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93節
“八百里急報, 南齊謝衛求見族長……” 伴隨著馬蹄急停地嘶鳴, 原本寂靜安眠的謝宅燈火驟亮, 緊接著, 整個瑯琊郡都好似熱鬧了起來。 燈火通明, 人影涌動。 以謝家為中心, 一大批人馬向著夜幕四散開來,漸沒入夜色。 稍縱間,萬家燈火璀璨, 人聲馬吠響徹。 謝氏一族的族人傾巢而動, 向著主宅疾步匯聚, 其中亦有瑯琊郡內諸多的醫者郎中, 他們衣冠不整, 面色慌亂, 手上自還提著各自的醫療箱, 向著謝宅疾步匯聚。 寂靜的夜驟然喧囂,遠處的燈火逐漸擴散。 而就在這時,瑯琊山桃花居亦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擾。 山腰燈火驀然亮起, 來人嚷聲急報:“南齊謝衛, 八百里急報,和弦君病危,求見云曦君……” 急報聲聲,響徹山野,桃花居一陣兵荒馬亂。 而就在邊城急報敲響桃花居大門的時候,原本在臥室沉睡的謝云曦驀然睜眼。 屋內,入目皆是黑暗,他抬手扶額,觸及額間冷汗,微覺不適。 謝云曦顰眉,試圖回憶剛剛的噩夢。然而夢中的畫面自他睜眼的剎那便好似從記憶中消散了一般,待他回想,卻只見大腦空空。 噩夢了無痕,但謝云曦心中的那股不安之感卻無法揮散。 起身半坐,倚靠背枕,抹去額間虛汗。 忽略心中不安,謝云曦晃了晃腦袋,只當自己胡思亂想,“不過噩夢罷了,指不定是最近太閑了……” 謝云曦呢喃著起身,想著尋杯涼茶壓壓驚,裸著腳踏在地墊上,還不待他穿上鞋便聽屋外傳來一陣火急火燎的腳步聲。 窗上人影晃動,木質的地面“咚咚咚咚”。 遠遠的,謝云曦便覺外頭有一大堆的人向著他的臥室狂奔而來,腳步匆忙,燈火搖曳。 “發生什么事了?”謝云曦正疑惑著想去屋外一探究竟,然而他剛穿上鞋子便聽門外傳來懷遠的嚷嚷聲,“三郎君,不好了,和弦君他……” 懷遠慌亂地撞開臥室大門,顧不上禮節,只踉蹌著疾步入內傳訊。 ——和弦哥怎么了?和弦哥…… 懷遠的聲音好似從天際傳來的一般,失了真切,令人恍惚。 木門悲鳴,謝云曦只覺一陣眩暈,耳畔亦響起嗡嗡的耳鳴之音。 大腦空白半晌,久久無法回神。 待他從渾渾噩噩中醒來時,他已被一眾護衛、侍從護擁著扯上了馬背。 瑯琊郊外,馬蹄聲聲,披星戴月。 疾馬入城,一刻不到,待到馬鳴蹄停,謝云曦放才被擁入謝宅。 此時的謝宅陰云密布,原本明滅閃爍的星月都被濃重的浮云掩蓋,地面燭光璀璨,卻照不亮天際無邊的黑暗。 謝云曦裹著凌亂的外套,發絲雜亂,散至腰間。 狂奔一路,他的臉被寒風剮蹭,卻不見血色,連帶著平日里那風淡云輕的眼眸都透著幾分焦慮,幾分茫然,幾分希望和幾分無法言說的復雜情緒。 被簇擁著抵達一間人影涌動的臥室,還未入內,鼻尖便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兒。 謝云曦聽到周圍有許多人都在喚他的名字,但更多的人卻匯聚在臥室的床榻邊,或嘆息,或愁云,或唏噓。 人生百態,千人千面,他卻無心關注。 越過臥室屏風,視線落在厚重的床幔上,那床榻上似躺著什么人一般,燈火朦朧,看不真切。 謝云曦心中的不安愈發濃烈。本能驅使著他向床榻上的人影靠近,鼻尖的血腥味兒漸清漸濃。 而隨著他的靠近,床榻周圍的人亦默契得向兩側散去,讓出一條過道。 謝云曦的意識依然恍惚,垂落在身側的手更是無法抑制地顫抖著。 距離床榻不過兩步,謝云曦卻覺腳下千斤重,重到他抬不起腳。 半晌,他深吸了一口氣,終是費勁抬起腳,走完了那極短卻沉重的兩步。 印象中,床榻上的青年好似永遠都露著笑容,那笑容恰似六月的琴音,溫柔和煦,歲月安好。 從初入這世間時的懵懂,排斥,到坦然于世后的悠然山野,瀟灑肆意。從孩童到束發,慢慢的歲月中,謝云曦依然記得多年前那個午后。 那時,他入這世間不過幾日,對此間種種亦充滿茫然和排斥。 那一日,他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竟拖著稚嫩的身軀,一路狂奔,只為躲開熙熙攘攘的人群,甩走身側的仆從。 謝家的小郎君沒了行蹤,整個瑯琊郡自是亂成一鍋粥。 然而,無論族人如何慌亂,他也不過冷眼旁觀。 不知名的農家小院,細小的墻角縫隙,小小的人兒,脆弱無力的卷縮著,從晨夕到日落,他看著縫隙外兵荒馬亂,人來人往,看著或熟悉或陌生的人驚慌焦慮著急,看著太陽東升西落,看著,聽著,卻無動于衷。 陌生的世界,陌生的人,突如其來的死亡,莫名其妙的重生?借尸還魂? 三觀破滅,信念坍塌,說不上絕望,只是單純的茫然。 不知來處,不知歸處。就這樣渾渾噩噩著,卷縮著,一直到腹內空空,軀體僵硬,呼吸遲緩。 那一刻,死亡的氣息靠近,他半是恐懼,半是期待的等待著它的降臨。 而就在黑暗完全籠罩他的剎那,夕陽余暉中,白衣少年一身泥濘,滿身紅霞,翩然而至。 少年緩步走來,帶著溫潤似春風的笑意,踏著溫暖的霞光,向他伸出白皙如玉的手。 清風入耳,少年輕喚:“云曦,別怕,我是你和弦哥哥哦,我來帶你回家……” 云曦,“云曦”——謝云曦時?;秀?。 前世,他姓謝名云曦,今生,他亦被喚為謝云曦。 此中緣分,無法琢磨,無法看破,說到底他也不過一屆凡夫俗子。 一聲熟悉又陌生的“云曦”令他本能的伸手回應了少年。 稚嫩的手落在并不厚實的掌心,踉蹌的少年背著小小的稚童,溫暖的夕陽映照著阡陌,慢長的歸途向著名為“家”的方向。 悠悠歲月,一聲“云曦”,銘記于心,從未忘懷。 歲月流轉,回憶驟停。 記憶中那身披漫天紅霞的溫柔少年此刻卻昏睡在床榻上,瀕臨死亡。 謝云曦看著榻上的青年,面色如紙,唇色發黑,血腥之氣環繞周身,胸腔的呼吸時緩時停,那輕緩的呼吸微弱到好似明滅的燈火,風一吹便能令它徹底隕滅。 歷經死亡重生,謝云曦原以為自己不會再畏懼生死,然而,此時此刻,他看著床榻上的謝和弦卻無法抑制地生出了恐懼——那是連靈魂都顫栗的,對死亡的,本能的恐懼。 張開嘴,他試圖說些什么,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下無聲的哽咽。 這屋內所有仿佛都已消散,他的眼中唯有榻上面色蒼白的青年。 許久,謝云曦才顫抖著,伸出手來,向著榻上的青年,好似呢喃般地輕喚:“和弦哥,我是云曦啊,我們回家了……” 沉默、悲傷蔓延。 這一刻,所有人都注視著床榻上的青年,他們期待著青年能再次睜開眼,對他們露出清淺的笑容,一如往昔一般,溫柔而明媚。 屋外雨水滴答,不知何時落下,不知何時結束。 斷裂的雨水順著屋檐“滴落滴答”的落在地面,一聲一聲,又一聲,好似在細數時間流逝一般,一滴,兩滴,三四五,無休無止。 屋內,榻上的青年無動于衷,哪怕伸手喚他的是他最疼愛的弟弟,是他瀕臨死亡之際都還心心念念著的親人。 絕望蔓延,嘆息之聲漸起,帶著惋惜,遺憾和無以言表的悲痛。 南蠻最毒的毒啐過的箭,縱然只射中手臂,但毒素擴散,侵入心肺也不過時間長短的問題。 事到如今,他們能做的只是延緩,至于解毒,縱然這屋中匯聚有天啟最頂尖的醫者,卻也只能無能為力地輕嘆。 謝和弦自受傷以來,清醒的時辰便越來越少,最后的愿望便是回瑯琊見謝云曦幾人一眼,全當做兄長的和弟弟meimei做了告別。 沒人比中毒者更清楚自己身體的變化,這一次,謝和弦是抱著必死的心情,硬逼著他的父兄將他送來瑯琊。 一路舟車勞頓,毒素蔓延的速度好似加速了一般,謝家縱然有天下最好的醫者,卻也無法保證能將毒素完全控制。 該用的急求之法都已輪番上陣,今晚便是謝和弦情況最危險的時刻。 若今晚能清醒過來,那便還有用藥,爭取時間的機會,若今晚不能撐過去,那便只有——身死道消這一結局。 時間滴答滴答,謝云曦卻固執地伸著手,停在半空久久未動。 身邊嘆息絕望之聲不絕于耳,可他依舊期待著,期待著,期待著…… 第95章 南齊謝衛八百里急報抵達瑯琊的深夜, 軍隊的急報也在凌晨時分狂奔入都城。 而隨著軍報入城,皇室和各世家自然也都收到了謝和弦中毒昏迷, 命懸一線的噩耗。 這噩耗來得突然, 無論是皇族還是各世家咋聞此信,俱是腳底冒寒。 昔日,謝云曦之父——謝閔戰死, 從此北齊邊城便多了一群瘋子。但見北蠻, 必是趕盡殺絕,寸草不留。 數年歲月, 北齊蠻人的皇庭早已支離破碎, 唯有幾支殘部茍延殘喘, 流亡于境外。 可縱然如此, 謝氏一族每年依然會派遣大批人馬駐守北齊, 一入秋, 這批人馬便會傾巢出動,見蠻殺蠻。 如此聲勢浩大,經年不絕的掃蕩, 說來也不過是為了當年的一句“殺我謝家一人, 我必屠你全族”的諾言。 北齊蠻人之難歷歷在目, 謝氏一族的恐怖和護短, 世人猶記于心。 但當年傷謝閔的是北齊蠻人, 純屬外力所傷, 戰場風云, 瞬息萬變,黃沙埋枯骨本就是尋常。故而,當年的謝氏一族遷怒的只是外敵, 對內, 對皇族并無怨言。 而隨著謝氏一族的爆發,北齊邊境蠻人幾乎肅清,于天啟算是好事??蛇@次謝和弦受傷,傷他的雖是南蠻將領的毒箭,可害他中箭的卻是皇族的“豬隊友”。 皇宮議事廳,皇族黨匯聚。 言帝看著手上的八百里密報,只覺一口老血如梗在喉。 南齊謝氏的嫡子生死不明,若單純是御敵之故那也便罷了。 眾所周知,謝氏一族最是講道理守規矩,天下大事面前,他們向來以大局為重,少有偏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