得就僅僅是世人所謂的那些“好”? “護短、偏執?”謝云曦聳肩低語,“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果然啊,還是我謝家最好?!?/br> 轉身,昂首,豪情滿懷。 “咦?”人呢? 謝云曦一抬頭,遙見一老一少遠去的背影。 “啊呀,大師,平凡兄,你們別走這么快,等我啊啊啊……” 疾步狂奔,奮力追上。 身后。 謝文清扯著謝年華出了臥室,好方便屋內的謝和弦擦身換衣。 不想,他剛一出來,便瞧見謝云曦那狂放不羈的背影。 憂傷到原地暴躁。 “謝·云·曦,跟你說多少遍了,儀態啊,儀態啊,儀態啊啊啊……” 最近家庭地位極度下滑,毫無話語權的謝年華:“……”大哥,你嚷嚷的樣子也沒多少儀態了。 遠處,聽到身后余音的無心則再次默然。 半晌,“哎,老夫還是很不明白,就這一家子,到底是怎么力壓眾氏族,高居第一的?” 郝平凡撓了撓頭,“可能是做的食物好吃,民以食為天嘛,掌握了‘天’自然就所向披靡了吧?!?/br> 民……民以食為天是這么用的? 無心只覺一口老血梗在喉間,“閉嘴,從現在開始不準再說話,不然罰你午膳啃干糧?!?/br> 啃干糧=不能吃云曦兄做的膳食。 郝平凡麻溜閉嘴,妙變乖巧。 逐漸“謝化”的徒弟,看著愈發憂傷。 “啊呀,可算追上了,幸好大哥這會兒沒功夫搭理我?!敝x云曦拍著胸脯,很是僥幸。 隨即,他又見無心一臉生無可戀的模樣,奇道:“大師,您怎么了?” 無心瞥了他一眼——就是你小子把我徒弟給帶壞的。 “沒事,就這滿院的花,香得心慌?!睙o心沒事找事,“你們家種這么多桂花做什么,也不怕把自個香暈了?!?/br> “啊,桂花挺好聞得呀?”謝云曦莫名,復又樂呵,“而且,很好吃呀!” 無心:“……”懂了,能吃才是重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