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美食耽誤的名士們 第83節
時下男子愛俏,何況女郎。謝年華平日再大大咧咧,那也是在乎自己的容顏和臉面的。 她狐疑著,看向謝云曦,“怎么,你有辦法?” 謝云曦并不直接回答,只拋給她一個自信的眼神,“二姐,所謂等價交換,你給我說說‘謝家家主和沈家郎君,那不得不說的一二往事’,我就讓你在乞巧節當晚,來個光彩照人,艷壓群芳,這買賣,你看如何?” “謝家家主和沈家郎君那不得不說的一二往事?”——這說法怎么聽著那么不對味呢? 謝年華自言自語的重復了一句,疑惑的目光在謝云曦的身上來回打量。 猶豫了好一會,她終還是為了“美色”做出了妥協。 “好吧,交換便交換,其實也沒什么不好說的,沒瞧見我阿娘,二伯他們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嘛?!?/br> 說到后面,謝年華的聲音越發低了起來。 聞言,謝云曦暗暗抬頭看向圍觀的眾人。 此時,院中兩中年男子正上躥下跳,你追他躲,兩人明明累的氣喘吁吁,卻依然焦灼著。 四周的家仆散在邊角處,不敢上前,也不敢退去。而梁下,謝王氏,謝言氏、謝齊,乃至謝大管家正隨意站著,目光亦盯著院中追鬧的兩人。 這四人安靜瞧了好一會,也不見他們有誰上前阻止,但說幸災樂禍看戲吃瓜,這四人卻是眉頭緊皺,一臉擔憂。 謝云曦收回視線,看向院中追打躲避的兩人,“話說,大伯這手下的,還真動真格的??!” 就他和謝年華說話的這幾個空隙,謝朗的雞毛撣子連著抽中了沈樂好幾次,每次不是屁股被抽,就是大腿外側被抽,雖沒往要害打,可力道卻極重。 如今不過處暑,傍晚雖降了溫,衣衫卻依然單薄。雞毛撣子落在身上,并沒多少緩沖。 那撣子抽打在沈樂身上時,隱約還能聽到幾聲“啪啪”的響聲。 謝云曦光聽著,都覺生疼得厲害。 咽下口水,他亦緊張道:“這到底什么仇,什么怨,沈叔竟然只在院中躲著,怎么就不往外跑?” 按理說,院中仆人并沒堵著出口,但凡沈樂愿意,往謝宅外頭一跑,謝朗是絕不會追上的,可就算被抽的慘叫連連,他也只在院中打轉。 “哎,這你就有所不知了?!敝x年華神神秘秘的抬手掩唇,“沈叔啊,估計是心有愧疚,現如今也就自個愿意挨的打?!?/br> “哈?”自個愿意挨打?——謝云曦被繞的愈發糊涂了。 “這事,說來話長?!?/br> 謝年華左右探了一眼,見沒人關注她,這才繼續壓著聲量,“當年啊,咱沈叔和他妻子,也就是我們沈姨,可謂是兩小無猜,青梅竹馬,夫妻情深,本是極恩愛的一對,可惜,唉!” 說著,她又連連嘆了幾聲,“可惜,情深緣淺吧,據說,咱們沈姨身子骨自小便不好,出生便一直吃藥,后來又因子嗣問題郁結于心,雖說沈叔并不在乎,可你也知道世家大族的一些人啊,總有長舌的在背后嚼耳根。 唉,后來幾年,沈姨便一直臥病不起,沈叔呢就一直寸步不離的照顧,只是,她最后也沒熬過去,還是……哎?!?/br> 聽到這,謝云曦亦是一聲長嘆。 兩人沉默半響,謝年華才繼續說道,沈姨走了后,沈叔一下子沒了心氣,你瞧他那一頭白發就是那時染上的,據說是一夜之間,烏發全白。 “沒想到沈叔還是個癡情人?!敝x云曦感慨著,隨即又皺起了眉,“那,竟然如此,大伯怎么見面不安慰,反而……這般下狠手?” “怎么說呢,情之一字,實在太傷人?!?/br> 說到關鍵,謝年華拉著謝云曦低了低腦袋,“沈叔一夜白后,連著好幾天眾人都不敢讓他一人戴著,后來沈姨出殯入墓,過了頭七,大概是覺著他情緒穩定了下來,便沒再盯的那么緊??删褪沁@一放松,卻出了大事?!?/br> 謝云曦凝神,側耳細聽。 “頭七過后十日有余,聽說正好是沈叔和沈姨相識相知的第二十五個年頭,也就是這一日,沈叔竟跑到沈姨的墓前,打算吞藥殉情?!?/br> “什……什么!”謝云曦心下一緊,趕緊低聲追問:“然后呢?” “人自然是救了回來,不過……” 謝年華悶著聲,“據說,沈叔那天為了跑出去,把沈家長輩都給迷暈了過去,那會兒咱爹媽,伯伯們都在哪兒,自然也都中了招,不過他用的是迷香,而我阿爹最討厭聞香,故而只吸了些許,醒的及時,這才把沈叔給救了回來?!?/br> 謝云曦追問,“救回來之后發生了什么?” “具體的不清楚了?!敝x年華聳了聳肩,“只知道沈叔沒喝成毒藥,回來后,好像就沒有再尋死覓活,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他被咱爹揍的太慘,據說好半個月都下不了床?!?/br> “不過,阿爹他那半個月,據說是氣傷了身體,也只能在家靜養,等他氣好了再去沈家找人時,沈叔早帶著阿牛叔沒了蹤影?!?/br> 說完,謝年華亦是唏噓。她這次見到沈樂一時也沒記起這段往事,畢竟她知道這事的時候年歲并不大。 那會兒,她剛知道自己的乳名是一個叫沈樂叔叔起的,但每次問“沈叔叔是誰?”,“我為什么沒見過?”“他現在在哪兒?”之類的問題,眾人卻總敷衍著,顧左右而言他。 作為一個好奇心極重的人,謝年華自然不會被人這般輕易被敷衍過去。 她那會兒打探信息的手段還不高,也沒那么多耳目,可她腦袋瓜靈活,劍走偏鋒的,哄著家中極為愛酒但酒量一般的長老喝了許多的酒,待把人灌醉了,自然就問出些東西來。 只不過,她那會兒年歲太小,也就當個故事聽聽過,回頭那還放心上。 “哎,一失足成千古恨?!敝x年華搖了搖頭,“雖然不知阿爹最后是怎么把說服沈叔放棄輕生念頭的,但就他把人揍到半月下不了床,自己還氣傷了身這兩點來看,他倆的恩怨就不是今兒個一頓打能消除的?!?/br> 謝云曦平復了下心情,“你都說是他們的恩怨,那你這么戰戰兢兢的做什么?” “你不知道什么叫,知道越多,死的就越快嗎?”謝年華縮著腦袋,偷偷瞥了眼謝王氏等人所在的方向,小聲道:“根據我多年闖禍的經驗來看,沈叔和我阿爹這十年的恩怨還有的磨,作為小輩,咱們夾在他們兩人中間鐵定要倒霉的?!?/br> “能倒什么霉?”謝云曦不以為然的拍了拍她的肩膀,“天塌下來不還有高個的人頂著,再說,指不定他們打鬧了一頓,彼此撒了氣,回頭也就好了?!?/br> 謝年華皺了皺眉心,沉思了一會,“也有道理,不過這消息不全,真讓人討厭?!?/br> 說到這兒,她又看向院中。此時,謝朗和沈樂都已氣喘著,累到只能休戰,而兩人的儀態模樣卻都極為糟糕。 謝朗向來愛潔,又極重儀容,然而,此時他卻是發絲凌亂,衣襟松垮,那一身珍貴的錦袍不知在那勾了絲,寬大的長袖斜落在手臂上,沾染了污穢。 面上,額間,汗水順著臉頰“滴答”落下,滑入衣襟鎖骨,浸透了華服,打濕了脖頸,瞧著自是狼狽。 而沈樂的形象也沒好到那,衣飾,發絲凌亂不說,臉上,背上更是汗液滴答,發間,衣襟間還有雞毛零落,滿身泥漬。 當然,比起儀容,沈樂被抽打中的臀部,腿部更是酸痛。 四十來歲的年齡,體能自然不能同年輕時比,這會劇烈閃躲、奔跑下來,全身上下就像散了架似的,就差原地趴下了。 這倆狼狽的兩個中年男子,如今正緩著氣,隔著距離,遙遙相望。 追打暴怒之后,一切似歸于平靜。 謝朗松了手上那光禿禿的,已沒有多少雞毛的雞毛撣子,閉眼深深嘆了口氣。 沉默許久,偌大的院子好似只有他倆急速喘息的聲音。 半響。 謝朗睜開眼,看了沈樂一眼,就在眾人以為他要說話或罵人時,他卻只是轉過身,頭也不回的往后院走去。 第82章 謝朗的背影融進夕陽的余暉中, 眾人目送著,沉默了好一會, 直至完全看不到人影, 謝齊這才從臺階上跳下,鞋也沒穿的,就那般風風火火的竄到了沈樂的面前。 謝云曦以為他關心沈樂, 這才火急火燎的跑了過去, 正要開口感嘆一句:“果然情深似手足?!?/br> 不想,話剛到喉嚨, 卻聽謝齊說道:“老沈啊, 看你這倒霉樣, 做兄弟的, 我咋就那么高興呢, 哈哈哈——” 謝云曦當即停下腳步, 將嘴里剛要吐出的話給咽了回去。 而面對謝齊的幸災樂禍,沈樂卻極為淡定。 他伸手拍了拍謝齊的肩膀,“哎哎哎, 笑夠了吧, 你再笑, 信不信回頭我跟你大哥說說, 我這么多年是怎么逃過謝家眼線, 在外逍遙數十載的, 嗯!” 最后一個“嗯!”字一落下, 謝齊的“哈哈哈”聲,當即便像是卡了殼的電影,那原本得意非常的表情也漸漸僵硬了下來。 rou眼可見的心虛。 而這會兒, 謝云曦三人正好距離他倆一米有余, 龐大的信息如海浪般向著他們奔涌而來,狠狠沖擊著他們脆弱的聽覺神經。 信息太多,沖擊太大。 三人一時楞在原地,近也不是,退也不是。 好一會兒,謝云曦緩了神,他微微動了動手指,扯了扯謝文清的衣角,聲帶微震,發出暗沉的低吟,“大哥,我們是不是該撤了,要不先回桃花居?!?/br> 這一刻,他終于理解謝年華說的那句“知道越多,死的越快”的涵義。 無知無畏,而知道越多,這人啊,也就越慫。 謝云曦扯了扯謝年華的衣袖,同樣小聲的動了動聲帶,“二姐,你說的對,咱們還是趕緊走吧?!?/br> 然而,謝年華這會兒全身僵硬著,連脖頸都不敢轉動。 咽下口水,眼珠轉了一轉,謝年華這才悶著聲音,低語道:“呵呵,三郎啊,晚了,根據我多年闖禍的經驗,我阿娘,也就是你大伯母,現在應該就在我們身后,微笑著,溫柔地看著我們?!?/br> “不……”不會吧——這三個字還沒說出口,謝云曦便聽到自個身后傳來的一陣腳步聲,隨即還不待他回頭,耳邊便想起了謝王氏那親切,且溫柔的叫喚聲,“大郎,三郎,年華啊……” “是!”聽到自己的名字,謝年華一個激靈的轉過身,稍息立正站好,那模樣要多乖有多乖,戰戰兢兢的,好似那任人宰割的小羔羊。 而謝文清也緊隨其后,轉向謝王氏,且面上瞧著還極為正經淡定,“阿娘,您有何吩咐?” 謝云曦聽到身后熟悉的叫喚聲,先是呆了一呆,反應過來后正好聽到謝文清那淡定從容的回答,驀然間,心中自生出些許崇拜——嗯,不愧是大哥,果然,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理素質,嘖嘖嘖,真厲害。 然而,余光掃過謝文清的手,卻見那手正緊張的捏著袖角,大拇指和食指更是頻繁摩擦著——這是謝文清在極為緊張時才會有的小動作。 顯然,他大哥也并沒有面上看上去的那般淡定從容。 ——果然,在大伯母面前,什么世家女郎,才子家主的都是紙老虎,哎! 謝云曦暗自嘆息著,臉上卻扯出一個乖巧懂事的笑容來。 他笑著,緩緩轉過身去,對上謝王氏慈愛溫柔的目光,少年臉頰的梨渦越發的深邃,“大伯母好啊~” 少年的音色清亮,如珠滾玉盤,如泉落潺潺,被這般美妙的聲音輕呼著,只一聲,便能讓人柔了心腸,化了鐵石。 謝王氏彎了彎眉眼,眼中慈愛之光愈發璀璨,“三郎,真是越來越俊朗了呢?!币苍絹碓浇苹?,竟想用“美人計”蒙混過關,“嘻嘻,大伯母真是越來越喜歡咱們家三郎了?!?/br> 謝云曦眨眨眼,總覺得她話里有話似的,不過——嗯,一定是在都城時候陰謀論聽多了,好好的關心,都能聽出些潛臺詞來,真是太對不起大伯母了。 “大伯母,我現在好累,好餓,好想回房休息呢?!毙闹猩陨杂行┣敢?,但本能告訴他——此地不宜久留,久留易生危險。 一邊尋思著遠遁,一邊天真的笑著,少年清透的桃花眼,明亮如星辰,此刻,正可憐兮兮,又滿懷期待的看著謝王氏。 而謝王氏瞧著,果然十分心疼。 她伸手摸了摸謝云曦那白皙紅潤的臉頰,張嘴亦是——“我可憐的三郎,這好好的遠行歸家,結果一回來就要對上這么個糟心事,哎,瞧瞧,這小臉,都瘦的沒血色了?!?/br> ——見鬼的沒血色,這貨的面色明明是他們三人中最滋潤好嘛! 謝年華不敢轉脖頸,也不敢出聲,只心里瘋狂吐槽,不過,她在吐槽她娘睜眼說瞎話的同時,也在暗自祈禱謝云曦能擺平她阿娘。 另一側,謝文清定下神來,大腦亦清晰許多。