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94節
可世人亦知,謝氏一族有時候也是這天下最不講道理、最不愛規矩存在。 而所謂的“有時候”——例數過往,總結來也就兩個字“護短”。 想起謝氏一族的“護短歷史”,言帝便覺脖頸發涼,腦殼生疼。 史冊例例,當以為戒,可偏偏他的好皇叔——南河王作死的功夫一流,竟然因私人恩怨,將本該午時三刻便出動的援軍硬是推遲了整整一刻才抵達。 說來也可笑,南河王和謝和弦的所謂恩怨其實不過是南河王單方面的嫉妒。 謝和弦被南蠻稱為“琴魔”,而在天啟卻有著“南齊神算”的稱號。 南蠻和天啟對戰數年,勢同水火。今年立秋,南蠻發動戰爭。 在這次對戰中,謝和弦原本是計劃著,想以自身為誘餌,布下天羅地網,從而一舉剿滅南蠻皇庭最大的那一支戰隊。 若計劃成功,南齊邊境便可獲得數十年的平靜。當然,若這計劃不成功,謝和弦自也算好了退路,保證自己和南齊軍隊全身而退。 然而,人算天算都算不出“豬隊友”腦中有坑。 南河王這蠢貨因為嫉妒謝和弦之能,竟故意在支援途中以諸多事由拖延部隊腳程,致使支援晚到一刻。 戰場之上,短短一刻亦可發生諸多變故。 援軍來遲,前鋒部隊增援未及時補上,無奈之下,謝和弦只能令君莫離帶領自己的親衛上陣增員。 然而,前鋒增員是補上了,謝和弦身側卻空出了破綻。 南蠻得到機會,自然不會放過機會,一道毒箭直直射過,雖未正中心臟卻射傷了謝和弦的左臂。 急報之上,起因經過,乃至證據都已詳細列明,言帝看著,眼中血絲漸密,好似犯紅眼病一般。 他瞪著手上急報上那“南河王”三個字,全身上下都透著nongnong的殺意。 “南——河——王!”若非對方遠在千里之外的邊城,言帝此刻必已揮劍斬下他的頭顱。 可惜,這頭顱一時半會兒是砍不著的,真要砍,估計這會兒也輪不到他砍。 怒氣無處發泄,自然只能遷怒咆哮,“為什么這老混蛋會成為邊城主將?誰特么讓他執掌軍隊的?誰特么給他的權力?誰?給老子滾出來!” 一連四問之下,會議廳內卻一片死寂。 眾大臣不知是被嚇的沒回過神來,還是突然學會了團結友愛之道,這會兒竟都默契沉默著。 連“架”都不掐了,當真靜的詭異。 言帝起伏著胸口,好半晌不見席下有人出聲,待他抬頭,一眼看去,這席上眾人卻都像是鵪鶉一般,一個個的低頭含胸,寂靜如木頭。 “你們……” 言帝提起一口氣,又想開口罵人,不想剛說兩字,他便立馬閉嘴將剛到唇齒邊緣的話語給硬吞了下去。 他突然想起,把南河王派去南齊邊城,執掌邊境主帥的好像、也許、可能——就是他自己。 南齊邊城,謝家勢大,又有各世家盤踞,外姓將領過去,指不定沒幾年便會被世家腐蝕。 南河王雖然平庸,可勝在他姓“言”,言帝并不指望對方能做出什么豐功偉績,只愿他這皇叔發揮下“余熱”,幫他守住南齊邊城僅有的三分之一兵力。 可惜他千算萬算也沒算到南河王平庸無能的靈魂下,竟隱藏著一顆“我欲與天試比高”的宏偉志向。 當然,別說他沒算到,一向無往不利的謝和弦也同樣沒算出來,結果一時疏忽,沒提防下,竟真被“豬隊友”給坑了一回。 一坑坑命,還真是一言難盡。 “見鬼的南河王,你丫的,咱不上天呢,誰特么給你的能耐,竟想和謝家天驕掙個一二,罵你是豬都特么對不起豬的腦子……” 言帝咽下罵自己的話語,扶著額,低頭嘀咕,暗罵起南河王。 下首席位隔著距離,眾大臣自聽不清他們這位頂頭上司在嘀咕什么,只皇帝身后的兩內侍隱約聽到幾句不堪入耳的粗口。 內侍們自覺人微,不敢稍動,故而只默契低垂著腦袋,暗自催眠——非禮勿視,非禮勿聽。 而就在內侍恨不得自己耳背耳聾的時候,只聽“啪——”的一聲,言帝突然拍案而立,“來人,即日起,不,就從此時此刻起,給我把南河王從族譜中給剔除出去?!?/br> 廳下眾人面面相覷,禮部主事張了張嘴,欲說什么,可千言萬語最終出口的卻不過一個“是”。 流水的帝皇,鐵打的世家。 此時,這廳內大臣無一不是皇族一黨??裳巯?,他們對于皇族這一出事就往外“扔”自己族人的做派也是十分不齒。 對比謝氏一族的護短,皇族的“短命”也確實“情有可原”。 唇亡齒寒。 這一刻,原本篤定的皇族黨內亦有不少大臣心生冷意。 嫡親血脈尚且如此薄情,他們這些殿下之臣又那來的善待。 廳內,眾人暗潮涌動,面上卻無半點異樣。 高坐之上,言帝正焦頭爛額,自然也無法顧及其他。 罪魁禍首已被他從皇族族譜中除名,但這招“棄車保帥”能奏效的前提是——謝和弦活著,好好的活著。 倘若他真的身死,南齊謝氏必會腳踏血海,劍直皇都——謝和弦的父親可是當年南齊赫赫有名的“殺神”。 至于謝氏其他幾脈,特別是瑯琊那一系的,指不定這會兒都已做好了改朝換代的準備……了吧! 深海多深,世人無法揣測,一如世人無法窺得謝氏一族的全部實力。 所有已知,不過冰山一角。而所有未知,卻依然恐怖如斯。 言帝拭去額間密密的冷汗,強做鎮定道:“南齊那邊必須派人安撫,和弦君竟已轉入瑯琊,必能吉人天相,瑯琊主宅名醫匯聚,必能保他生命無憂!” 連說三個“必”,可他說得越肯定,心中卻愈發沒地氣。 邊城急報已注,謝和弦毒入心肺,除非神醫再世,否則——早死晚死,都是一個死。 言帝暗嘆著,摸摸脖頸,心中忐忑,只覺涼涼。 凌晨的夜色,混沌不明。 皇城的燈璀璨如晨,卻暖不了葉梢如霜的白露。 皇帝散去朝臣,獨立于祖宗牌位前誠摯的點燃香燭,奉上貢品。 窗外,風起搖曳,秋葉瑟瑟。 屋內,燭火閃爍,香火繚繞。 “言氏列祖列宗在天有靈,保佑和弦君逢兇化吉,長命百歲,平安喜樂,健康永壽……” 言帝執香,列于先祖牌位正前,閉眼祈禱著,期盼著。 這般情真意切的祈愿,供奉先祖之態,恐怕當年他親爹病危垂死時都未有過這般待遇。 當年先皇病危,他已位居諸君之位,只待先皇病逝,他便能順理成章的登頂皇位。為此,那時的言帝還特意去放了一夜的紙燈,向天祈愿——外人只以為他孝順,為先皇祈福,更是幾夜未眠,可事實卻正好相反。 那時,言帝最大的愿望便是他爹能早死早超生,也好讓他早日登頂九五至尊之位。 為表心城,那紙燈還是他花了三天三夜親手制作出來的。 都說戲子無情,可卻不知自古帝王之薄情,之寡義,其實更勝前者。 而此時此刻,言帝卻對著自家先父,先祖的牌位,真心誠意地祈愿著外姓之人的健康長壽。 ——當真諷刺之極。 而就在言帝暗自祈愿,供奉先祖牌位之際,原本匯聚于謝宅的許多謝氏族人也多散去,前往主宅旁的祠堂。 他們知道自己這會兒也幫不上實質性的忙,又不好圍在病房內外,干擾郎中搶救,于是便十分自覺地讓空出宅院,自覺去往祠堂祈福。 謝氏祠堂大門開啟,謝家眾人,或老或少都有序入內,焚香禱告。 “先祖再上,祈愿吾家子弟,平安康健,吾等垂老之人,愿折余下殘年,只愿家中孩兒長命無憂……” “列祖列宗再上,愿祈和弦兄長逢兇化吉,長命百歲,吾愿以身替之,擔其所有傷痛……” “爺爺奶奶,還有曾爺爺,曾奶奶,曾曾爺爺,曾曾奶奶,曾曾曾……求你們一定要保佑和弦哥哥,我以后一定乖乖的聽話,只要和弦哥哥好起來,我一定不逃課,不偷偷藏零嘴,說先生壞話……” “……” 燈光璀璨可親,香爐陣陣輕煙。煙升裊裊入蒼穹,聲聲祈愿入云霄。 同一時刻,千里之外,黃沙遍地,血海之上,直立有一面染血的戰旗,細看,那旗之上正寫有“謝衛軍”三個大字。 謝衛軍旗昂然于黃沙血海中央,然而,除了黃沙和血色殘肢外,周圍同樣圍繞有數不清的人和星星點點的香火。 火苗微弱,可上千,上萬的火苗無聲的匯聚,最終匯成無邊星海。 星海光芒如萬丈,更勝銀河同皓月。 星海之中,軍旗為祭,于黃沙白骨,血海正中,百萬軍魂環繞,他們祈求著,期待著,無聲而肅穆。 軍旗之下,謝昊兩鬢斑白。 此刻,他看著天際破曉的黎明,手中緊握的旗桿亦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那是用力到極致,鐵木旗桿發出的聲響。 作為男人,他天不怕地不怕,同樣無懼死亡。 可作為父親,他最怕的就是這白發人送黑發人。 腳下是仇人的血rou,手中是承重的家國天下,心中——他只愿自己的孩子健康平安。 “和弦,吾兒,愿爾安康,一世無憂,爹爹等你回家,等你回家……” 謝昊重復說著最后四個字,好似從未想過,他等的人也有回不來的可能。 旭日東升,陽光普照,大地重現暖意。 謝昊昂然立于天地間,他的視線遙望向遠處的地平,嘴唇微動卻無聲,他只是默默祈禱著,期望著——單純的,以一個“父親”的名義。 第96章 在無數族人的祈愿中, 謝和弦終是伸手握住了謝云曦空懸僵硬的手。那一剎那,旭日初生, 第一縷陽光落在少年和青年交握的雙手上, 彼時屋外云散雨歇,光陰正好。 可惜的是,蘇醒并不代表痊愈, 謝和弦依然搖擺于生死交界之間, 前路不明。 旭日漸升,正是早膳勞作之際, 謝宅上下皆是步履匆忙。 濃郁的草藥味兒彌漫, 若大的謝宅籠罩其中, 好似連院中的一株小草都沾染了些許苦澀。 經過眾郎中會診, 謝和弦人雖清醒, 但情況卻并不樂觀。謝家眾人雖心有準備, 可聽到這消息依然心生感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